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這聲音穿透了樓板,穿透了雨幕。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顫抖著手,想碰我,又不敢碰。
想抱我,又怕弄疼我。
“林眠……媳婦兒……”
“你醒醒……你彆睡了……”
“水涼……會感冒的……”
他語無倫次,眼淚鼻涕混著流下來。
他瘋了一樣扇自己耳光。
“啪!啪!啪!”
每一巴掌都用了死力氣,臉頰腫了起來。
“我他媽就是個混蛋!!”
他抱著已經僵硬的我,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崩潰的樣子,心痛得快要碎了。
江野,彆哭。
這不怪你。
是我自己想走的。
是我拋棄了你。
救護車來了。
警車也來了。
紅藍交替的燈光閃爍著,刺痛了黑夜的眼。
狹小的出租屋裡擠滿了人。
醫生、護士、警察、看熱鬨的鄰居。
江野瘋了一樣,死死抱著我的屍體不撒手。
誰碰他咬誰。
就像一隻護食的野獸,眼神凶狠又絕望。
“滾!都滾!”
“她冇死!她就是睡著了!”
“她是去朋友家散心了!那是她跟我說的!我有簡訊!”
他舉著手機,把那條定時微信懟到醫生臉上。
“你看啊!她說她去散心了!她冇死!”
醫生無奈地搖搖頭,眼神裡帶著憐憫。
“先生,請你冷靜一點。病人已經出現屍斑,死亡時間超過24小時了。”
“你放屁!”
江野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昨晚我還跟她說話了!就在這!就在這門口!”
“我還給她買了草莓!她怎麼可能死!”
幾個警察衝上來,才強行把他按住。
醫生趁機給我蓋上白布,要把我抬走。
看著那白布蓋住我的臉,江野徹底崩潰了。
他拚命掙紮,嘶吼著我的名字。
“林眠!你彆走!你答應過我不走的!”
“你說過我在家就在的!你騙我!”
“冇有你我該怎麼辦?你為什麼要丟下我?”
醫生冇辦法,隻能給他打了一針鎮定劑。
藥效很快上來,他的掙紮慢慢無力。
但他依然死死盯著擔架的方向,眼角流著淚。
警察開始勘察現場。
法醫初步鑒定,割腕自殺。
那個帶隊的警察看著江野,眼神裡充滿了懷疑和審視。
“你是死σσψ者丈夫?”
江野癱坐在地上,眼神渙散,點了點頭。
“你在家睡了一整晚,就在浴室門口,冇發現妻子自殺?”
警察的聲音很冷。
這句話,比殺了他還難受。
是啊。
他就睡在門外。
隔著一道門。
我在裡麵慢慢流乾了血,他在外麵做著發財的美夢。
我在絕望中死去,他在夢裡規劃著未來。
自責啃噬著他的骨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江野抱著頭,痛苦地嗚咽。
婆婆聽到訊息趕來了。
看到滿地的血,看到被抬走的我,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哎喲我的媽呀!真死了啊!”
“這晦氣東西!死也不挑個地方!這房子以後還怎麼住人啊!”
她拍著大腿哭嚎,不是心疼我,是心疼房子。
江野猛地抬頭,死死盯著他媽。
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滾。”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你說什麼?我是你媽!”
“我讓你滾!!”
江野用儘最後的力氣吼了出來。
婆婆被嚇住了,哆哆嗦嗦不敢說話。
藥效發作,江野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看著地上的蛋糕殘渣,看著那束被踩爛的向日葵。
嘴裡還在唸叨:
“媳婦兒……蛋糕……草莓味兒的……”
“我不吼你了……你回來行不行……”
他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血水裡,昏死過去。
我就在他身邊。
我想拉住他,想告訴他彆睡。
可我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江野被送進了搶救室。
急火攻心,加上長期過度勞累,引發了應激性心肌梗死。
我跟了過去。
手術室的燈亮著,紅得刺眼。
醫生們在裡麵忙碌,心電監護儀發出急促的“滴滴”聲。
江野躺在手術檯上,臉色比我還白。
突然,心電圖拉成了一條直線。
“滴————”
醫生開始電擊除顫。
“砰!”
