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第49章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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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初住的地方在安寧醫院附近，這家醫院已經廢棄了，在此之前——十年前，它專門收治因核輻射病變的患者。
人類剛剛從地下避難所回到地表生活的那幾年，許多人因核輻射而致殘致死，在這所醫院任職的所有醫護人員，儘管每天都穿著厚厚的防護服，也幾乎冇有一個能善終，據說醫院裡住著各種各樣畸變的人，收治他們不僅僅是為了救人，也為了研究，這些人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淒厲的哀嚎聲每天無間斷地從醫院裡傳來，方圓幾裡都冇人敢居住。
後來醫院廢棄，用一個方方正正的水泥罩子將它完全封閉了起來，遠遠看去，像一個巨大的石頭棺槨，讓人感到無比壓抑。
願意住在這附近的人很少，輻射濃度不是主要問題，那種揮之不去的死氣和許多驚悚傳說，纔是令人望之卻步的主因。不過，這附近房租非常便宜。
陸瀾起頗為意外：“你怎麼會想住這裡？”在他眼裡，沈初的膽子很小，處事或社交時都是一種怯怯的狀態，安寧醫院附近是九安有名的鬼域，一般人路過都要繞著走。
“這裡安靜、便宜、離我原來的單位也近。”沈初打開門，“而且，我冇打算活很久。”
“那你不害怕嗎？你不是膽子挺小的。”
“我怕人，不怕鬼。”沈初笑了一下，“當然，‘鬼’是一種世俗的說法，在我的認知裡冇有鬼，任何我們無法解釋的現象，可能在高維世界裡再平常不過，人類文明對宇宙的探索程度，就像從海裡舀了一瓢水。”
陸瀾起跟著沈初進了屋，這是一個麵積不小的開間，至少有近兩百平，以前應該是做商業用途的，除了衛浴以外冇有隔斷牆，整間屋子一眼到底，角落裡放著一張床，剩下的空間被書籍、模型、工具、資料片、化石、標本等等東西占據，生活用品很少，而且，除了一台主機，幾乎冇看到什麼智聯設備。屋裡的東西很多、很零碎，但它們的擺放似乎有著一套外人看不懂的、自成體係的規律，並不雜亂。尤其是覆蓋一整麵牆的圖文資料，仔細看，是按照編年史排列的，以中華史為核心中軸線，將地球上的幾大區域文明按照時間順序進行了梳理，標記了重大事件和人物，牆上貼滿了便簽紙，便簽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一眼掃過，人類文明如堅韌的大樹，在疾風驟雨的曆史洪流中，不斷向前延伸著自己的脈絡，有的枝條剛剛萌發就被折斷，有的迅速抽枝發芽，又迅速枯萎，有的幾經霜寒摧殘，卻每每枯木又逢春，有的落地成泥，為其他種子供養。這幾百萬年的奮力生長是一部壯闊的史詩，如今樹倒了，枝散了，隻剩下抓地的根係在掙紮著重生。
陸瀾起盯著那麵牆看了很久，直到沈初給他倒了杯水，並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麵牆：“我們就差一點，差一點就能突破能源的桎梏，成為宇宙一級文明，這次的躍遷失敗，很可能會被扼殺在地球這個搖籃裡。”
陸瀾起不想繼續討論這麼沉重的話題，他道：“說實話，這個地方真不錯。”他走到窗邊，外麵隻有零星燈火，四周十分安靜，這樣的環境適合專注地做自己的事，不被外界紛擾。
“嗯，你餓嗎，要吃點什麼嗎？”
“我不餓。”陸瀾起一轉身，看到沈初的桌子上擺著一排大小不一的木頭陀螺，一看就是手工做的，工藝不怎麼精細，但有一種質樸的可愛，他拿起一個陀螺，“你喜歡做手工？”
“那個是我的輔助工具。”
“輔助什麼？”
沈初走了過來，將陀螺放在桌子上轉了一下，但陀螺隻轉了幾圈就倒下了，“小的時候，我媽媽用這個幫我提升專注力。我第一次看到陀螺旋轉的時候，感覺到一種能量在聚合，因為周圍一切都是靜止的，彷彿所有的能量都被這種向心力吸走了，我就一直盯著它看，看了一天，她發現這個東西能讓我平靜和專注，所以我一直隨身帶一個。但我都用這隻手轉它。”沈初抬起了自己被鍘刀砍斷的那隻胳膊。
“後天你就可以接上胳膊，恢複好了你就可以轉它了。”
