005
你看我的手4
沈彆不勝酒力,林之下叫了代駕,把沈彆送回家。
沈彆一路上半醉半醒,口中喃喃:“隻是同事,我冇彆的意思……”
林之下:“知道了知道了。”
三院很老,也疏於發展,職工樓還是二十年前修的老房子,牆壁間有種老江州的味道,像是石頭被雨淋過。
費臨洗完澡,穿著棉質的長款睡衣坐到書桌前,對於男生來說稍有些長的狼尾頭半乾半濕,被他一把抓向腦後,髮尾垂在脖頸間。
書桌上亮著暖黃色的檯燈,燈下攤開一本《吳階平泌尿外科學》。
一轉身的距離,就是灰牆窗台和木框窗戶,窗戶半開著,能一眼望到江水。江陵區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就是離江近。
以前費臨的作息很好,後來隨著壓力變大,以及工作的不可避免,睡眠變得支離破碎。
快十二點了,他還在看書。
一旁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費臨拿起來看,發現沈彆發了一條2秒鐘的語音。
點開:“……”
2秒鐘的奇怪氣流音,冇人說話。
“沈彆”“正在輸入中……”“沈彆”“正在輸入中……”
費臨:“……”
舉了一分鐘,冇等到下文,費臨感覺被這個人浪費了一分鐘生命,切了出去。
還有未讀訊息,是顧玨發來的。
【顧玨】:費醫生,你女朋友已經安全送達了。
發送時間是4個小時之前。
【費臨】:謝謝。
這人頭像是個半身照,準確地說是脖子以下到腰以上,襯衫,領帶,還有一隻手扯在領帶上。
費臨幾乎不看朋友圈,突然很好奇,這麼個騷氣頭像的人都發點什麼。
2月28日:手臂搭在車窗上.JPG
2月22日:抽菸被人偷拍的側影.JPG
冇意思,看書。
第二天,費臨很早就到了辦公室,按說科主任和客座教授的辦公室應該分開,但是這醫院實在太小太破了,緊湊的空間裡,兩張桌子拚在一起。
兩台電腦隔出人和人的距離。
費臨仰躺在旋轉皮椅上,短暫地懷唸了一下附一院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轉動皮椅調整角度,看向醫生辦公室,那幾個醫生他還不熟。
除了分科之後新招的兩個年輕醫生,其他都是原來大外科的。
趙明浩,以及那天門板後麵的人,費臨大概能猜出來是他,齊昆。
接任之後他看過科室人員的簡介,趙明浩是資曆老,一直看泌尿外科的門診,齊昆學曆不錯,也在泌尿外專業上,還有兩個是隔壁省醫學院本科畢業,一直在大外科熬著,當一助二助,這次建科缺人,就分出來了。
新招的兩個年輕醫生,倒是江州醫科大學畢業的,算是費臨和沈彆的直係學弟。
費臨雖然於人際一事上,不太善於構建關係,但是正常的大腦還是能讓他看懂,趙明浩和齊昆的敵意來自什麼。
趙明浩當主任的夢被他這個天降打破,而齊昆,話裡話外都冒著酸勁,自恃有能力的人,看不慣他跨專業直接當主任。
費臨回身,瞟了一眼牆上的鐘,7:29。
拱手擋火點了支菸,思考待會兒交完班要跟醫生們說點什麼。
其實在他這裡,至少他自己是,隻要業務搞好了,其他隨意。醫生的壓力本來就很大,原則範圍內,應該給予最大程度的管理放鬆。
“咚咚。”
兩聲清脆利落的敲門聲。
門口出現一個筆直修長的身影,整潔清朗的藍色襯衫,黑色西褲,打理過但顯得隨意自然的短髮。
走進的時候,甚至還有一種清爽味道,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硬要形容,應該是礦泉水?
費臨二指夾著煙外翻,像一個縮小版“salute(敬禮)”。
“昨天……”
“早,沈教授。”
伴隨著這聲招呼,沈彆的話被打斷,費臨麵對著他深吸了一口。
沈彆也深吸一口氣,把公文包放到了費臨對麵的桌子上,然後站到了費臨麵前。
一高一低,一站一坐。
一米九多的壓迫傾蓋下來,絲毫冇有影響費臨宛如一個紈絝的姿態。
費臨仰頭對上這張清晰的臉,從眉到眼地審視,發自內心希望,這個人彆是個麻煩事兒太多的人,不然他們的相處可能會不太愉快。
但似乎,事實並不如自己所期待。
“費臨,這裡是醫院。”沈彆微微俯下身,在費臨麵前,用一種十分刻板,領導味相當衝的語調說到。
“所以呢?”費臨偏過頭吐氣,翻過手掌準備在菸灰缸上敲兩下。
不要告訴他醫院不能抽菸,這裡是辦公室,並且,抽菸的醫生很多吧。
“你原來在神外,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尼古丁刺激出來的多巴胺帶給你的是什麼。”沈彆站直了身體,伸手想要奪下費臨指骨間的煙,“這種神損……”
就在沈彆的手快要觸碰到煙的時候,費臨靈巧地挑動手指,並冇有燃多少的煙身被他如筆一般轉動,眨眼間,原本在食指與中指間的煙,在另外幾個指頭間翻轉一圈,最後被拇指和食指捏住。
“嘶——”沈彆冷呻一口氣,甩了甩手,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手掌裡,靠近食指指根的地方,被戳出了一個橢圓形的傷口,皮膚被燒破,露出滲著血的皮層。
“啊!不好意思。”費臨依舊仰躺,臉上一點冇有“不好意思”的樣子,“不知道沈教授的手要這麼揮一下。”
多少有點陰陽怪氣了。
沈彆還是蹙著眉頭,周身透著一種莫名的壓抑氣息。
費臨緩緩眨了幾下眼,他這是……厭惡嗎?高高在上的學院派教授,看不上外科大老粗的邋遢樣子?
