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5

傅成昆隻覺得荒謬透頂,又把家裡餘下的傭人都叫了過來。

得到的答案卻出奇地一致,每個人都茫然地搖頭。

“傅少,我們真的不知道阿彩是誰。”

傅成昆心下一沉,轉身回到臥室。

床頭上那裡原本掛著一幅,婚後不久,阿彩拜托他,想給他畫的一幅肖像油畫。

那時,他嘴上說著不願意。

可實際上,卻乖乖地坐了幾個小時給她當模特。

現在,不止那裡空蕩蕩的。

怎麼連整個家都空蕩蕩的,還有他的心。

瞬間,“阿彩是在賭氣,纔會離家出走”的念頭占據了他的腦子。

可她能去哪裡?

她哥哥剛死,又冇了孩子,身σσψ無分文……

他拿出手機,想打電話質問她到底在搞什麼鬼,卻發現她所有的聯絡方式全都不見了。

一種超出掌控的恐慌感,清晰地包裹住他。

這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他更是懷疑起了自己的母親。

“媽!阿彩呢?你把她弄到哪裡去了?”

傅夫人良久才露出恍然的表情,隨即依舊是嫌棄。

“你們都分手八年了,現在想她做什麼?”

“分手?”

傅成昆像聽到了天方夜譚,瞳孔驟縮。

“媽,你在胡說什麼?我們明明結婚八年了!”

傅夫人皺著眉頭,隻當他在說笑。

“結婚?我怎麼可能讓你娶那種野丫頭?”

“當初要不是她哥還算識相,避開了我設的賭局,甚至主動和你分手。”

“要不然我多得是辦法設計他們兄妹。”

傅成昆身體一僵,猛地抓住重點,幾乎是暴怒的問出:

“媽!你說什麼?阿彩她哥涉賭是你設計的?”

傅夫人被嚇了一跳,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是!是我設計的怎麼樣!你們都分手八年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瞬間,聽到這遲來的真相,傅成昆像是被抽乾所有力氣,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

阿彩說的是真的。

真的是傅家,是他母親設計害了她哥哥。

卻讓他以為自己纔是受害者,對阿彩進行了一場長達八年的報複和懲罰。

可在此之前,他們明明是那樣純粹地相愛過。

他恨,難道她就不恨了嗎?

“傅成昆,你把我們兄妹耍得團團轉,你現在滿意了嗎?”

她嘶啞的哭喊,她絕望的眼神,她身下那片刺目的血紅……

如同回弦的箭,狠狠紮進他的心臟。

一時間,他頭疼得快要炸開,有些陌生的記憶碎片,湧現在他的腦海。

是阿彩眼神決絕:“傅成昆,我們到此為止吧。”

是他苦苦哀求:“為什麼?阿彩,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

是他幾次三番追到苗寨,從憤怒質問:“你怎麼能這麼狠心?難道你不愛我了嗎?”

是冇有她的八年……

“不……不是這樣的……阿彩……阿彩!”

混亂的記憶徹底把傅成昆撕碎。

他痛苦地抱住頭,暈倒在了地上。

6

我再次睜開眼睛,一些鮮活的記憶,湧入腦海。

看著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苗寨吊腳樓,我知道,八年前的那個我,成功了。

她真的扭轉了命運的軌跡。

為我們創造了一個全新的,不再有傅成昆的未來。

在我愣神的片刻,沈宇明俯身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阿彩,該起床吃早飯了。”

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讓我一愣,但腦海裡隨之湧上的記憶,瞬間撫平了那點異樣。

記憶告訴我,八年前,我成功阻止了哥哥再次陷入賭局。

而後我雖然選擇與傅成昆分手,卻經曆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戒斷反應。

痛苦,迷茫,夜深人靜時心口的空洞感,以及傅成昆不止一次的糾纏。

他追到苗寨,紅著眼睛問我:

“阿彩,我到底哪裡不好?我可以改,不分手,行不行?”

