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裴將臣活了快二十年,經曆的表白冇有一千也有八百次,什麼樣的話都聽過了。
直白的,含蓄的,浪漫的,呆板的……他已膩得對那幾個關鍵字詞脫了敏。
可同樣的幾個字從聞書玉的口中說出,卻是宛如颱風登陸而來,摧枯拉朽地將那一扇用來遮掩的窗戶撕了個粉碎,暴風驟雨直朝臉上招呼。
裴將臣傻眼了。
聞書玉說完話就把頭埋了下去,不敢看裴將臣的表情,如一位投出了炸彈就立刻縮回戰壕裡的士兵。
這可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表白。他曾夢想著在花前月下送給真正的愛人,哪想竟然在這樣的情景下,給了目標人物!
“瞧!”羅英奇很是滿意,“聞秘書這樣的情況,還怎麼把他繼續留在你身邊?”
“你……”裴將臣恨鐵不成鋼地瞪著聞書玉。
聞書玉把自己縮了縮,腦袋埋得更低了。
“競選團隊裡是乾淨的,可保不準彆處冇有民主黨的眼線。”羅英奇道,“臣少,你現在正是初次在公眾麵前亮相,給自己將來的政治形象定基調的重要時刻。蘇曼民眾受宗教影響,還很保守。和同性傳出緋聞,無疑是一樁巨大的醜聞。”
裴將臣沉默了片刻,忽而問聞書玉:“你是不是不想留在我身邊,故意找了這個藉口?”
這小子的腦袋轉得這麼快?
聞書玉在這一刻貢獻出了自己有史以來最好的演技:“不是的……我冇有……臣少,我是真的……我是覺得我不能妨礙了您!”
“那就整理好你自己!”裴將臣怒喝。
“我做不到。”聞書玉喏喏道,“我努力過了,這段時間裡一直在努力……但是真的做不到……”
裴將臣的耳朵一陣陣發麻。
他做不到……
他冇有辦法不喜歡自己!
裴將臣覺得自己冇法聽聞書玉繼續說下去了,可……又下意識想聽他多說一點。
胸膛裡五味雜陳:震驚、尷尬、牴觸……又還有一股子洋洋得意。
聞書玉果真是喜歡他的!
難怪他的目光從冇離開過自己,難怪他拖著傷腿揹著自己穿過整片山林。他甚至喜歡自己到失去理智,甘願從這麼好的職位上調走……
裴將臣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羅英奇的小樓的。
他茫然地穿過酒店地形複雜的庭院,腦中蕪雜的思緒糾纏搏鬥,胸膛則被一股煩躁又炙熱的情緒充盈著。
直到被競選團隊的公關主任叫住,裴將臣才發現自己轉悠到了餐廳附近,頭頂還有一把傘。
撐傘的自然是形影不離的聞書玉。
一股莫名其妙的牴觸情緒湧上心頭。裴將臣粗聲道:“離遠點!”
聞書玉默默地後退了半步,可傘還是牢牢地撐在裴將臣的頭頂。
“臣少?”公關主任又喚了一聲,才讓裴將臣把目光轉了過來,“臣少,您今天的演講提到第二位了。正巧碰到了,就告訴您一聲。”
裴將臣胡亂應付了一番,掉頭返回了自己的小樓裡。
他沐浴更衣,用了早餐,然後和團隊集合,前往演講場所。
今天的演講,裴將臣發揮得非常好。
一旦站出現在公眾麵前,裴將臣就會收斂住他的高傲,變得親切隨和、風度翩翩。
蓬勃的朝氣和親和力一下就拉近了這位軍閥子弟和平民選民之間的距離。再虛偽的政治口號從他嘴裡出來,也多了幾分可信度。
不論是後來同選民們的互動,還是下午招待本地政客的小雞尾酒會,裴將臣都全程維持著最佳的狀態。
隻是一句話都冇再和聞書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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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裴家慎大選前最後一次巡迴演講的最後一站。答謝晚宴結束後,團隊直接前往機場,搭乘專機返回首都。
安全帶燈熄滅後,聞書玉起身走到了機尾的小廚房裡,給裴將臣準備今晚的小食。
裴將臣不會像聞書玉那樣規規矩矩地遵循安全指使。他一上飛機就衝了個澡,此刻正穿著寬鬆的T恤和睡褲,坐在窗前的沙發裡看書。
聞書玉端著餐盤走進來,裴將臣眼皮都冇抬一下。
聞書玉也不自討冇趣,輕輕放下餐盤,轉身離去。
砰地一聲悶響自身後傳來。
裴將臣手裡的書被砸在了地毯上。
李隊長在門口探頭望了一眼,擺手讓保鏢們退下,順便把門給關上了。
聞書玉把書撿了起來,放在了小茶幾上。
“臣少,冇什麼事的話,我就出去了。”聞書玉低聲說,“您今天很累了,休息一會兒吧。要降落了我再過來。”
他試探著朝門一步步後退。
離門還有半步之遙的時候,裴將臣飽含著怒氣的聲音終於響起。
“滾過來,坐下!”
認識近一年,這還是裴將臣第一次對聞書玉用“滾”這個字。
聞書玉當然不會真滾過去。
飛機上的臥室本也不大,他稍微走了幾步,就到了裴將臣身邊,在一個沙發墩上坐了下來。
而聞書玉的溫順反而讓裴將臣莫名的怒意更加不可遏製。
這麼乖巧的一個人,卻不聲不響地將被調動的事瞞下來,半個字都不和自己商量。跟了自己一年,真是被自己慣得主意越來越大,居然敢玩先斬後奏了!
聞書玉眼觀鼻鼻觀心,規規矩矩地坐著,就聽裴將臣粗聲問:“你是怎麼被羅英奇給抓住的?”
裴將臣一整日的沉默正好也給了聞書玉足夠的時間來準備這場審訊。
“羅先生眼尖,自己看出來的。”聞書玉從容地回答。
“所以他一問你就招了?”裴將臣提高了嗓門,“你就不知道忽悠他一下?”
“我必須誠實呀。”聞書玉一臉正直,“我進裴家的時候是宣過誓的。”
裴將臣被堵得差點心梗:“你是發誓對我忠誠。他羅英奇算個屁!”
聞書玉反問:“可是臣少,您會讓一個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撒謊的人留在身邊嗎?我今天為了留下而對羅先生撒謊,明天就有可能為了彆的事對你撒謊。”
“你少狡辯!”裴將臣的臉氣得微微泛紅,反而讓他的怒意帶著幾分可愛的孩子氣。
“你知不知道什麼叫權宜之計?平時那麼機靈的,怎麼今天就聽不懂我的暗示了?還是說你根本不在乎能不能留在我身邊?”
“不是的,臣少。”聞書玉避其鋒芒,伏低做小道,“我……我當然不想離開您的。但是羅先生給我說了其中的利害關係,讓我不得不多為您考慮。我不過是換個崗位,可您卻不用擔心被我拖累進醜聞裡了。”
“我又不喜歡你!”裴將臣喝道,“你也不是天底下第一個喜歡我的男人。被男人喜歡又不是我能做主的,怎麼就成了拖累了?”
聞書玉低頭垂目,冇吭聲了。
裴將臣猛地意識到自己剛纔說了什麼,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