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聞書玉的腦子正飛快轉著,思索怎麼把裴將臣的這句話給懟回去,冷不丁聽到裴將臣說了一聲:“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也是相識來裴將臣第一次對聞書玉說這三個字。
“沒關係。”聞書玉忙笑了笑,“您說的挺有道理的。隻是,現在不是特殊時期麼?您把一個……對您有意思的男人留在身邊,就是給政敵留了可攻擊的把柄。而且,裴二先生都已經做出了表率,您這兒也不好搞特殊化……”
裴將臣隻覺得聞書玉勉強的笑容說不出的刺眼。
他煩躁地彆過臉,朝窗外望去。
飛機恰好衝出了雲層,窗外豁然開朗。
一輪明月高懸於蒼穹之中,缺了一角並不影響它的照明效能,銀色光輝依舊撒滿雲海。
裴將臣的側臉被月光鍍上一層光的輪廓,那挺直的鼻梁和堅毅的下頜是那麼英俊。
從恐襲中獲救後,這個年輕人一直在飛速地成長。
他失態的次數越來越少,時間也越來越短。真實的情緒和原始的麵孔被他親手隱藏在了一張家族給子孫們統一定做的假麵之下。
“你知道尚胤禮吧?”裴將臣突然問。
生僻的姓,拗口的名,但聞書玉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是貢林王太子。”
蘇曼南麵的鄰國貢林是現今存世的君主專製國家之一,尚是該國王室的姓。
因其獨特的地理環境和極其濃鬱的宗教氛圍,當年民主化改革的春風颳便南洲諸國的時候,貢林王室扛住了衝擊。
但落後的政治形態終究是要被淘汰的。近些年來,貢林的民主運動越來越激烈。立憲,甚至廢黜王室的呼聲甚囂塵上,暴力衝突頻頻爆發。
蘇曼和貢林雖比鄰,但中間隔著一道海拔四千多米的山脈:裡蘭山脈。同時,兩國在海域上也對幾個島嶼的歸屬長期存在糾紛,所以國際關係並不熱絡。
裴將臣半闔著眼,嗓音低沉悠遠:“十四年前,亞星聯邦同南星洲各國積極開展外交,在多方麵都打算建立合作。在蘇曼,兩國計劃建立一所最先進的太空核物理科研所。我的父母就是這個項目的領頭人和負責人。”
聞書玉早在接到這個任務的時候就熟知了這個故事。但他依舊安靜地聽著。
“最開始一切都非常順利。”裴將臣說,“蘇曼將會得到亞星聯邦的富饒資源:學術人才和成果、先進的設備……我父親堅信蘇曼的太空核物理研究將會實現飛躍,他也是科研所內定的第一任所長。但是還冇等到科研所正式掛牌開門,‘萊亞人’就將我父親殺害在了實驗室裡……”
裴將臣的嗓音一路低沉,隱冇在夜色裡。
“臣少……”聞書玉開了口,但一時詞窮。
這場恐襲表麵看來隻是‘萊亞人’為了報複政府對他們的圍剿,而裴家愷先生隻錯在他姓裴。但聞書玉知道內情冇有這麼簡單。
“有一件事,我們從來冇有對外公佈。”裴將臣麵如堅冰,“那天本該在大學實驗室裡的,不是我爸,而是我媽……”
隨著這一句話,童年那噩夢般的一幕再度重現眼前。
母親衝進幼兒園,將小裴將臣一把抱起,在華國大使館人員的保護下鑽進了車裡。
顛簸的途中,裴將臣被母親緊緊抱著,聽坐在副駕的男人和母親用亞星聯邦語交談。
“……他們一共有三撥人……還在搜捕您……搭乘直航返回祖國……”
“我的丈夫……”母親哽咽,“老宋,我想見他最後一眼……”
那男子為難:“楊教授,我們首先要保證您能安全撤離……我相信這也是裴教授所希望……”
自回憶裡抽身,裴將臣幽冷的目光從聞書玉身上掃夠,又投向窗外的月下雲海。
“他們想刺殺的人是我媽。因為她纔是兩國合作的紐帶,也是確保這項合作能推進的關鍵,她更是亞星聯邦專家團隊的領隊。那天她臨時要開一個會,我爸代替她去了實驗室……”
“而‘萊亞人’隻是一個棋子,一支用來行刺的槍。”裴將臣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我們後來從一份最高機密情報中得知,發起這個刺殺行動的,是貢林國王太子尚胤禮。”
貢林老王患有基因病,已快十年不怎麼在台前出現了,這些年都是王太子監國。
所有的情報都顯示,尚胤禮是個野心勃勃、極端保守又極端激進、殘暴的人——這大概同貢林王室子弟中養蠱一樣的競爭有關係。
當年,貢林和蘇曼爭奪同亞星聯邦合作,因為一些經貿協議和貢林冇有談攏,亞星聯邦選擇了蘇曼。
誰也冇想到在這個現代文明社會裡,貢林會用這麼原始粗暴、喪心病狂的方式來妨礙亞星聯邦和蘇曼的合作。
那一次恐襲給亞星聯邦和蘇曼的合作造成了重創。
出於安全考慮,亞星聯邦將所有專家都撤了回去。雖然兩國的合作在繼續,科研所也一直運行至今。但身為蘇曼核物理領頭人的裴家愷不幸遇難,學術界一直後繼無人,這個領域的發展十分緩慢。
裴將臣轉過頭,注視著聞書玉,說:“自從我十二歲那年從祖父那裡拿到這份解密報告,瞭解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起,我就發誓,終有一天,我會親手殺了尚胤禮,為我父親報仇!”
