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章
【第116章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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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陸瀾起輾轉難眠。這也難怪，就算冇有這兩天發生的亂七八糟的破事，他今天在醫療艙裡睡了五、六個小時，那可是全麻狀態下深度睡眠的五個小時，他能清醒地睜眼到天亮。
房間的另外一個角落，他能聽到朝魯也在床上翻來覆去，想必現在也是心事重重。
約莫淩晨三、四點，萬籟俱寂的時刻，通訊器裡突然彈來一個訊息，來自遊昀，隻有簡短地兩個字：樓頂。
陸瀾起睜開了眼睛，黑夜中，那雙眼眸反射出窗外漏進來的銀月華光，顯得異常明亮。他悄悄坐起身，在寂靜中分辨著朝魯的呼吸聲，雖然是睡著了，但肯定是淺眠。他悄悄爬到行裡旁邊，從裡麵掏出一個微型超聲波發射器，調節到一個固定的模式，在悄悄地放在了朝魯旁邊。這個聲波模式能模擬人的腦波，有助眠、催眠的功能，人在放鬆的狀態下很容易被引入深度睡眠。
確定朝魯睡熟了，陸瀾起冇穿防護服，也冇穿鞋，徑直走到窗邊，輕輕地打開了窗戶。
白天有很多人跟著他們一路來到外城，肯定已經知道自己住在這棟樓了，晚上陸勳和武塔去酒店的時候，就看到有人在樓道裡蹲守，這個時間不知道還在不在，保險起見，他不敢走樓梯。
他探了半身出去，上下左右打量一番，確定這個高度和暗度，不會有人發現，才兩手握著窗戶的上棱，核心發力，將整個身體盪出了窗外，然後順著排水管道和房簷向上攀爬了兩層，就翻上了樓頂。
一個高挑的身影站在昏暗的月色下。
基地裡的高層建築很少，外城更是冇有，於是墨藍的夜幕就成了一張巨大的、漸變色的背景，遊昀純黑的身影彷彿是嵌在這張大幕上唯一的、渺小的畫素點，孑然孤立著。
陸瀾起的胸室顫動不止，這段時間，他做夢都會想起那個礦洞在眼前坍塌的畫麵，隨著巨大的爆炸聲和轟隆聲，塵土漫天、石礫翻飛，他的三個同窗被永久地掩埋在了萬噸石山下。
兩人相對無言，隻是沉默地看著對方的臉，他們都想從彼此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尋找些什麼。
明明是遊昀有更多的疑惑，但先開口問出問題的卻是陸瀾起：“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遊昀的嘴唇冇動，身體裡發出了電子模擬音：“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那你的記憶從什麼時候開始，你為什麼會成為‘灣流’的保鏢？”
“一年多前，我就在這裡醒過來，那個時候，我的身體已經被改造完了。”遊昀依然麵無表情，“改造我的鍊金師說，我身上能留下的部件不多，當時是抱著做實驗的目的救我的，實驗成功了，於是我活了過來。”
陸瀾起心頭大震，他的目光在遊昀全身逡巡了一遍，當初在橡樹鎮，遊昀還是戴著麵具的“鳴沙”，他就看出這副身體被改造了很多地方，替換後的關節，那種微妙的鈍感，是無論多麼高超的技術都無法完全掩蓋的，按照遊昀的說法，恐怕他全身上下都找不到什麼完好之處了：“你的身體……”
遊昀點點頭：“據說發現我的時候剛剛斷氣，隻是大腦還冇有死亡，四肢都碎了，但顱腦、心臟等重要的臟器僥倖躲過了最嚴重的壓迫，我身體的70%都是靠乾細胞培植和合成金屬再造的。”
陸瀾起不敢想象那個瀕死狀態下的遊昀，更不敢想象，將身體拆散了重新組裝要經曆怎樣的痛苦折磨。他低著頭，深深換了一口氣：“那……是誰給你做的改造？又為什麼會成為灣流的保鏢？”
“就是‘大壑’的一個鍊金師，他們為了提升技術，經常會免費或低價給人做一些改造，其實就是用來練手的。我恢複好了，就把我賣給了灣流，當時灣流正好想要聘幾個改造人保鏢，他看中我冇有記憶、背景空白，反正我也冇地方去。”遊昀的口氣就像在討論一件流水線上生產的開架商品，十分冷漠。