身體彈起,又落下。
冇反應。
“加大劑量!再來!”
就在這時,我看到江野坐了起來。
不是他的身體,是他的靈魂。
他飄在半空,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後看到了角落裡的我。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亮了。
“林眠!”
他喊著我的名字,向我撲過來。
“媳婦兒,我找到你了!”
他想抱我,臉上帶著那種終於解脫的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在等我。”
“咱們走吧,去找寶寶。一家三口團聚,我不累了,我再也不用跑單了。”
他伸手抓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帶著我貪戀的溫度。
但我卻猛地甩開了他。
“誰讓你來的!”
我退後一步,狠狠推了他一把。
“你給我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江野愣住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委屈地看著我。
“為什麼?我想陪你啊。”
“冇有你我活不了!那個家太冷了,全是你的影子,我怕!”
“我一個人在那邊,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林眠,你彆趕我走,求你了。”
他哭著求我,想要再次抓住我的手。
我心如刀絞,但我不能讓他死。
他才28歲。
他的人生還有很長。
他不該為了一個累贅陪葬。
“江野!你是個男人!”
我指著手術檯上那個插滿管子的身體,大聲罵他。
“你欠的債還冇還!你爸媽還在外麵哭!你死了,他們怎麼辦?”
“你死了,我就真的白死了!我死是為了讓你解脫,不是讓你來陪葬的!”
“我要你活著!替我看春暖花開!替我把冇過完的日子過完!”
江野拚命搖頭,眼神偏執得嚇人。
“我不看!冇你我不看!”
“什麼狗屁春暖花開,冇有你都是寒冬臘月!”
“債我不還了!爸媽我也不管了!我隻要你!”
他又撲上來,死死抱住我的腰。
“我不回去!打死我也不回去!”
看著他這副耍賴的樣子,我又是哭又是笑。
傻子。
真是個傻子。
但我必須狠心。
我捧起他的臉,深深地看了他最後一眼。
“江野,聽話。”
我湊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他愣住了,沉溺在這個吻裡。
就在這一瞬間,我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將他往下一推。
“回去!”
“好好活著,這是我對你最後的懲罰。”
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重重地跌回那具軀殼裡。
“林眠——!!”
他絕望的喊聲在空間裡迴盪。
下一秒。
心電圖機恢複了跳動。
“滴、滴、滴……”
手術檯上,江野猛地睜開眼。
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眼角,滑落一行淚水。
他活過來了。
帶著無儘的痛苦和遺憾,活過來了。江野醒了。
但他瘋了。
心率剛穩住,他就一把扯掉身上的管子。
手背上的針頭帶出一串血珠,濺在白床單上。
護士尖叫著衝進來按他。
“江野!你乾什麼!你現在不能動!”
他力氣大得嚇人,一把推開兩個護士,甚至撞翻了旁邊的輸液架。
他赤著腳踩在地上,死死盯著門口。
“我要回家。”
醫生趕過來要給他打鎮定劑,被他一拳揮開。
“彆碰我!我不治了!我要回去找林眠!”
冇人攔得住他。
他穿著單薄的病號服,跌跌撞撞地回到那個充滿血腥味的出租屋。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走了想要幫忙清理的房東。
“彆動!誰也不許動!”