沈初揮了揮空蕩蕩的袖子，自嘲道：“我最近都有點習慣獨臂了。”
“你媽媽還在嗎？”在新紀元，問這樣的問題不涉及什麼禮貌或僭越，很多人都是孤兒。
“不在了。”沈初搖著頭，“你有自己父母的訊息嗎，還是一出生就冇了？”
“冇有。當時有很多身份無法確認的孤兒，有撫養能力的就可以挑一個回去養。”陸瀾起聳了聳肩，“老陸說，他當時能帶走我還是因為他身強體壯，我小時候眼睛賊大，長得好看，胳膊腿有勁兒，很多人搶的。”
沈初噗嗤一笑：“你爺爺很會挑。”
陸瀾起不客氣地說：“那是。”
沈初從一個簡易衣櫃裡拿出備用的床褥，給陸瀾起鋪好：“天快亮了，還可以睡一會兒。”
“樸岩俊早上十點發新的實況，我們可以睡到那時候。”陸瀾起平時就睡眠少、起得早，但現在已經淩晨四點多了，而且他非常累，擔心自己睡過頭，還是定了個鬧鐘，然後直接就躺下了。
沈初坐在桌邊，盯著那麵編年史牆，慢吞吞地嚼了一包餅乾，才倒頭睡下。
倆人都在十點之前醒了，吃早餐的時候，鬆川信平發來了資訊，讓他們下午回總署，內勤部門找來一個易容專家，要現場提取他們的麵部結構，來製作能混進橡樹鎮的臉皮。
十點整，樸岩俊一夜冇睡，按照他們的要求剪出來的節目準時上線了，倆人一邊看，一邊關注評論區。
這是《Glacier Walker》在橡樹鎮度假的第三期節目，前兩期是一些假期生活的碎片內容，熱度一般，。三期一開頭就吊人胃口，說橡樹鎮最近發生了一起意外，小鎮人心惶惶，他指的就是花園餐廳爆炸案，他將當地人和遊客們的各種猜測都放進了節目裡；然後提到馬上就是賜予節了，他將裝扮成什麼，如何過節等等；最後，他說起了菲奧娜，並且拿出三年前他來橡樹鎮時和菲奧娜互動的一段視頻，說自己很想念她，不明白為什麼她離開以後就彷彿消失了，希望能知道她的近況並重建聯絡，因為自己的下一站就是以弗所。
當他提起菲奧娜時，評論裡馬上有很多人同時討論起了菲奧娜，菲奧娜當時是愛麗絲的小夥伴裡人氣最高的，如今還不到一年時間，就銷聲匿跡，確實很奇怪。人們的討論和猜測越來越多，也開始湧現很多陰謀論，例如被拱極星逼迫簽了競業協議，或者被封殺之類的，也有人說菲奧娜不僅在網絡上消失了，在現實中也消失了。
輿論發酵的速度是非常快的，何況總署砸了錢在推波助瀾，樸岩俊這期節目的觀看人數很快就破了萬，大多都在討論菲奧娜的下落。總署還會繼續在暗中買熱度，爭取在賜予節那天讓菲奧娜和橡樹鎮這兩個關鍵詞牢牢綁在一起。
下午，他們回了治安總署。宋仙仙給他們找來的四個身份，本人已經被搞定了，到時候他們就會頂著這四個人的臉重新回到橡樹鎮。
易容師用三維掃描儀提取了他們的麵部數據，跟那四個身份的人臉進行對比，然後用3D列印機現場製作麵部細節，製作完了還要在臉上試試，以確保能夠通過人臉識彆。
在等待時，陸瀾起走到李蘭斯身邊：“教官，你那個……”他想說朋友，但看倆人根本也不像朋友，便改口道，“上次那個人，他答應會提供給我們一個VIP客戶的身份，那個身份給誰用呢，什麼時候能辦好，後天我們就要出發了。”
“他說最遲明天給我答覆，至於能提供什麼樣的身份，冇得挑，誰外型合適誰上。”
“那萬一是個又矮又胖的老頭子……”
“那就從探員裡找人。”李蘭斯斜了他一眼，“怎麼，你還不情願，想自己上？治安總署裡哪個探員的資曆和經驗都比你高，你不情願什麼。”
“這是我的案子。”陸瀾起不滿道，“《一千零一種死亡》你就給了普魯斯探長，這次的案子我不希望再有彆人摻和了。”
“辦案是團隊合作，又不是分蘋果，什麼你的他的。”李蘭斯嚴肅地說，“遠東軍校四年，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服從性差，倔的像驢，你已經十八歲了，什麼時候能改好。”
陸瀾起氣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了，心裡又不服又委屈，但又冇有辦法。其實每次李蘭斯罵他的時候，他知道那些話是有道理的，可胸中鼓譟的血氣總是讓他不甘於人後，所以當初要挑選一個人去暗黑實況裡做臥底時，他自告奮勇，他不甘於做個平庸的小探員，去抓捕什麼小毛賊，他要做大事、他要辦大案。他要把橡樹鎮的所有肮臟秘密，掘個底朝天。
十八歲的時候，最想向這個世界證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