可我知道,隻要回頭,等待我們的隻會是重蹈覆轍,是那個“未來”裡無儘的羞辱和絕望。

我刪掉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

心痛嗎?會的。

還是會想起溪邊他明亮的眼睛,想起他保證以後每個除夕都一起過時,認真的側臉。

但看到現在鮮活的哥哥,我知道我的選擇是對的。

那些難熬的日夜,隻能自己一點點捱過去。

直到我遇到了沈宇明。

他是來采風的攝影師,邀請我做嚮導,後來成了常客。

他見過我對著雲海發呆時的落寞,聽過我無意中哼起帶著哀愁的苗歌。

他冇有追問,隻是在我又一次走神時,遞給我一杯熱茶,說:

“阿彩,你看這山間的霧,聚了又散。過去的,就讓它像霧一樣散了吧。”

後來他開始追求我,我卻因為怕重蹈覆轍,退縮了。

他隻是笑了笑,說:

“沒關係,你不必為我改變什麼,也不必勉強自己。”

他把城裡的工作室搬到了苗寨附近,甚至因為我熱愛這片土地,給我開了一家旅遊公司。

他用真誠和耐心,促使我們走到一起。

想到這些全新的記憶,我的淚水滾落下來。

“老婆,你怎麼哭了?”

沈宇明嚇了一跳,滿臉擔憂。

“是不是我做的早飯太難吃了?”

看著他緊張又有點委屈的樣子,我更是哭笑不得。

“冇有,我隻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他鬆了口氣,將我擁入懷裡:

“那今天就好好在家休息,彆去公司了。”

“反正和那個大客戶的對接,有我在冇事。”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依附任何人,在家等著要錢的“傅太太”了。

我還是去了公司,畢竟噩夢已經醒了。

可我冇想到,命運有時就是這麼諷刺。

那個所謂的大客戶居然就是傅成昆。

說實話,我現在已經有些分不清,和他到底是幾天冇見,還是真的已經八年冇見了。

他在看到我的瞬間,幾乎是衝過來,一把將我摟進懷裡。

力道大得讓我窒息。

“阿彩!我終於找到你了,我……”

他失而複得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我愣在原地,還冇來得及反應,沈宇明已經搶先一步,拉開了他。

“這位先生,請你自重。這是我太太。”

傅成昆像是冇聽見,或者根本不在意沈宇明的話,隻是死死盯著我。

”她明明是我太太!是我傅成昆的太太!”

他又近乎瘋狂的想要拉我的手。

“阿彩,你快告訴他,我們已經結婚了。”

“我們回家,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知道,傅成昆和我一樣,保留了那八年的記憶。

可既然一切已經重來,新的人生就在眼前,為什麼還要記起那些不堪?

我深吸一口氣,迎上傅成昆混亂癲狂的目光,聲音平靜道:

“傅先生,我們八年前就已經分手了,你不記得了嗎?”

瞬間,傅成昆僵在原地。

他臉上那些狂喜,哀求,痛苦的表情都凝固了,隻剩下一片茫然。

7

“阿彩,你在說什麼?”

他扯出一個像哭又像笑的表情,聲音發顫。

“你是不是記錯了?我們不止冇有分手,而是已經結婚八年了!”

“對不起,阿彩,我知道我混蛋,我傷害了你……”

他語無倫次,急切地想要喚醒什麼。

“你還記得嗎?結婚第一年,你偷偷在廚房為我學做酸菜魚……”

“還有我胃病犯了,你會給我熬苗族特有的藥材……”

“還有……”

他刻意避開所有不堪的回憶,彷彿隻要不提,那些傷害就不存在。

卻忽略了他說的這些,全都是我一廂情願對他的付出。

直到他聲音哽咽,帶著巨大的痛苦和悔恨,說到:

“那天你哥哥去世,在醫院……我……”

這時,我哥從門外走了進來。

麵對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傅成昆眼神裡瞬間充滿了驚駭,和一種超越了他認知的混亂。

後來的幾天,正趕上沈宇明去外地出差,傅成昆就開始陰魂不散的出現了。

他不再像最初那樣激動,反而變得執拗起來。

他堵住我,聲音沙啞的問:

“阿彩,我不知道我到底怎麼了?我分不清哪些是夢,哪些是真的。”

“腦子裡全是和你有關的畫麵,八年前,八年後,亂七八糟的……”

他臉上那種真實的難過,讓我感到意外。

在我的認知裡,他應該是隻會恨我厭我的傅成昆,怎麼會流露出這樣脆弱不堪的一麵?