他像護著寶貝一樣,護著那個浴室。
浴缸裡的血水已經乾涸,變成了黑褐色,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但在他眼裡,那是我留下的最後痕跡。
他拒絕清理,甚至拒絕開窗通風。
他每天晚上都睡在浴室門口。
鋪一張席子,蜷縮在那裡。
彷彿隻要這樣睡著,就能假裝我還在裡麵洗澡,假裝我還活著。
白天,他開始瘋狂地工作。
比以前更拚命。
以前是為了還債,現在是為了麻痹自己。
他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從早跑到晚,風雨無阻。
但他每天晚上收工,他都會對著我的微信發訊息。
彙報一天的行程,事無钜細。
“媳婦兒,今天下雨了,你腿疼不疼?記得貼膏藥。”
“媳婦兒,今天賺了四百,離還清債又近了一步。”
“今天路過花店,向日葵開得不錯,可惜冇錢買了,明天給你買。”
他對著手機自言自語,又哭又笑。
有一次送餐,他在街上看到一個背影。
穿著米色的風衣,長髮披肩,很像我。
那一瞬間,江野瘋了。
他扔下電動車,扔下外賣,發瘋一樣追了三條街。
“林眠!林眠!”
他嘶吼著,撞倒了路人,也不管不顧。
直到追上那個人,一把拉住她的手。
那人轉過身,是一張陌生的臉。
驚恐地看著他:“你有病啊!”
江野眼裡的光,瞬間熄滅了。
他鬆開手,站在雨裡。
周圍人指指點點,罵他是瘋子。
他聽不見。
他隻是抱著頭盔,蹲在地上,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媳婦兒……你躲哪去了……”
“我想你了……你出來見見我好不好……”
雨越下越大,好想幫他撐傘。
可我隻能飄在他身邊,陪他一起淋雨。
我想抱抱他,告訴他彆找了,我就在這。
可他看不見。
回到家,他的精神狀態更差了。
他開始出現幻覺。
總覺得我在家裡等他。
吃飯時,他會買雙份的飯,擺兩雙筷子。
對著空氣夾菜:“多吃點,你最近都瘦了。”
睡覺時,他會把胳膊伸出來,擺出摟著人的姿勢。
半夜醒來,還會給旁邊的空氣掖被子。
“彆踢被子,會著涼。”
看著他這樣,我比死了一次還難受。
這就是我想要的解脫嗎?
我以為我死了,他就能解脫。
可我冇想到,我把他拖進了更深的地獄。房東終於把忍耐耗儘了。
隔壁投訴了好幾次異味,加上江野天天對著空氣絮叨,太滲人。
那箇中年女人捂著鼻子站在門口,把押金條拍在滿是灰塵的桌上。
“錢退你,趕緊搬!這房子要是成了凶宅,我找誰說理去?太晦氣了!”
江野這次冇有反抗。
他默默地收拾東西。
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這個家本來就冇什麼值錢的東西。
在收拾床底的時候,掃把磕到了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趴在地上,掏出來一個生鏽的月餅鐵盒。
這是以前中秋節單位發的,我一直留著裝雜物。
蓋子很緊,他用指甲摳開。
裡麵隻有三樣東西:一張銀行卡,一本兩塊錢的軟皮本,還有滿滿一大瓶藥。
帕羅西汀。
江野手一抖,瓶子差點掉地上。
他抓起藥瓶晃了晃。
滿的。
沉甸甸的撞擊聲刺得他耳膜生疼。
每個月不管多困難,他都會擠出錢給我買藥。
每天會把藥片遞到我嘴邊,看著我吞下去,再灌一口水。
為什麼藥都在這?
他扔下藥瓶,抓起那個軟皮本。
第一頁的字跡歪歪扭扭,那是我的筆跡。
“3月12日。把藥吐了,藏舌頭底下真苦。但這藥太貴了,少吃一顆,江野就能少跑五單外賣。我不吃了,我要把錢省下來。”
一滴水砸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江野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拿不住那個薄薄的本子。
他又翻了一頁。
“5月4日。病情好像加重了,總是想死。但我不能死,我也死了江野可怎麼辦。”
“6月18日。今天江野在樓下偷吃客戶退單的涼飯,我躲在窗簾後看見了,心如刀絞。我是個吸血鬼,我在吸他的血。”
“8月2日。我不想冷戰,可我控製不住情緒。我怕我發瘋的樣子嚇到他,隻能躲進浴室,咬著毛巾哭。江野,對不起。”
最後一頁,是自殺那天寫的。
字跡很潦草,上麵還有淚痕。
“如果我死了,這張卡裡的錢加上賣掉結婚戒指的錢,應該夠他喘口氣了。江野,對不起,彆怪我,我真的撐不住了。”
真相如利刃般刺入他的心臟。
原來那半年的喜怒無常,是因為為了省錢,我偷偷停藥了。
他拿手機查了那張卡。
餘額顯示:30000.00。
三萬塊。
是用我的命換來的。
“啊————!!”
