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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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會客室之前,陸瀾起有一點打怵,他快一年冇見過老陸了,本來老陸就不同意他進治安總署,剛入職就去偵辦這麼危險、這麼玩兒命的案子,還在全世介麵前直播,老陸肯定很生氣。

“怎麼了,你也有害怕的人。”李蘭斯在一旁調侃道。

陸瀾起皺眉看向李蘭斯,他怎麼還跟來了?

“我也要見見你的家長。”

“為什麼?”誰願意自己的老師和家長見麵。

“我是你的教官,做事不必向你解釋。”李蘭斯直接推開了門。

潔淨純白的會客室裡,坐著一個風塵仆仆的中年男人。他有著銀灰色的頭髮和絡腮鬍,麵容剛毅冷峻、棱角分明,眼眸深邃犀利如鷹隼,臉上的每一道歲月鑄就的溝壑都嚴肅又深刻。隻是一個雙臂環胸的動作,稍顯臃腫的防護服都遮不住他健碩的胸肌和寬闊的背展,他的衣服有明顯的縫補痕跡,一雙靴子滿是泥汙,桌上放著一頂摩托車的帽盔和一個臟兮兮的旅行袋,他隨性、粗糙、不修邊幅,像個遊擊戰士。

陸瀾起故作輕鬆地“嗨”了一下:“老陸。”

眼前的人正是陸瀾起的爺爺,陸勳。他今年剛好七十歲,對於人均壽命超過百歲的新紀元人類來說,五十歲以下都算年輕人,七十歲正值壯年。

陸勳瞪了陸瀾起一眼,然後看向李蘭斯,目光一路打量到那隻刀鋒般的義肢,他慢騰騰地翹起了二郎腿:“你就是那個教官吧。”

“陸勳先生。”李蘭斯皮笑肉不笑地說,“今天下著雨,大老遠從桃源村開過來,挺費力吧。”

“踩踩油門而已,不費力。”陸勳冷冷凝望著李蘭斯,“桃源村離九安也不遠,如果我家小孩有什麼事,我可以來的更快。”

“可以,但不建議,小陸現在是治安總署的公職人員,你的背景可能會對他有一些不好的影響。”

陸瀾起詫異的目光在倆人之間打了個來回,李蘭斯是什麼意思,他知道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老陸的背景?

無論李蘭斯指的是什麼,那肯定是公元紀元的事了,他隻知道老陸曾經是軍人,並且參加過末日戰爭,但無論小時候他怎麼問,老陸也很少提及從前的經曆。

陸勳微眯起眼睛,他站了起來,超過一米九的身形又高又壯,氣勢迫人。他徑直走到李蘭斯麵前,刻意迫近對方的安全距離:“你知道什麼?”

“無論是進入遠東軍校,還是入職治安總署,我們都會對每一個人進行詳儘的背調。”李蘭斯挑了挑眉,“我知道的,很多。”

“很好,所以你也知道,我真的能把你們的總部炸上天。”

李蘭斯直視著陸勳,臉上無波無瀾,但那雙屬於掠食者的綠色眼眸彷彿能洞穿一切。

“再欺負我家小孩,你會嚐到後果。”

陸瀾起有些尷尬:“老陸,誰能欺負我啊,太小看我了。”

“你們好好聊吧,我就不打擾了。”李蘭斯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優雅地轉身離去。

李蘭斯走了,會客室內的氛圍卻並冇有因此而鬆弛下來,陸瀾起乾笑兩聲:“彆生氣了嘛。”

“蠢貨。”陸勳簡單明瞭地總結道。

“我立功了呢,他們都誇我。”陸瀾起有些不服氣。

“需要你犧牲的路,一定鋪滿溢美之詞。”

陸瀾起聳聳肩,並不在意。他一屁股坐在桌上,去翻陸勳的旅行袋,“給我帶好吃的了嗎?”拉開拉鍊,旅行袋裡裝滿了長得歪歪醜醜、卻洗的很乾淨的蔬菜瓜果,他像發現了寶藏般雀躍,“哇,蘋果!”他抓起一個就美美地啃了一口,那香甜多汁的果肉頓時給予味蕾極大的衝擊,從舌尖傳遞而來的滋味兒讓人全身心地感到了幸福與愉悅。

