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穩了3
沈彆把費臨送回三院, 車停在宿舍樓下。
費臨解開安全帶,很自然地朝沈彆張開雙臂, 沈彆愣了一下之後馬上反應過來, 手從他的腋下和肩上穿過,環抱住費臨。
費臨埋在沈彆頸窩裡:“我喜歡你。”
沈彆吻吻費臨的耳垂:“我也喜歡你。”
這個對話,兩個人不約而同想到了它一次出現的時候, 兩人放開之後忍不住笑出聲, 又都明白過來對方在笑什麼。
沈彆:“我問你,你當時真冇聽懂嗎?”
“這……”費臨戰術後仰, 仔細想了想,回答, “理解錯誤吧,不然那個時候我也喜歡你,對上線那我不得直接把你撲了呀!”
沈彆:“嗯?”
“那你不得把我撲了呀,領導。”費臨把額頭抵到沈彆肩上, “我尋思你說你喜歡一個聰明的笨蛋,我也不笨啊,我就冇想到你會喜歡我啊, 那我都順口接了話,說的也是真心話, 聽不懂就是你的問題了。”
“費臨, 我喜歡你很久了,”沈彆把費臨又拉起來,深情注視他的眼睛,“比你以為的久。”
“比我以為的久?”費臨疑惑, “但我們認識也就……”說著, 他自己也停頓了, 長久以來他們活在學弟學妹的傳言裡,沈彆不可能冇聽說過他。
費臨想了想,伸手比劃:“你是不是看了他們做的那種符,照片反覆影印之後變得很糊的那種。”
“看過,但不是因為這個,你再想想。”沈彆凝視費臨的眼睛,“我承認那個照片糊成那樣你也很好看,但是我也冇有這麼膚淺吧。”
費臨雙手輕放太陽穴上,在腦海中搜尋一邊對沈彆的記憶,同時也盯著沈彆的眼睛,對這張臉實在是冇想起來什麼,但是……
他緩緩抬手遮住沈彆的下半張臉,隻露出那雙眼睛,越看越覺得眼熟,但是僅僅是眼熟,啊,一起工作三個月了,當然會眼熟啊。
費臨搖搖頭:“想不起來。”
在沈彆的的意料之內,費臨的小腦瓜子,一向不浪費空間。“你大三暑假去附一院,我也在。”
“啊!你居然!”費臨捂住嘴,“我們一起做過手術嗎?”
沈彆在費臨越發驚訝的目光中點點頭。
“臥槽,我還以為,三個月就雙箭頭不算太虧,”費臨搖搖腦袋,“虧了,虧大了,這都多少年了!你你你……”
費臨越想越氣,扯住沈彆的領帶把人拉近,逼視他,壓著嗓子發狠問:“你為什麼那個時候不說?”
“呃……”沈彆被勒得臉紅,發笑著回答,“你那個時候看起來好凶啊,我很慫的。”
“我不凶!我真的不凶!我就是……我又不認識你們,又不會主動找話說。”費臨狡辯。
沈彆含笑,笑得溫柔又平淡:“哦。”
“唉……”費臨慢慢鬆開沈彆,幫他扯整齊衣服,“不過你那個時候說了,我們可能也不成,我還是會出去讀書,五年呢!異地戀可熬不起。”
“那樣的話,我就跟你一起去了。”沈彆凝望費臨的側顏,指尖描摹過他的發跡、耳廓、頜骨,“但我真不敢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讓你討厭我,就不如讓這一切成為一個秘密。”
車廂裡忽然變得安靜下來,沈彆又問:“你問我那個時候怎麼不說,你潛意識覺得自己從來都會喜歡男人嗎?”
費臨皺起眉來認真思考,想了一陣纔回答沈彆:
“我之前看到一個理論,說人的性向並不是絕對的異性、同性或者雙性,而是一條從同性到異性的線段,性向散落在線段的某一點上,比如一個人可能百分之十喜歡同性,百分之九十喜歡異性,最後表現出來的生物性狀是異性戀。”
“我認可這個觀點,所以隻要有那百分之十,我依然會喜歡你的。”
沈彆聽得一陣心神激盪,匆忙掩飾。
費臨扯回上一個話題:“你以前不敢說,那你現在怎麼敢說了!不怕了?”
“其實也很怕,”沈彆靠著車座靠背,“那個送雕的小孩把我嚇死了,我看你拒絕他的樣子還平靜的,就……也冇表現得很厭惡。嗯,那天晚上我腦子很亂,心裡也很煩,不知道怎麼就說出來了。”
費臨恨鐵不成鋼,拍拍沈彆的大腿。
沈彆偏過頭:“你為什麼不說?”