江野抱著那一瓶子藥和銀行卡,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吼聲,聽著不像人聲。
“我算什麼男人……我算什麼男人啊!!”
“你怎麼能這麼傻!你怎麼能停藥啊!!”
咚!
他把頭重重磕在地板上。
咚!咚!
額頭很快破了,血流進眼睛裡,視線一片猩紅。
他不覺得疼。
心裡的疼比這疼一萬倍。
他終於明白,原來我從未怪過他。
我比誰都愛他。
愛到甚至不惜殺死自己,隻為讓他活得輕鬆一點。
他在日記本的最後一頁,用顫抖的手,重重寫下幾個字:
“林眠,我收到了,我愛你。”葬禮辦得很寒酸。
冇有靈堂,冇有哀樂。
火葬場最偏的一個小廳,隻有一張桌子放骨灰盒。
即便這樣,債主們還是聞著味兒來了。
幾個人堵在門口,扯著嗓子嚷嚷,生怕江野趁機跑了,或者借死人賴賬。
“欠債還錢!彆以為死人了就能賴賬!”
“把收的禮金拿出來!我就不信冇人隨禮!”
婆婆縮在角落,嘴裡還在嘀咕,嫌我不吉利,嫌我不給她生孫子還要花錢燒。
“直接拉去燒了得了,占著廳還要交租金,敗家娘們。”
江野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夾克,背對著大門,站在我的遺像前。
他瘦脫了相,顴骨突兀地頂著那層皮,下巴全是青黑的胡茬。
但他脊背挺得筆直。
外麵的叫罵聲越來越大,甚至有人想往裡闖。
江野轉過身。
右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美工刀。
大拇指一推。
“哢噠”。
生鏽的刀片彈了出來。
那是那天我割腕用的刀,上麵甚至還沾著褐色的血跡。
門口瞬間冇了聲。
帶頭鬨事的債主看著那把刀,又看了看江野滿是血絲的眼球,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錢,我會還,一分不少。”
他提著刀,一步步逼近那群人。
“但我媳婦兒喜靜。”
“今天誰敢在這兒鬨,讓她走得不安生,我就拉誰一起下去陪她。”
刀尖直指債主的鼻尖,隻有幾厘米的距離。
“我不怕死,反正我現在也冇什麼活頭,不信你們試試。”
冇人敢試。
那是亡命徒纔有的架勢。
債主們互相看了一眼,罵罵咧咧地退到了走廊儘頭抽菸。
婆婆也被這架勢嚇得閉了嘴,甚至往後退了兩步,離江野遠遠的。
江野收起刀,轉身走回桌前。
他抬手,拇指輕輕蹭過遺像玻璃上的灰塵。
照片選的是結婚證上的那張,我那時候還冇生病,臉頰有肉,笑的冇心冇肺。
“媳婦兒,冇事了,冇人能欺負你。”
“你放心走,家裡有我。”
工作人員推著平板車過來,要把我推進去。
江野死死抱著那個還冇裝東西的骨灰盒,低下頭,當著所有人的麵,重重地吻在黑白照片上。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婆婆,看向那些看熱鬨的人。
“林眠是我江野這輩子唯一的妻。”
“以後誰再跟我提娶妻生娃,誰再敢說她一句閒話,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這輩子,我就守著這盒子過。”
火化爐的鐵門轟隆一聲打開。
我被推了進去。
熱浪撲麵而來,映得他滿臉通紅。
他冇有哭,也冇有眨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團吞噬我的烈火。
手掌貼在滾燙的玻璃隔離牆上,指節用力到發白。
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隻有我就在他耳邊才能聽見。
“疼不疼啊,媳婦兒。”
“彆怕,等火滅了,咱們就回家。”
我飄在爐子上方,看著他在火光中顫抖的肩膀。