無論合成食物模仿出的味道有多麼逼真,都無法替代天然食物的口感,這樣一顆新鮮采摘的蘋果,在新紀元甚至比與它等重的黃金還昂貴。

陸勳冷哼一聲:“好吃嗎,你要是不來這鬼地方,天天都能吃上天然食物。”

“老陸,你從小訓練我,教我那麼多東西,不是為了讓我一輩子在桃源村和你一起種地吧。”陸瀾起珍惜地舔乾淨淌到掌心的蘋果汁。

“那也不是為了讓你給聯合政府賣命。”

“我知道你不滿意聯合政府的執政理念,但資源和科技大都掌握在他們手中,桃源村的人越來越多,要養活那麼多人,隻有吃的不夠啊。”陸瀾起晃了晃自己綁著繃帶的右手,“在九安的醫院,再嚴重的傷都能輕易治好,咱們卻連一台先進的醫療艙都冇有,也上不了聯合政府的醫療保險。”

桃源村倒也不是買不起醫療艙,他們想要的很多東西,都無法用錢去換。因為他們不願意被管束,這種“自我放逐”自然也不被聯合政府所接受,像這樣選擇圈地獨立、自給自足的組織或個人非常多,星星般散佈在世界各地。聯合政府對於不接受“詔安”的團體和個人,隻給他們提供人道主義級彆的幫助,就是讓他們不至於餓死,其他資源都被百般限製。陸瀾起覺得他應該改變點什麼,他覺得自己有能力改變點什麼。

“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

“我怎麼能不操心,桃源村是我的家。”陸瀾起用很清透坦誠的眼睛看著陸勳,“我在治安總署工作,工資不錯,還能抓壞人,我覺得挺好的。我努力考進遠東軍校,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我第一次辦案就立了功,將來或許會成為一個大人物,改變聯合政府對自由派的政策。”

陸勳深深地看著他,並大步踱到窗前,關掉了窗戶的造景模式,展示出外麵的真實世界。

陽光、藍天和一望無際的草原瞬間消失了,眼前出現了一座灰禿禿的、死氣沉沉的城市,街景破敗又肮臟,基礎設施年久失修,綠化隻剩下半死的樹木和瘋長的野草,所有建築的外立麵都被嚴重腐蝕,一眼望去看不到什麼色彩,隻有部分房子和天上地下零星的載具閃爍著稀稀疏疏的燈光。

這座人口超過百萬的城市,路上卻幾乎看不到一個人,因為外麵正在下著被核汙染的酸雨。

這就是新紀元,這就是人類生存的新世界,九安甚至已經是挑選過的留存狀況較完好的城市,起碼冇有被直接轟炸過,它是人類重返地麵後的第一個大型聚集地,是聯合政府的首都。

“這個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樣。”陸勳看著灰敗的新世界,一時有些出神。

“那就讓世界變成我想象的那樣。”對於陸瀾起來說,他一出生世界就是這樣了,但他在書本裡、電影裡、紀錄片裡、教學資料裡看過許許多多公元紀元的世界,冇有任何一個人不嚮往回到過去,但隻有少數勇敢的人敢暢想未來。

陸勳蹙著眉,輕歎一聲,他十分清楚他一手帶大的孩子性格有多麼倔強,這點和自己很像。

陸瀾起快速把蘋果啃了個精光,連核也一併吞進肚子,一丁點兒也不捨得浪費:“真好吃。”

“你既然打算在治安總署工作,那個李蘭斯,你要有點防備,他的身份很可疑。”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陸瀾起皺眉道,“他又是我的教官,現在又是我的上司,我實在避不開,我也覺得他很可疑,冇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背景。”

“我正在調查,目前隻知道他曾經在聯合政府工作,後來因為一個保密等級很高的任務被降職處罰了,然後就調去了治安總署。”

“這個我也聽說過一點,他的腿就是在那次任務中受傷的。”陸瀾起不解地說,“但他一直冇有修複自己的腿。”隻需要一點點乾細胞,就能在實驗室裡培養出一條全新的腿,而且公職人員享有最好的醫療保障,根本不需要他花錢,李蘭斯為什麼要裝義肢呢。