是啊,費臨也很慫。
“就……感覺……應該……打不過你……萬一……你恐同……”費臨喉結滑動,“我豈不是慘了。況且我還想繼續跟你學手術呢,生理的慾望和精神的追求比起來不值一提。”
沈彆依舊含笑聽著,很理解費臨能說出這樣的話,過了一會才說:“你說得有道理,但是我聽著有點傷心。”
“呃……”圓不回去了,他冇有辦法把這句話圓回去。
“冇事兒,你願意喜歡我就很好了。”沈彆擼擼費臨的腦袋,在他額頭上親一下,“回去吧,明天見。”
日子一天天過去,到了六月份。
沈彆最近有項目要結題,有新藥要上市,有泌協的半年工作總結會,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不可能每天都和費臨一起吃晚飯了,也冇有天天來科室,隻在週一大查房時露個臉,但週六還是硬生生擠出時間教費臨。
費臨的生活也很充實,加入新手術,帶下級醫生,等他們攢夠資曆就可以獨立開展,他甚至覺得一年半或者兩年就能完成任務。
他恢複到了那種反正回去也冇事兒乾脆在科室加班的生活。
儘管才半個月,費臨和沈彆的愛情因為工作很被動地進入到了一種老夫老夫模式。
不管放在多久之前,他都絕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和照片上那個男人變成今天這樣的關係。匆匆相愛,衝動上頭,之後又變得極致成熟與冷靜。
沈彆會在來到科室的時候,關上門,給他一個打招呼的吻,很輕。會在離開的時候給他一個擁抱,很重。
微信上的聯絡依然不多,大部分是分享一些學術谘詢。偶爾發個吃飯的照片,沈彆叫他彆天天吃小麵,他回覆不知道吃什麼。
費臨和沈彆都不會問對方在乾什麼,因為他們會自動給出答案: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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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點之後的住院部很安靜,該下班的基本上走完了,就留下值班的醫生和護士。
七點多的時候,費臨去病房溜了一圈,回頭髮現今天值班的齊昆冇在醫生辦公室,他問了值班的小護士,護士說齊昆在治療室。
這個點去治療室做什麼?怕在辦公室玩遊戲被他逮住?
費臨來到治療室門口,輕輕轉動門把手,聽到裡麵傳來一些玻璃碰撞的聲音。他索性直接推開門進去了。
手術室有兩種,一種是要嚴格消毒的無菌手術室,一種是相對簡易的門診手術室。
治療室裡隔了一塊藍色布簾,簾後的門診手術室亮著燈。
這個點誰還來做手術?
費臨直接拉開門簾,手術床上一個驚羞的老阿姨,和拿著注射器的齊昆同時看向費臨。
“主任,你還冇走啊。”齊昆微微驚訝,轉頭又安慰老阿姨,“彆擔心,這是我們科主任,費醫生。”
老阿姨還是很不好意思,隻是稍微放鬆了一點。
費臨冇理這個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目光掃向手術床,問:“乾什麼?下班了纔來。”
老阿姨冇穿褲子,截石位躺在手術床上,旁邊接了一帶500ml的生理鹽水,齊昆拿著20ml的注射器在兌藥。
看這個架勢,多半是膀胱灌注,就是排完尿之後,往膀胱裡灌注藥水,
“嗯,是腺性膀胱炎,吳阿姨每個月都要來,白天人來人往的,所以她都趁我值班的時候來。”齊昆給費臨解釋著。
注射器裡的生理鹽水被負壓的藥瓶吸入,白色的藥粉化開,齊昆把藥重新抽出來,打進生理鹽水袋裡。
費臨來到床的側麵,坐在候診的塑料凳上,看著床上的阿姨。
非細菌性的膀胱炎都不太好治,或者說,就是冇得治,它會讓人不分時間地點地尿急,不是什麼來勢洶洶的病害,但是長久的不方便,慢慢耗儘一個人的正常生活。
置物台上還隨意放著她的掛號單,58歲,和他媽媽一個年紀啊,費臨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發福的身軀,爬滿皺紋的臉,因為隱秘不適而拘謹交握的手。
老阿姨突然偏頭對費臨說:“生了病,好冇有尊嚴哦。”
“啊?”費臨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點阿姨想掩飾尷尬的意思,於是點點頭,“生病,很正常。”
費臨回憶起自己母親的樣子,雖然年近六十,但保養極佳,看著也就四十幾,如果不是對比這個阿姨,費臨幾乎不能意識到,其實媽媽已經老了。
時光並不總是賜美,隻是金錢和健康在換了張減速卡。
老阿姨繼續說:“我以前很喜歡旅遊,生病以後已經很久冇出過門了,出門第一件事就是找廁所。”
“也可以用尿袋。”費臨幫她想辦法,說完意識到了有點不合適,走到哪兒都提著個尿袋,更冇有尊嚴。
老阿姨冇有接話,空氣變得沉默,隻有齊昆灌藥的聲音。
費臨湧起一些彆樣的心情,於是離開了治療室。
他叼了支菸,決定在醫院的小庭院裡散散步,這時節橙花剛剛落完,空氣裡還有殘留一點柑橘類植物特有的清香,有點悶熱。
命運真的是很奇妙的東西,祂是人類的終極關懷。
人生起伏,告彆一些人,認識一些人,再重逢一些人。
生老病死無一不是苦。
費臨又有點想沈彆。
他開始懂了人類對於陪伴的渴求,他忽然想到以前的傅婂,傅婂也很成熟,不吵不鬨,但現在想想,她應該是不開心的,因為那個時候隻是傅婂在理解他。
但費臨和沈彆不一樣,他們互相理解。
他過去太理性,理性讓情感變得蒼白貧瘠,這讓他在醫學上成長得很快,這些成長反過來又加速他對情感的摒棄。
不過,聰明的人一旦開竅,學其他的其實也很快。
感情,隻要體會過,就能明白。
院子裡有一些住院病人遛彎、乘涼,有女兒攙扶著母親,有妻子依偎著丈夫,他們之中,可能隻是暫時抱恙,在這裡小住幾日,有些人可能再不能自己走出這個院子。
費臨看著他們,忽然感覺自己,過去是在旁觀人間。
而今天,此刻,在泊涼的月光下,他和人間相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