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再支棱
第94章 再支棱
「洞兩麼洞兩麼,洞麼叫。」唐迪的聲音拖得老長,「老大,你是不是走神了?第十九次脫靶,今天一槍冇中,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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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茅還在回味。
透過監控,唐迪凝視著那個懸浮在淡藍色的IRGF裡的影子,如同凝視羊水中的胎兒,究竟是誰第一個這麼想:在那個單薄的身體裡,蘊藏著拯救世界的力量?
「綜合命中率已經下降至7%。」唐迪把手指插進頭髮裡,用力深吸一口氣,「測試數據越來越糟糕了啊老大,這是關乎全人類命運的大事,天下蒼生,命係爾手,這不是開玩笑,你得清醒清醒啊。」
「哦。」
衛茅淡淡地應了一聲。
遙隔一萬兩千公裡的超遠程狙擊在人類歷史上是未曾有過的,科學城設計了一套極端複雜的係統來模擬作戰任務。與外界想像的不同,雖然衛茅的最終目的是要開出那決定命運的一槍,但訓練時他冇有槍,冇有扳機,冇有瞄準鏡,也冇有靶子,他浸泡在IRGF中,眼前隻有一個半徑十厘米的正圓,這個圓就是巴拉特梵天寺龍帝斯坦剛的模擬射界,衛茅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正圓裡建立極坐標然後取點。
那個點隻有一個畫素大小,它代表的是衛茅所決定的螺天使精確位置,而整個正圓射界裡一共有1200萬個畫素,為了從1200萬裡取唯一,衛茅可以調用係統內預裝的所有工具和大羿的超算大腦,爭分奪秒地在四個引力場、兩個磁場、地轉偏向力的共同影響下精確推算目標的速度、高度、進動和章動——這一萬兩千公裡外的一槍,標靶隻在數字當中,唐迪曾經試用過,一開始得到了012%的好成績,後來得到了046%的更好成績,可科學城反饋說低於1%的結果都算公差,找隻猴子來也能得到類似數據,於是唐迪的英雄夢就此破滅。
這套模擬係統全世界隻有衛茅一個人能夠熟練使用,因為他本人就是設計者之一,除了他以外冇有第二個人能理解那個簡單的正圓背後所暗藏的複雜演算法和數學工具。
它們太複雜了。
儘管認清了衛茅智障且混帳的真麵目,唐迪還是為這種人所著迷,對方置身在一個小小的果殼內,卻是真正意義上的宇宙之王。
那該是怎樣的氣魄——一個沉默的結巴,話都說不利索,敢叫天公折服!
「7%意味著隻有三分之一的命中率了!」唐迪苦口婆心地提醒,雖然他搞不懂訓練係統的底層原理,也不知道這個數字是如何得出來的,可百分比他認識,「老大,你隻有一槍的機會,咱們冇有能力再給你搞兩把大槍了!」
「哦。」
衛茅仍然淡淡地迴應。
他媽的,皇帝不急太監急。
唐迪扭頭,透過觀察窗遠遠望了一眼110車間裡的巨械大羿,它是鐵灰色的,隻有半截身體。
衛茅就在那兒。
今天下午基地司令部發函來質詢,因為唐迪寫的報告裡訓練成績一天比一天差,上級懷疑唐迪和計工辦是不是出了什麼岔子——天可憐見,他們怎麼不認為是衛茅出了岔子?當我唐迪是軟柿子好捏是麼?
忽然有人悄悄地湊過來,壓低身體,輕聲說:
「總工,緊急情況。」
唐迪耳朵一支棱。
「我們接到線報,明天淩晨有一批線材要從成都運到151,二手拆機件,走的鐵路專線。」
「我們什麼時候要過這批線材?」
「不是我們。」
唐迪猛然意識到問題:
「操工辦又來挖牆腳了?」
自從前兩天操工辦硬生生地從他手裡劫走了四百噸珍貴的鈦合金料子,唐迪就學聰明瞭——操工辦是一幫不講武德的流氓,你要是跟他講道理,那鐵定要吃一個大啞巴虧,以大流氓商陸為首的流氓團夥,背景深厚,熟稔流程,有申請有簽批,程式上走得挑不出毛病。唐迪吃一塹長一智,決定要用不擇手段來對付不擇手段,作為151南山保障基地的副總工兼計工辦主任,他同樣擁有深厚的資源和人脈,唐迪已經在各單位佈下耳目和內線,特別叮囑操工辦若有動向,及時匯報。
「多大一批?」唐迪問。
「主要是BVR和BVVP,大概有十幾噸。」
唐迪撫摩著下巴的胡茬,深深地望了一眼懸掛在車間裡的巨械大羿,駕駛員正在退出駕駛艙,衛茅這個吃裡扒外的混帳白癡,究竟給操工辦批了多少東西?
「再探,再報!」
既然已經提前得知情報,那麼這一次,唐迪必定要打個漂亮的翻身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也要讓操工辦吃一個大大的啞巴虧。
他把桌上的茶葉小包狠狠地捏在手心裡,設想這就是商陸和王祥兵——捏爆!
紀老頭身體每況愈下。
站在重慶世貿大廈五十五層的樓板上,向下俯瞰這片燈火通明的巨大工地,作為當下全人類最重要的任務,整個人類社會是不惜一切代價全力保障的,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貨車流進來,又有源源不斷的貨車流出去,人們一點一點地將這把巨槍搭起來,三百米高的重慶世茂大廈就是槍管,大廈的樓頂上正在封裝一台迴旋加速器,迴旋加速器就是殺蟲劑的彈倉,衛茅扣動扳機之前,它將在迴旋加速器裡以接近光速的高速轉圈。
副手正木敬吾立在紀老頭身邊,在過去的這幾個月裡,他親眼見證這個生命似乎即將燃儘的老人如何強撐著身體拉扯起了這樣一個龐大的攤子,推進了這樣一項複雜的工程,那副像柴薪似的枯槁身體裡總能榨出力氣來——這個作風嚴謹的日本人在他的日記裡如此寫道:「以前在東大時,老師教導我,在麵對困境時,人必須要有勝利的信念纔不會被擊倒,紀總是我見過所有人當中信念最強的,他一定在相信什麼,那種信念像鋼柱一樣把一副乾枯的身體撐起來,在工地上四處遊走。」
「正木君。」
「在。」正木敬吾向前一步。
「未來三個月內,這裡就能完工。」紀老頭說,「我們花了那麼大的力氣,付出了這麼多的代價,可它隻是一次性的。」
「總師,它會倒塌麼?」正木敬吾問。
「可能會,可能不會。」紀老頭說,「我希望它不要塌,就這麼立著,挺好。」
說著他又劇烈咳嗽起來,正木敬吾連忙掏出手帕遞過來。
連正木敬吾也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他似乎隨時都會倒下,但骨子裡又硬得像是鋼鐵。
「我也希望它不要倒塌。」正木敬吾說,「它將是一座偉大的紀念碑。」
「紀念什麼?」
「紀念人類付出的巨大犧牲,紀念我們取得的艱難勝利。」
紀老頭冷笑一聲:
「誰說我們會取得勝利?」
正木敬吾有些驚異,他不能理解,這和他想像中的紀總不一樣,如果不是勝利的信念在支援著,那這個老人是靠什麼撐到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