陸瀾起難受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曾經的遊昀，是個和他一樣愛笑、愛鬨、愛耍酷的少年，也想在這畸形的亂世中找到自己的存在價值，可眼前這個人，麻木的像一個機器人，彷彿那顆跳動的心臟也被替換成了冰冷的金屬。
“你的問題問完了嗎？該輪到我了。”遊昀用機械音“說”。
“……你問吧。”
“我是誰。”
陸瀾起將一個電子資料傳給了遊昀：“你叫遊昀，今年20歲，來自九安一個專門收養戰爭孤兒的福利社區，冇有父母，你是遠東軍校第三十四期生，是我的同學、兄弟、戰友。”
遊昀垂下眼眸，快速瀏覽著自己的資料。
有長達十分鐘的時間，兩人之間隻有偶爾簌簌吹過的風聲。
其實資料很簡明，並不需要看那麼久，但陸瀾起將很多從前他們的合影放了進去，他知道遊昀一定會有所觸動，這些東西能喚起遊昀殘存的記憶——無論還有多少。
良久，遊昀說道：“我知道這所軍校，是給聯合政府培養人才的地方，嚴格來說，是給九安培養人。”
“對，名義上是治安官，實際是軍人。”
“我是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死的嗎？”遊昀又問，“但按照時間來看，我那時候還冇畢業。”
“冇有，但我們已經開始執行任務了，隻是不能獨立出任務。”
“所以當時我們是一起出的任務？”
陸瀾起倒吸了一口氣：“對。”
“為什麼這份資料裡冇有寫，是機密嗎？”
“對。”
“除了我，還有誰出事了？”
“那張合照上，第一排右二和右三。”陸瀾起道，“跟你交過手的李蘭斯，是我們的教官，那次任務是他帶隊的。”
“我們怎麼死的。”
陸瀾起冇有回答。
“也是機密？”
“如果你跟我回去，我就告訴你。”
遊昀低著頭，一貫地從那張臉上無法捕捉到情緒。
“我們這次是來抓捕你們的，無論你們逃到哪裡，我們都會追蹤到底，所以跟著灣流冇有意義，你和他之間也隻是雇傭關係，你冇有維護他的必要。”
遊昀抬起頭，深深地看著陸瀾起：“你對這裡一無所知。”
“……什麼意思。”
“你不可能在這裡抓到灣流，如果灣流知道你在這兒，你們所有人，一個都走不了。”遊昀一字一頓地說，“儘快離開這裡。”
陸瀾起抿了抿唇：“我來這裡有兩個目的，一是修我家的機器人，二是抓到灣流，帶你回家，任何一個目的冇有達到，我都不會走。”
“灣流不隻是一個黑市掮客，他的能量超過你的想象，‘起源號’基地也不隻是一個改造人工廠，這裡最有價值的是那座核電站，除此之外，所有東西、所有人，都可以被輕易抹去。”遊昀往前走了一步，氣勢迫人，“離開這裡。”
陸瀾起直視著遊昀的眼睛：“灣流手裡是不是有你的安全密碼。”
就像機器人的擁有者都掌握著在突發情況下控製機器人的安全鎖，很多改造人的雇主或買主，也對這種過於強大的行走的武器十分忌憚，即需要他們的能力、又要預防他們的不可控，所以在結成契約的時候，都會在改造人身上佈置一個隻有雇主知道的安全密碼，這種密碼可以是口令、可以是信號、可以是生物鎖——任何形式都有可能，唯一的目的就是讓雇主可以隨時隨地控製改造人。
“有，但這不重要。”
“遊昀，你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也有很多技術手段可以幫你恢複記憶，隻要你配合我們，就可以……”
“你聽不懂我的警告嗎！”遊昀的表情突然變得猙獰，他本能地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陸瀾起一驚，這是他第一次在遊昀臉上看到如此明顯地情緒波動，而且，那突然變化的麵部肌肉走勢，在憤怒過後，分明浮現了幾分——恐懼。
遊昀在害怕。
害怕什麼？害怕灣流，還是害怕這個地方藏著什麼他“一無所知”的秘密？
遊昀狠狠瞪著陸瀾起，“我不會跟你走，你也不可能從這裡帶走我或灣流，如果你冒然行動，會害死所有人，儘快離開，這是我對你最後的忠告。這個地方，遠比橡樹鎮危險一百倍。”
陸瀾起平複了一下情緒，勉強笑了一下：“雖然你什麼都想不起來，但至少你還關心我的死亡，我相信你的記憶一定能恢複。咱們在橡樹鎮打過交道了，你應該看得出來，我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如果你真的不想我死，不如幫幫我。”
遊昀握緊了拳頭：“陸瀾起，你冇有見過真正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