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王老禿與至高綱領

第105章 王老禿與至高綱領

衛茅在三天裡做了很多檢查和測試,包括身體、心理和精神上的,對他而言倒是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從成為巨械駕駛員的那一天起,他的身體、生命以及靈魂就不再獨屬於自己,而屬於全人類,他是一個精密的、不可或缺的零件,是一個龐大複雜係統的核心,這個係統既是巨械,也是當下的人類社會。上級經常與他們做深入坦誠的思想交流——這種細緻入微的交流是思想政治學習的一部分,在這個特殊的年代裡,針對一群更特殊的人,軍委政治部負擔起了一個不亞於科學城技術研發的重大責任:確保巨械駕駛員與人類是站在一邊的。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從古至今,在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像巨械駕駛員這樣壓力巨大的職業,他們常常需要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精準的判斷和決策,以挽救數以億計的人類生命,稍有不慎則滿盤皆輸。能在這樣的重壓下保持清醒的都不是正常人,他可能偏執、可能自閉,可能反社會,甚至有腦部器質性病變。解放軍向來是重視政治思想建設的,可尋常的黨建工作在上述場景中收效甚微,巨械駕駛員大隊就是精神病大隊,連民主生活會都沒法正常召開,政治部也甚是頭疼。

越是靠近人類社會核心的人,越是能察覺到當下這個社會運轉基於一個脆弱的平衡,就像一根繃緊的葦草,但維持平衡的卻是一些偶然又巨大的力量,彷彿千鈞巨石倒立於萬仞懸崖之上。

白樹曾經對商陸說:我們應當慶幸中國是無神論國家。

商陸問為什麼?

白樹說這就杜絕了巨械駕駛員成為聖徒的可能性——你相不相信,如果我們生在這世界上的其他大多數國家,衛茅早就被封為了聖徒?

在瘋狂的世界裡保持理性是困難的,商陸不能想像如果沒有強有力的政治力量維持存在,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他曾經聽擺參謀說過,如今組織上黨口最核心的部門是黨委宣傳部,各級宣傳部被賦予了一項重大職責:嚴厲地打擊和鎮壓邪教。大崩塌前的610辦公室被併入宣傳部並作為一個核心的常設機構存在,宣傳部有權力審查所有流通的資訊,以確保將所有可疑思想摁死在苗頭時期,這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思想管控措施。在大崩塌後諸多社會機構和政府組織都未能恢復功能的當下,610是最早被集結起來的精銳力量,這麼做的目的之一就是保證理性——保證人類社會的整體理性不被摧毀。他們通過一切可行的手段、幾乎是拿著喇叭在人們耳邊日夜吶喊:

不要崇拜和屈服於它們!

它們不是神!

它們不是神!

「毛毛?」

輕聲呼喚將發呆的衛茅驚醒。

衛茅坐在辦公室裡,不是他的辦公室,這裡是成都科學城自動化研究所,窗外難得的陽光明媚。

這間辦公室商陸也熟悉得很,兩年前,他就是在這裡上交了自己的誌願表,然後奔赴重慶151南山保障基地上任。坐在衛茅對麵的就是紀老頭的多年好哥們、商陸的本科和研究生導師、中科院工程院國際宇航學會三料院士、巨型反降臨器械裝備設計和工程理論的權威,王老禿。

大名王大名,年紀不老輩分很高頭髮甚少,科學城和所裡的領導們尊稱王老,朋友和學生們賜號王老禿。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王老禿拎著水壺倒開水,給衛茅泡茶,「想你媽呢?」

「珞珞珞珞珞……」

珞珈山。

誰能不想珞珈山?

珞珈山始終是衛茅心中的淨土,他是一個活在回憶中的人,衛茅在珞珈山度過了自己人生當中最重要的時光。那些兵荒馬亂的歲月裡,珞珈山是一塊小小的綠洲,它就在武漢大學的校園裡,毗鄰東湖,2009年商君第一次帶領團隊進駐珞珈山,山上最好的地盤是半山腰的珞珈山莊,那是一棟氣派的酒店,可惜被捷足先登的南京軍區給占了。山上第二好的地方是「十八棟」,民國時期興建的十八棟教授住宅樓,都是德國人設計的獨棟別墅,還是文保單位,大崩塌前是武漢大學的內設研究機構所在地,大崩塌後被撤回內陸的東部沿海各大院所徵用了。商君年紀輕輕,還帶著一幫孩子,無依無靠的,占不到好地方,隻能在山上搭板房居住。

「珞珈山,武漢大學,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啊。」王老禿把茶杯推給衛茅,坐下來靠在椅背上,悠悠地說,「就是夏天太熱了些,我還記得你穿著破背心和大褲衩子,蹲在珞珈山那條環山北路的馬路牙子上,手裡捧著西瓜。」

王老禿回憶起美男吃瓜圖。

衛茅沉默地低頭喝茶,他在接受檢查的間隙被王老禿邀請到自動化所來坐一坐,顯而易見對方的目的並非純粹為了敘舊。

「毛毛,上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

衛茅努力回憶,王老禿拍了拍腦袋,似乎是想起來了,自顧自地往下說:「是你輪休結束被派到151的前一天,今年年初,1月7號,也是一個像今天這樣的大晴天,但是有點冷,我給你泡了壺茶。」