連抽個煙都計較到影響同事關係?
“費臨,”沈彆喊出這個名字,然後似乎是壓著氣流深呼吸一次,纔開口,“你知不知道你是一個外科醫生?”
“嗯?”費臨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有些意外,隨即點點頭,“我當然知道我是個外科醫生。”
長袖的白大褂一絲不苟地包裹住整條手臂,連腕口的兩顆釦子都全部繫上,從這袖口中探出一隻骨形優美、皮膚白而乾燥開裂的手,尺骨頭凸起一個山陵般的弧度。
肌肉、紋理、血管……靜默的幾秒鐘裡,這隻手無聲地訴說功勳。
煙又回到了食指與中指之間,紋絲不動,冇有分毫的顫抖。
“沈教授,”費臨的聲音裡帶了惡意輕佻,“你看,我的手穩不穩?”
如果這個時候仔細觀察沈彆,會發現他的瞳孔放大,沉黑。生理性的瞳孔放大,出現在劇烈的情緒變化時。
常年麵對各種嚴肅場麵的沈彆,很快隱藏起來這一點點外露的情緒。
“給我包紮。”沈彆聲音微沙啞,右手覆蓋在費臨的手臂上,露出傷口。
“我叫護士給你……”
“你給我弄。”
費臨想要向外招的手,被再一次覆住,門口對過去的視野裡,那邊的醫生和護士都在偷偷往這邊看。
雖然泌尿外科對於他來說,隻是一個度過平台期的跳板,但也不是很想三年合同的開局就亂糟糟。
“你等著。”費臨站起身,和沈彆麵對麵切身而過。
直到身後腳步聲漸遠,沈彆才帶著微弱的顫抖吐出一口濁氣,按著眉心走到自己那邊的工位坐下。
昨天的誤觸的語音,他可能連點都冇點開吧,是自己多慮了。
嗬,這不是很正常嗎,你想什麼啊。
沈彆轉動座椅朝向牆壁那邊,整理自己的失態。
腦中依舊浮現著剛剛那隻手,那隻手彷彿一拳把他擊到靈魂出竅,反應過來時隻能狼狽地命令費臨,來掩飾自己。
第一次看到那隻手是什麼時候呢,無數個黎明時分,幻滅的夢境。
研三時在胸外科輪轉的沈彆,幫主刀做術前工作,而當時還在讀大三的費臨,站在他對麵。
費臨右手握持針器夾住刀片,左手握住刀柄,“哢”一聲脆響,刀片應聲上好,然後他調轉方向,捏住刀背遞給沈彆。
彼時的那雙手還冇有被汗水和滑石粉鎖住,白皙而青稚。
沈彆順著那雙手往上看,口罩遮住大半的臉上,架著一副金屬細邊的眼鏡,眼鏡後是一雙認真而赤忱的眼睛,很大,很明亮。
沈彆接過手術刀,隔著兩層外科橡膠手套,指尖微弱相觸。
本以為那是新來的研究生或者規培生,一個大三的學生不應該出現在手術室裡。
吃飯的時候聽同學說起:“不知道什麼後台,說是自己暑假出來找實習,他進手術室是主任點頭的,我看他還挺穩,解剖也學得好,比實習生靠譜。”
沈彆側目,朝那個獨自一人用餐的少年多看了幾眼。
十三年,從費臨遞給他手術刀時起,到現在可以坐在同一個辦公室裡,過去了十三年。
時光碾過的似乎隻是那雙手的外表,而他的眼睛,依舊可以和十三年前完美重合。
萬丈高樓,山呼海嘯,陡然傾塌。
費臨。
他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心中有些酸澀。
這些年,他於自己,是什麼呢?
是窗外溫柔的晚霞,是仰頭所見的漫漫清漢,是無聲流轉的歲月之下一片暗湧的波濤。
兩牆之外,費臨在眾人假意掩飾的目光中走進了護士站。因為冇到上班的點,醫護人員還冇到齊,昨天夜班和今早要來接班的人,從手上工作的間隙中偷看。
費臨在耗材庫前站定,把煙叼嘴裡,拿了個換藥碗,再拿了張無菌敷料。媽的,二十年冇給人換過藥了吧,沈彆好大的麵子。
費臨把材料夾在腋下往回走,翻過雙手,掌心朝向自己:“老子這雙手,還冇有幫其他男人做過事。”
“臥槽!聽見了嗎?幫男人做事?”
“長,剛剛主任在說什麼!”
“第一天就這麼刺激?”
“有冇有人去偷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