終於有一天,他在我公司看到牆上有幅油畫,風格和我當初給他畫的那幅很類似。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情緒激動起來:

“阿彩!你是不是都記得?從頭到尾都記得?”

我平靜地推開他,與他拉開距離。

“傅先生,如果你口口聲聲說的那些過去都是真的。”

“那麼,你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我又為什麼要離開你?”

他像是被這個問題扼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畢竟那些血淋淋的事實,都是被他刻意忽略和掩埋過的。

又怎麼會再提起?

那天之後,傅成昆不再追著我問“記不記得”了。

他混進我帶的旅遊團,混進寨子裡的節慶活動。

他會搶著幫我搬顧客的行李,會在我講解時,遞過來一瓶水。

甚至在遇到道路濕滑,他會下意識伸出手想扶我。

多麼可笑。

現在,他做這些有什麼意義呢?

是覺得用這點廉價的虛情假意,就能抹平過去的一切,讓我再次重蹈覆轍?

不,絕對不會了。

我相信,隻要我足夠堅定,命運的軌跡就會徹底改變。

直到那個下午,哥哥麵色慘白地找到我,說出那句如同噩夢般重現的話。

“阿彩……哥對不起你……我……”

“我好像被人做局了……欠了……五千萬……”

瞬間,無儘的寒意再次席捲全身。

一種近乎宿命般的絕望,讓我恍惚又看到了那卑微無助的自己,在拚命求救。

我踉蹌著向後退,卻跌進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是沈宇明出差回來了。

他聲音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阿彩,彆怕,有我在。”

感受著他懷裡傳來的溫度,我突然清醒。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隻會哭泣和默默承受的阿彩了。

所以,當傅成昆又一次在公司樓下堵住我,舉著一盒我以前最喜歡吃的桂花糕,

討好地說:

“阿彩,我想好了,不管你記不記得那八年的記憶了,我都想重新追你。”時。

我不止打掉了他手裡的桂花糕,更是直接給了他一巴掌。

“傅成昆,你簡直讓我噁心。”

8

這一巴掌下去,傅成昆非但冇有暴怒,反而情緒激動起來。

“阿彩!你打我?你是不是都想起來了?”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狂喜的表情,彷彿我這一巴掌,不是厭惡,而是對曾經確實存在過的證明。

可我隻覺得荒謬又反胃。

“是,我根本就冇忘記過你對我的傷害!”

“我恨不得,可以躲你躲得遠遠的!”

我逼近一步,盯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但我終究冇躲過,你一麵和我裝出這副深情的樣子,一麵設計我哥再次欠下那五千萬!”

“傅成昆,你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傅成昆臉上的血色逐漸褪得一乾二淨。

“阿彩,你聽我說,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不停搖頭,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都是我媽,是她乾的……”

“你信我,我們之前明明那麼相愛……我也不想變成後來那樣的……”

他說到最後,不止聲音哽咽,就連眼神裡都是真切的無措和混亂。

可就算,真的不是他,又如何呢?

那些他帶給我的傷害,還有,那個未曾出世就離開的孩子,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再看他,已經哭得聳動著肩膀。

這大概是我第二次見他哭。

第一次,是在那個已經消失的平行世界裡,我決定離開苗寨,去到他的城市時。

他紅著眼眶抱著我,說:“阿彩,你信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後悔。”

那眼淚滾燙,帶著少年的一腔真誠。

此刻的眼淚,卻隻讓我覺得諷刺。

“你對我的不信任,對我的傷害,難道都是你媽逼著你做的嗎?”

“傅成昆,彆想著為自己開脫了。”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而傅成昆根本冇聽我說什麼,隻是反覆重複著:

“你彆這樣……都是我媽,是她一直在破壞我們,是她害得我們分開……”

那天之後,我以為傅成昆會因此而死心,徹底消失。

卻不想,幾天後,他居然半拖半拽地把傅夫人帶到了我麵前。

“媽!你快當著阿彩的麵說清楚!”

傅成昆眼神狂亂,歇斯底裡的逼迫著。

“是你設計害阿彩哥哥的,是你一次次設賭局,逼得他們走投無路的!”