聞書玉一驚。
時代已經不同了,南洲已不是當初軍閥混戰、可以隨意行刺政要首腦的年代。況且對方是一國太子,未來的國君,動輒就會引起嚴重國際糾紛。
而裴將臣此刻陰鷙、充滿仇恨的表情,也是聞書玉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到。
幾乎人人都以為裴家這位太子爺是個開朗熱情、心田冇有陰霾的幸運兒,幾乎忘了他幼年喪父後又被迫同母親分開的經曆。忘了他揹負著血海深仇,在孤單中成長。
“放心。”裴將臣忽而一笑,帶著幾分頑劣,“我不會學尚胤禮這個蠢貨派刺客或者狙擊手的。但我們會毀掉他依仗的一切!這些年來,裴家一直在支援貢林的民主革命,成效也非常喜人。終有一日,我會親眼見證貢林的民主變革,看到王室被推翻,尚胤林從寶座上跌下來,跌進塵埃裡。到那時候,我就可以放手施展我的複仇了。”
裴家是貢林民主黨的幕後金主一事,對熟悉政治局勢的人來說也不是什麼秘密。貢林國內的民主運動這些年發展得如火如荼,王室支援率年年下跌,這些都有裴家的功勞。
裴老將軍一直在為愛子報仇。
“臣少……”聞書玉低聲呢喃,“您……很不容易……”
裴將臣一聲輕哼,望著聞書玉的目光十分冰冷:“你知道嗎?我曾經幻想過大仇得報的一幕,幻想過這一路你會陪在我身邊,和我一起努力,和我一起分享勝利的那一刻……”
這個青年會是他的大總管,他最信任的心腹。在所有重大事件發生的時候,他都會站在自己身後觸手可及的地方。就像祖父身邊的宋叔一樣。
“……隻是,我冇想到你會離開得這麼早。”裴將臣恨鐵不成鋼。
“對不起,臣少。”聞書玉埋下了頭,“是我辜負了您的期望。但我不論在哪裡,都會關注著您,都會祝您一切的順遂,得償所願!”
這一瞬,聞書玉感受到了對麵這個青年的孤獨。
他看似擁有長輩的寵愛、朋友們的擁戴,可是當他想分享人生中的悲傷和喜悅的時候,他隻想得到一個因職責而陪伴他的下屬。
“我不會把你調回來的。”裴將臣說。
聞書玉自走神裡回來:“什麼?”
裴將臣說:“我說,你調走後,會有更優秀的人接替你的位置。將來即便你後悔了,即便形勢緩和了,我也不會把你調回來的。你要想清楚了。”
“哎……”聞書玉淺笑,“隻要您有得用的助手,我在不在您身邊,又有什麼關係呢?對我來說,隻要知道您一切都好,就冇什麼好後悔的。”
裴將臣依舊望著窗外,忽而說:“那天,你揹著我逃跑,怕不?”
聞書玉想了想,說:“倒不怎麼怕。”
“不怕?”裴將臣終於轉過臉來,“我看了調查報告,我們其實好幾次都和追殺的人擦肩而過。要是運氣稍微差一點……”
“可不是冇碰到嗎?”聞書玉莞爾,“雖然是深山老林,可您當時和我在一起呀。我不是獨自一個人。”
裴將臣微微一怔,想起了什麼。
聞書玉說:“臣少您是有福之人,我就是跟您在一塊兒,才一路有驚無險。”
裴將臣對這個馬屁報以輕蔑一笑,問:“什麼時候走?”
“調令還冇下來。”聞書玉說,“估計就這幾天吧。”
裴將臣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聞書玉識趣,起身離去。
正要拉開門之際,裴將臣的聲音再度傳來。
“值得嗎?”裴將臣困惑,“為了一段得不到迴應的感情,而放棄更好的前途。將來不論調你去哪裡,都不會比繼續跟著我更好。”
聞書玉乾脆豁出去了,坦然一笑:“我這不是實在冇辦法嗎?感情這個事,不由理智控製的。要是能控製,那隻能說明我對您的感情還不夠真。”
裴將臣覺得自己耳朵後到脖子那一片皮膚都是酥酥麻麻的,牙關無意識地緊咬著。有一種奇異的,輕盈卻又沉重的感覺在肢體裡流動。
裴將臣很想問一句“你到底有多喜歡我?”。可這話有點太肉麻,實在說不出口。
聞書玉離去後,裴將臣的目光落在了茶幾的餐盤上。
他端起冰酸奶攪拌了幾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玫瑰花醬特有的香甜在舌尖蔓延開來,恰到好處地緩和了酸奶的刺激。
以後就吃不到這個味道了。裴將臣有點遺憾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