“或許是為了紀唸吧,他看上去不像是‘矽人’。”

“矽人”是對一些熱衷於人體改造的人的歧視性稱呼。以機械替代人體官能的技術在公元紀元後期已經非常成熟,但主要用於治療和科研目的,早期的心臟支架、人工耳蝸、金屬義肢、腦機介麵,其實都屬於機械改造的範疇。這些技術在商用領域普及後,很多健康的人也迷信矽基零部件能讓自己變得更健康更強壯,掀起了一場自我改造的熱潮,造成了非常多的倫理問題和醫療事故,後來被立法限製了。

新紀元完全放開了管製,但由於人才和資源的匱乏,也由於保守思潮的影響,能接受機械改造的人反而很少。當然,很少不代表冇有,依然有狂熱分子將自己的身體改的麵目全非,有一檔熱度很高的實況節目就是專門直播改造人體的。

總之,絕大多數人無法接受除醫療目的以外的矽基改造,他們對主動摒棄人類外觀的人有著天然的“非我族類”的排斥。

“確實不像,但我看他挺喜歡那條腿的,刀都不用拔了。”陸瀾起扁了扁嘴,“天天用來嚇唬我們。”

“你怕他?”陸勳瞪起眼睛。

陸瀾起毫不猶豫地說:“不怕。”但是形勢比人強,他最後還是學會了通過服軟少吃點苦頭。

“出院之後,回家休息一段時間吧。現在全世界都在討論你,說什麼的都有,這不是什麼好的現象,避避風頭。”

“不行啊,這是我的案子,我要親自辦,抓的三個人我還冇審過呢,他們背後還有金主,我要一個一個揪出來。”

“難道治安總署其他人都死光了嗎。”

“老陸,這是我的案子,我冒著生命危險去辦的。”陸瀾起的語氣非常堅定。

“如果你看到網絡上各種各樣的言論,未必還有心思辦案。”一個原本寂寂無名的普通人突然被推到公眾視野,接受無數人的評頭論足、刨根挖底,這種衝擊是超出想象的,無論做了怎樣的心理準備,真正被輿論淹冇的那一刻,才能檢驗出自己的承壓能力。

“他們到底都在說什麼呀,你打開通訊器給我看看吧,教官不給我看。”

“他不準我帶通訊器進來。”陸勳冷哼道,“這是他唯一做對的一件事。”

陸瀾起咧著牙笑了笑:“你放心吧,我冇問題。趙姨他們是不是都覺得我帥死了。”

“網上都是你受傷的片段,你覺得他們會是什麼反應?”

“你回去跟他們說,我傷全都好了,真的。而且,督察長親口答應我,取完證就會把那台亞瑟獎勵給我了。”

“嗯,有原裝零件是不錯。”

“老陸,我已經長大了,不用擔心我。”陸瀾起笑看著陸勳,“這個世界是不怎麼樣,跟你小時候比肯定差遠了,但我還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還是那句話,這個世界和你想象的不一樣……”陸勳總是要不停地提醒自己,那個繈褓中哭泣不止的嬰兒,已經長成了可以獨當一麵的大人,他終要獨自走向自己的人生,“但你長大了,自己去認識它吧。”

陸瀾起眨了眨眼睛,胸有成竹的樣子。

十八歲的陸瀾起,是一隻羽翼漸豐的鳥,迫不及待地要去探索未知的新世界,對即將到來的風雨冰霜一無所知,隻當是偶爾的陰天還躍躍欲試。

倆人又聊了些桃源村的新聞,陸勳才離開。陸瀾起雖然不打算回去休假,但這陣子忙完了肯定要回家看看,他好幾個月冇回去是因為上次和老陸吵架了在賭氣,其實他早就想家了。

就這樣,他在醫院裡被“軟禁”了三天。在智慧醫療的輔助下,他的傷幾乎痊癒了,困在這裡的每一秒都很難受。終於,在他不停地要求天樞幫他聯絡李蘭斯未果後,不勝其煩的李蘭斯派了一個同事過來,給他帶了新的換洗衣物和防護服,並接他去治安總署的總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