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再再支棱

第95章 再再支棱

「正木君,你今年多大?」

「總師,我今年33歲。」正木敬吾回答,「十一月的生日。」

紀老頭點點頭,「是大崩塌之前讀的大學,那是最後的安穩日子。」

「是的,當時我在東大千葉學研究室學習建築學,那真是美好的年代。」正木敬吾的語氣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戀和懷念,「那時候我才24歲,跟女友的感情也極好,已經訂婚,很快就要結婚,父親在三井住友銀行工作,跟我商量著退休以後移民到夏威夷居住……可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安穩和平的生活一去不復返了。」

「你媳婦兒嘞?」

「您是指我的未婚妻麼?」正木敬吾說,「我的未婚妻叫安藤惠,那年我到中國來休假,和她約定第二年就結婚,但我最終冇能回到日本……至於她,如今可能已經是全人類死亡數字當中的一個了。」

「大撤退時,我力主35歲以下的第一批先撤,不論國家民族身份工作,隻要是35歲以下的,都抓起塞進車廂裡撤退到大後方。」紀老頭說,「應抓儘抓,能送都送,特殊時期,特殊手段,到處都亂鬨鬨的,你是被抓過來的。」

正木敬吾點點頭:

「航班、鐵路、輪船甚至連公交都停運了,我當時住在廣州的酒店裡,滯留了一個多星期,誰都聯繫不上,一開始酒店服務生還寬慰我們會冇事的,但很快連酒店服務生自己也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再後來警察與軍隊開始上門,一扇門一扇門地敲,給我發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冇有名字隻有編碼,告訴我第二天上午九點到樓下大堂集中,我就這樣被送到了成都,此後再未離開。」

「你和日本的家人聯繫過冇?我記得你是靜岡人。」

「冇有。」正木敬吾嘆了口氣,「大日如來摧毀了全球通訊,誰都聯繫不上,再後來聽到關於日本的訊息,就是地藏王菩薩引發超級海嘯衝擊東京灣,死亡兩百八十萬人。」

地藏王菩薩。

也就是029號殼天使。

紀老頭回憶起那東西,是人類觀測過的所有對象當中少有出現在地殼內部的天使,它有個外號叫「地藏王菩薩」,第一次被髮現的位置是日本海溝南端地層以下大致7公裡處,其釋放的能量引發了太平洋板塊和亞歐板塊交界處的斷裂,並直接召來一場人類歷史上未曾有過的超級海嘯。

「我很感激您推動的決策,否則我也死在了海嘯當中。」正木敬吾說。

紀老頭擺擺手。

他想說這是一個族群的本能,世界崩塌之前要保留火種,當年他奔走呼號,推動大撤退計劃的落實,35歲以下第一批,55歲以下第二批,55歲以上第三批,儘管有所準備,但奈何局勢混亂,資源有限,最終隻來得及完整撤離第一批,從第二批開始就冇能成功落地,當年無論是動車還是綠皮,無論是鐵路還是公路,都像塞豬一樣塞滿了人,一車廂一車廂地往大後方運輸,有正木這樣的日本人,也有俄羅斯人和韓國人,有美國人,也有歐洲人和阿拉伯人——紀老頭說是抓,冇說錯,確實是抓,有時候甚至來不及解釋,拷也給拷上了車,有意見也聽,聽完用膠帶把嘴封住,扔上車送走。

如此簡單粗暴且不通人情的撤離計劃爭取到了最多的時間,保住了最多的人命,以正木敬吾為例,他所在的廣州在整個撤離行動中一共向後方疏散了八百萬人,就在正木敬吾被強行疏散到成都後的第三個月,廣州遇襲,死亡七十九萬人。

但紀老頭又想這其實是一個殘酷的決策——年輕人們被迫麵對一個毫無希望的世界,等他們這些老傢夥兩手一撒,年輕人要怎麼辦呢?

「你見過大羿的那個駕駛員冇?」

「早有耳聞,但冇見過。」正木敬吾回答,「聽說是一個長相俊秀的人。」

衛茅果真是艷名在外,連正木這樣在大後方長期搞建築的人也聽聞了他的容貌。

紀老頭靠在樓板的欄杆上,伸手往下指:

「他在那兒。」

正木敬吾上前一步,從口袋裡掏出小小的折迭望遠鏡,循著紀老頭手指的方向望過去。

他果然看到一個年輕人坐在路邊,埋著頭不知道在做什麼,身後支著一把大大的遮陽傘,遮陽傘的頂上懸掛著施工照明大燈。正木敬吾有點疑惑,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現在的時間是淩晨兩點,這個時候大羿的駕駛員跑到工地來做什麼?

「他常來,坐在那兒等人。」紀老頭說。

「等什麼人?」

正木敬吾好奇心頓起。

「夢中情人。」紀老頭說。

說曹操曹操到,在正木敬吾的望遠鏡視野裡,果然出現了一個戴著白色安全帽的人,那頂小小的白色安全帽鬼鬼祟祟地穿過馬路,東張西望,然後在衛茅的身邊坐下。

這就是衛茅午夜密會的對象?

正木敬吾睜大眼睛仔細觀察,得出一個他認為相當詭異的結論:

「好像是個……男人?」

衛茅把一張小紙條塞過來。

商陸接過掃了一眼:

「AM5,14t,BVR,BVVP,SYV,105。」

這寫得像密語一樣的條子,如同特務接頭,是商陸和衛茅約定好的:

AM5,是指淩晨五點。14t,是指14噸。BVR、BVVP和SYV,是指銅芯聚乙烯絕緣軟線、帶聚氯乙烯護套的扁平銅網遮蔽線和實心聚乙烯絕緣射頻同軸電纜,105,是指105主洞,連起來的意思就是「今天淩晨五點,在105主洞入口,有十四噸線纜交貨,記得按時來取」。

搞得這麼秘密倒也非商陸本意,如果不是排班排到了他頭上,他也懶得在大半夜爬起來到工地巡視。

半個小時前他還躺在床上和陳魚討論那個讓衛茅淪陷的神秘人物是誰——半個小時後他就來午夜密會,這讓他稍有些做賊的心虛,和線纜無關。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商陸遠遠地望著燈火通明的工地,打了個哈欠,「半夜兩點上工地來陪你,本來今晚冇我的班啊,怎麼司令部突然給我打電話讓我來補位。」

「是是是是是是……」

「是你乾的,我知道。」商陸說,「看到你坐在這兒我就知道,您就是151的一號首長,九千歲,活太師,立皇帝,吾非相,乃攝也,誰能不聽您的啊,您都一手遮天了。」

衛茅搖搖頭,表示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挺冇文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