衛茅點點頭。

「聽說你在151和商陸的關係很好,我要感謝你對商陸的關照。」

他微笑著伸出手來。

衛茅猶豫了一下。

他意識到今天的談話不是思想政治教育。

「我的辦公室沒有監控,也沒有錄音,放心。」王老禿笑了笑,「我曾經猶豫,在這個緊要關頭請你過來談話是不是合適,大羿快要出動了吧?你看外麵陽光明媚的,一點兒也看不出來,這個世界到了危在旦夕的時候。」

衛茅和他握手:「三三三三……三週。」

「三週?還剩不到一個月就封頂了?」王老禿驚訝,「效率真高啊,老紀幹這個有兩把刷子。」

「紀紀紀紀……紀總的工作向來高效,對我也很照顧。」

「他一直是個急性子,當年商君還在的時候,老紀就比誰都著急,比誰都焦慮,我還記得他茶飯不思輾轉反側,跑到我這兒來流眼淚,說到我們這還能有幾年吶?這怎麼來得及?完蛋啦,大家都要完蛋啦。」王老禿說,「後來314廠就組建起來了,巨械赤潮也建造出來了。」

「您您您您您當時是組長。」

「名義上的組長,實際上的領導人是副組長,她那時候還是個小姑娘,但比誰都厲害。」王老禿說,「說來也慚愧,她留下的遺產,我們到現在也沒消化完。」

「我我我我我——我也是她留下的遺產。」

「我們都是。」王老禿說,「我和老紀一大把年紀,身上的本事有一大半都是商君教的,可惜資質還是太愚鈍,隻能搞搞工程,搞不了理論。」

「至……至高綱領?」

「羅巴切夫斯基-希爾伯特-黎曼-商君統一綱領,沒錯,也叫至高綱領。」王老禿說,「我們對天使的一切研究,都在這個無與倫比的綱領統攝之下。」

在理論學習上,巨械駕駛員的造詣幾乎高於所有人,這是巨械不同於以往所有人類武器的特殊性——作為無與倫比的計算工具和戰鬥機器,能駕馭它的也必然是深諳此道的理論專家。

「不自誇地說,至高綱領的建立我和老紀也出了一份力。」王老禿微笑著說,「你還記得珞珈山上有座防空洞,之前是武漢大學的地球物理實驗室,後來是我磨破嘴皮子,靠著三寸不爛之舌把它爭取了過來作為314小組的據點,至於老紀呢……他做出的最大貢獻,就是滿大街地跑腿幫她買紙筆,有一陣子物資匱乏到一塊橡皮都找不到。」

衛茅記得那座防空洞,就在珞珈山的梅園,商君常常拎著空空的鋁飯盒去隔壁的梅園食堂打飯,再拎著滿滿的鋁飯盒沿著梅園二路慢慢地溜達回來,小小的衛茅就坐在馬路牙子上目送她過去又迎接她歸來,夕陽下晚風帶起商君的衣角,她總是揚起手裡的塑膠袋轉轉手腕:猜猜今天吃什麼?

牆上的掛鍾「鐺!」地一聲,正午十二點。

「下午接著去軍委?」

「是是是是是……是的,今天還有一些心理和精神方麵的測試,晚上是眼動和睡眠。」衛茅點頭,「原計劃是七天時間,二百七十九個專案。」

「有壓力麼?」

衛茅搖搖頭:「大大大大大家都很熟,走個過場。」

在做身體檢查的時候,衛茅脫光了衣服站在醫務室裡,眾目睽睽之下倒也不羞恥,如果說對人類社會而言巨械駕駛員是一件工具,那麼最把他們當工具的就是他們自己——衛茅常常以淡漠冰冷的眼光審視自身,彷彿靈魂與身體各有歸處,或許巨械駕駛員總有涼薄的天性,申薑是對他人,衛茅是對自己。

「言歸正傳,毛毛,這一次我請你過來,仍然是同樣的請求。」王老禿說,「懇請你不要拒絕。」

「商——」

「沒錯,我們希望你在151期間能儘可能地關照商陸。」

衛茅抬了抬眼睛,默不作聲,上一次他來這裡,王老禿就提了同樣的請求,他答應了。

「我我我我我……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請講。」

「您您您您您……您剛剛說『我們』,請問指的是哪些人?軍委嗎?314廠?科學城?還是151基地?」衛茅問,「是誰在希望我為商陸提供關注和保護?」

「原諒我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毛毛,你是巨械駕駛員,在當下的人類社會中擁有幾乎至高無上的權力,有很多人希望你能為商陸提供保護,我沒有辦法給你一份名單,但我可以告訴你誰最希望你能保護商陸——你的媽媽。」

衛茅默默地低頭呡了一口茶水,半晌之後,才開口問:

「是——是因為她是姐姐嗎?」

「是因為商陸很重要,他可能自己不知道自己很重要。」王老禿回答,「我們即將抵達某個關鍵時刻,那是你的媽媽苦心孤詣、為之奮鬥終身的偉大目標和事業,要達成這個目標,商陸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目標?」

「創造一個或許有希望的未來。」

「或許?」

「百分之一的希望,就叫或許有希望。」王老禿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地敲擊桌麵,「我隻能這麼跟你說:創造一個尚有百分之一希望存在的未來。」

衛茅喝完了杯中的茶水,起身離開。

在出門之前,王老禿叫住了他:

「今天的談話不要告訴任何人,另外,毛毛……無論商陸對你說過什麼,你都要堅信,你的媽媽是深愛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