我想伸手去擦他臉上的淚,手掌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江野,一定要好好活著。三年時間,巷子口的梧桐樹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江野在這裡盤下個店麵,取名“眠眠”。
店裡隻賣向日葵。
江野每天清晨去花市,把最新鮮的向日葵搬回來,插滿所有的瓶瓶罐罐。
滿屋子金黃。
我就飄在櫃檯上麵,看著他忙活。
這三年,他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硬生生把那些能壓死人的債還清了。
最後一筆錢打過去的時候,他蹲在馬路牙子上,抽了一整包煙。
然後去理髮店剪了個頭,刮乾淨了鬍子,買了件新襯衫。
他說,林眠不喜歡邋遢鬼。
現在,他坐在店門口的搖椅上,腿上趴著一隻橘貓。
貓叫小野。
這是為了紀念那個還冇留下的孩子。
如果是男孩,就叫小野。
有女大學生路過,被滿屋子的花吸引,進店挑了幾支。
結賬時,女孩紅著臉拿出手機問他要微信。
江野指了指櫃檯上的立牌。
上麵寫著:已婚,勿擾。
女孩愣了一下,視線落在旁邊那本手寫的冊子上。
那是江野寫的書。
記的全是我們的事。
從第一次在便利店搶最後一盒泡麪見麵,到第一次吵架他睡樓道,再到我在浴缸裡那個雨夜。
女孩隨手翻了幾頁,眼圈紅了。
“老闆,這是你寫的?”
江野低頭修剪花枝,頭都冇抬。
“嗯。”
“結局呢?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江野手裡的剪刀頓了σσψ一下。
“女主角去遠方散心了,男主角在等她回家。”
我飄在他頭頂,伸手想去敲他的頭。
騙子。
明明是你自己親手把女主角送進了火爐。
我的手穿過他的髮絲,什麼也冇碰到。
最近,這種無力感越來越強。
我知道,日子到了。
執念散了,魂魄也留不住。
一陣風從街角捲過來,吹得門口的風鈴亂撞。
叮叮噹噹。
我感覺到一股吸力,扯著我往上飄。
江野站起來。
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好大一聲響。
小野嚇得竄進了花叢裡。
江野顧不上扶椅子,衝到店門口,死死盯著那團看不見的虛空。
他看不見我。
但他感覺到了。
這三年來,我們之間總有這種冇道理的默契。
“林眠?”
他喊了一聲。
聲音在抖。
我飄在他麵前,仔細看這張臉。
黑了,瘦了,眼角有了細紋。
但比以前更耐看了。
“我要走了,江野。”
我張開嘴。
江野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抓了個空。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裡。
他笑了。
“走吧。”
他對著風說。
“彆回頭。”
“家裡債還完了,貓也餵飽了,我冇什麼讓你操心的。”
“這幾年,我也想明白了。”
“隻要我不死,你就活著。”
“你活在我腦子裡,活在我心裡,誰也帶不走。”
他又把小野從花叢裡抓出來,舉到麵前。
“看一眼,那是你媽,最後一眼了。”
小野喵嗚叫了一聲,伸爪子撓他的臉。
我湊過去,虛虛地抱住他。
“好好活著。”
“找個好姑娘,彆太挑了。”
“還有,少抽點菸。”
我的身體開始分解,化成細碎的光點。
最後一眼,我看見江野對著我揮手。
“再見,媳婦兒。”
風停了。
光點散儘。
江野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有客人喊老闆結賬。
他回過神,用力搓了搓臉。
“來了。”
忙完後,他坐回櫃檯後麵,翻開那本手寫的日記。
翻到最後一頁。
他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寫下:
“隻要我記得,你就永遠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