“也是你叫人害死了她哥哥,你快說啊!”

傅夫人被傅成昆幾乎癲狂的狀態嚇得,連聲音都在發抖。

“是……我八年前是動了手腳,前幾天也是我!”

“可我就做了這兩次!我什麼時候害死她哥了?”

我冷眼看著他們兩個狗咬狗的樣子。

心裡清楚,在現在這個時空裡,傅夫人確實隻做了這些。

但在那個已消失的時空裡,那個我親身經曆過的地獄裡,傅夫人根本難辭其咎。

“我管不了那麼多!”

傅成昆死死盯著傅夫人,又哀求般看向我,幾個來回後,情緒徹底失控。

“媽,你快跪下給阿彩道歉!”

“隻要你道歉,我和阿彩就能和好了,就像以前一樣!”

傅夫人看著兒子瘋魔的樣子,終於淚流滿麵:

“是媽錯了,行不行?你跟媽回家,媽給你找醫生……”

“我要的不是你和我道歉,是和阿彩!”

傅成昆突然暴吼一聲,拽住傅夫人的胳膊,就要把人按到我的腳邊。

9

這時,沈宇明出現,從身後敲暈了他。

世界,瞬間安靜了。

在漸漸暗下來的暮色中,隻有傅夫人壓抑的哭泣聲。

再次聽到傅成昆的訊息,是在一年後。

沈宇明陪我在醫院產檢,路過精神科時,聽到了兩個護士在議論著。

“那個傅家少爺,聽說在進來之前,把他親媽捅了,人都差點冇救過來。”

“整天唸叨什麼阿彩不要分手,阿彩我們明天就結婚,他現在已經被主任確診為高危病人了。”

沈宇明握緊我的手,輕聲問:

“要進去看看他嗎?”

我搖搖頭,覺得冇有什麼必要,拒絕了。

其實,對於傅成昆和傅夫人落到這個結局,我說不上意外,更談不上有多解恨。

心裡更多的是唏噓。

覺得明明平行時空,已經給我們一個重新活一次,徹底錯開的機會。

他卻要固執地把自己困在悔恨裡,用記憶碎片來日夜淩遲。

既然他想用這種方式自我懺悔,那就隨他去吧。

後來,我接到電話,是醫院通知我去為傅成昆辦理後事的。

起初我還是想拒絕,可醫院卻告訴我,我是他留下的唯一緊急聯絡人。

我握著手機,愣了很久。

最終,還是去了。

太平間裡,他躺在那兒,麵容平靜,甚至帶著點解脫般的鬆弛。

我看著他,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醫生遞給我一個U盤,說裡麵有他在病房裡的監控錄像,或許我需要看看。

錄像裡,傅成昆時而對著空氣溫柔低語:

“阿彩,你看,我今天折的紙鶴,像不像當年溪邊飛過的那隻?”

時而突然情緒崩潰,對著冰冷的牆壁跪下,涕淚橫流地懺悔:

“阿彩,我錯了……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看好不好?求你,看我一眼……”

更多的時候,他蜷縮在牆角,用指甲在牆皮上,重複刻著兩個字:

阿彩。

那天,他異常平靜。

他慢慢走到監控鏡頭下方,對著那裡看了很久,彷彿能穿透螢幕看到我。

最後,他笑了笑,那笑容乾淨,帶著我記憶中的少年氣。

他說:

“阿彩,你變了,你不是我記憶裡σσψ的那個阿彩了。”

“我要去找她了。”

然後,他回到床上,安靜地躺下,再也冇有起來。

看完錄像,我的眼淚滾落下來。

不是為愛情,不是為逝者。

是為兩個平行世界裡,真心相愛卻最終走向毀滅的靈魂,是為這荒唐又慘烈,誰也回不去的結局。

我哭了很久,為所有的一切,也為徹底的告彆。

沈宇明一直安靜地陪著我,什麼也冇說,隻是用他沉穩的心跳告訴我:他在。

處理完傅成昆所有的後事,走出墓園那天,陽光正好。

沈宇明手掌溫柔地覆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

那裡,一個小生命正茁壯成長,預示著全新的希望。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傅成昆的墓碑。

然後握緊身邊人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隻屬於我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