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好工具機，蘇聯造

王祥兵和李文軒還未入內，就先嗅到了空氣中撲麵而來的陳舊、凝固、透過時光沉澱下來的氣息，那是乾涸的黑色機油、剝落的紅色鐵鏽、刺眼的焊接火花，汗水浸透的白色背心，王祥兵對這種味道很敏感，空氣中瀰漫的細小氣味分子在接觸到他鼻腔黏膜受體的一剎那，就刺激大腦海馬體勾起了記憶，某些年某些歲月，他曾經有過這樣的日子。

兩人踏入這間紅磚結構的廠房，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嘆。

「謔啊——」

入內五十米縱深的巨大廠房，整整齊齊地停滿了灰綠色的機械加工裝置，王祥兵和李文軒從它們之間穿過，伸手觸控這些冰冷的機械，肉眼可見的老舊裝置，彷彿行走在秦始皇兵馬俑的坑道裡，但令人驚嘆的是保養甚佳，車床的刀口還上著油，鋥光瓦亮的。

兩米多高的立式工具機矗立在地麵上，鉛灰色的外殼，直徑一米的圓形工作檯，兩個刀架，摸上去光潔如新，這龐然大物邊上還擺著標識牌，王祥兵仔細閱讀牌子上的文字：

「普通立式車床，中華人民共和國齊齊哈爾工具機廠生產，工具機型號C523，製造日期1966年7月……」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最大工件迴轉直徑2300毫米，最大工件高度850毫米。」

李文軒走在另一邊，他正在經過一台單臂刨床，三米多長，一人多高，妥妥的重型機械，這東西原本刷著綠色的油漆，如今漆麵已經龜裂，但細密的金屬螺紋還閃著銀色的光澤，灰黑色的油泥裡有浮雕的銘牌——中華人民共和國濟南第二工具機廠生產，型號B1010A，生產日期1965年9月。

劉國慶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這其實是座博物館，學校還在的時候它就是座博物館，擺在這裡的每一台裝置都算是文物，好多年了。」

「為什麼要搞這麼個擺滿工具機的博物館？」李文軒問。

「紀念三線建設的吧。」王祥兵說，「軒子，這裡邊有些裝置年紀跟我爹一樣大，都是些老前輩啊。」

「雖然老舊，但保養得很好。」劉國慶很深情地撫摸工具機的外殼，「單位雖然撤了，但我們幾個老傢夥留了下來，定期給它們清洗上油，就指望著哪天能派上用場呢。」

王祥兵和李文軒在廠房內慢慢地踱步和檢視，他們驚喜，他們又讚嘆，他們小心翼翼地觸控，低聲念出那些銘牌上的字跡，彷彿讚頌它們輝煌的歷史與功績：

「普通車床，中華人民共和國上海重型工具機廠製造，型號C61100，生產日期1977年2月。」

「滾齒機，中華人民共和國重慶工具機廠製造，型號Y3180H，生產日期1980年8月。」

全場最年輕的裝置是一台TC611C數顯臥式鏜床，由中華人民共和國漢川工具機廠於1989年8月生產，距今恰好三十年，三十年前它嶄新地從漢川出廠的時候，王祥兵正在讀四年級，李文軒正在讀一年級，美國總統裡根在這一年卸任，中國才剛剛改革開放。

「軒子，這裡有一台50毫米搖臂鑽床，你猜猜是誰生產的？」王祥兵拍了拍身前的裝置，像是在拍一個老夥計的肩膀。

李文軒站在廠房對麵，瞄了一眼那台鑽床，搖搖頭：「哪家？」

「中捷人民友誼廠，型號Z35，製造日期1965年11月。」王祥兵說，「1965年，那個年代捷克斯洛伐克還沒分家，還叫捷克斯洛伐克社會主義共和國，我們還在對第三世界國家輸出革命。」

「國家都不在了，它還在。」李文軒說。

「都是來自社會主義兄弟國家的支援啊，你看這台臥式銑床，匈牙利生產，型號UF222，製造日期1967年。」

王祥兵很難想像自己觸控過的地方曾經有多少人觸控，自己走過的地方曾經有多少人走過，他或許是人類歷史上最後一個啟用這些裝置的人，它們曾經被用來製造汽車、用來製造拖拉機、用來製造坦克和戰鬥機，如今，它們將走向歷史的終幕。

全場歷史最悠久的裝置是一台型號6M13П的立式銑床，產自蘇聯，是勃列日涅夫將它送到了中國。

「軒子，看看這個刀口，你信不信，它曾經可能用於生產殲6？」王祥兵用手掌貼在銑床冰冷的外殼上，「現在它將製造巨械。」

李文軒蹲在他身邊，也輕輕地用指節叩了叩它的外殼，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音，

「它們被製造出來的時候，肯定不會料到有這麼一天，你說這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是它們的幸運，我們的不幸。」王祥兵說，「也是它們的不幸，我們的幸運。」

「王主任，李主任，你們有足夠的人手麼？」劉國慶站在廠房大門口，高聲問。

「我們的人手足夠，車間裡上百號職工，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王祥兵高聲回答，「隻要一聲令下，一個電話，我就能拉一車麵包人過來，馬上就能接管這個廠子。」

「這裡的裝置在年齡上都能當他們的爹。」李文軒低聲說，「你確定他們能迅速上手？可別搞出安全事故來。」

李文軒的疑慮不無道理，112車間的職工們固然是精銳，但平時上手的都是德馬吉森精機、通快、埃馬克、斯來福臨、大隈、沙迪克、北京精雕，一水兒的頂尖先進品牌，代表的是人類在機械加工領域的至高水準，如今把他們拉到這兒來，交給他們蘇聯、匈牙利、長征工具機廠、中捷人民友誼廠、齊齊哈爾工具機廠生產的裝置，不會操作倒是其次，出了事故那才叫大問題——安全生產大過天，無論何時何地都是底線。

王祥兵想了想，這說的對，沒人會操作啊，連自己都不會，教都沒法教。

「軒子，聽說你有一本八級鉗工證。」

「你他媽聽誰說的？」李文軒往後一縮，「我警告你啊，別亂給我派活兒，這事開不得玩笑。」

劉國慶看出二人的窘境，朝大門外用力拍了拍手掌，高喊：

「孫哥！周哥！吳姐！你們都進來吧——！」

王祥兵和李文軒一激靈，起身扭頭望去，但見陽光下有一支身著製服的隊伍踏入廠房大門，那一刻王祥兵彷彿看到了多年以後的自己、多年以後的操工辦，他們威武雄壯，氣勢如虹，精神矍鑠，不怒自威，手持十八般兵器，身懷十八般武藝——2018年10月17日這天，在一個被人類世界遺忘的偏僻角落裡，一支被人類社會遺忘的精銳力量重返了它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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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閒話：大家元宵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