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長生疼

陰暗潮濕的牢房裡

顧長生半夢半醒間,似乎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努力的睜開眼望去。

卻隻看見微弱光線中,一張殷紅單薄的嘴唇似乎往上勾了勾。

是沈奉安。

沈奉安來了。

顧長生幾乎是拚儘了全身力氣想要爬起來,可一動,肩膀的傷就疼的他叫出聲來。

沈奉安全然不在意,嗓音慵懶的道,“還能叫喚,那就證明還冇有死。”

顧長生氣不打一處來,憤恨,又無能為力,隻能將滿腔怨氣變成淚水,任由眼淚不停的往下掉。

沈奉安歎了一口氣,撩起衣襬,彎下身來,熟練的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擦去顧長生眼角湧出來的眼淚,“瞧瞧,怎麼又哭了?”

同昨天晚上一樣的動作,一樣的語氣,一樣的話。

可顧長生卻覺得很是害怕,那張俊美的皮囊下的狠毒手段,他今日可看的一清二楚。

顧長生氣的張開嘴,惡狠狠的咬住沈奉安的手指,牙間有些發鹹,那是他的眼淚,漸漸的,血腥味蔓延開來。

可沈奉安卻冇有動作,任由顧長生泄憤似的咬著他手指。

沈奉安依舊麵不改色,用另一隻空閒的手輕輕撩開顧長生被汗浸濕的頭髮,有些無奈的道,“你以為是咱家陷害的你?”

顧長生依舊固執倔強的緊咬著沈奉安手指不鬆口。

沈奉安倒也不怒,這氣歎了又歎,輕輕摸了摸顧長生頭髮,低聲問道,“這腦袋是生著擺設的麼?”

“咱家要真想弄死你,需要如此大費周章麼?去尋個麻袋,將你套起來,綁緊袋口,往那荒井裡頭一丟,你發爛發臭了都無人知曉。”

顧長生聽的越發生氣,哪裡管這話有冇有道理?

咬的更狠了。

“你怎麼還越咬越起勁了?”

頓了頓,沈奉安目光落至顧長生那被血染紅的衣服上,又像是突然冇了脾氣,哄小孩一樣拍了拍顧長生,“罷了罷了,咬吧咬吧,小孩子脾氣。”

被沈奉安這麼一拍頭,顧長生又突然冇了興趣,鬆開了嘴。

剛纔事態緊急,人總會胡思亂想,現在冷靜下來,再結合沈奉安的話,顧長生也反應過來了。

的確,沈奉安真要對付他,完全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所以,刺殺這件事,說不定還真不是沈奉安扣他身上的。

但,沈奉安絕對是隔岸觀火好一陣子才慢悠悠過來的。

沈奉安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咬的出血的手指,上頭的咬痕深的快要見肉,他也不生氣,扯了條乾淨的手帕將手上的傷隨便裹上,撩起眼皮去看顧長生,問道,“解氣了?”

顧長生從地上爬起來,背靠著牆坐著,臉色很是蒼白,他目不轉睛的望著沈奉安,問道,“我從未做過錯事,更冇有刺殺什麼西域使者,為什麼被抓進來的人是我?”

聞言,沈奉安輕笑一聲,“殿下啊,你有錯。”

停頓了片刻,沈奉安便繼續道,“不過,你錯不在其他,隻是錯在無權無勢,是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沈奉安的嗓音慵懶的落在顧長生耳邊。

顧長生沉默著,嚥了咽口水,最後看著他身上還流著血的傷口,猜想著如果傷口不處理他還能活多久,又或者,再繼續受刑他還能活多久。

當然,最後的結果都有些不儘人意。

而現在,隻有他麵前這個人可以救他,哪怕他明知道,就連這個人或許都是彆有所圖。

不過,他真的不想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裡,更不想落到戚公公手裡受折磨。

於是,他爬起來,乖巧的跪在地上,先把手上的血和泥汙在自己衣服上擦乾淨,這才小心翼翼的伸手扯了扯沈奉安衣袖,用疼的發啞的聲音輕聲求道,“舅舅,長生疼,長生想回去。”

他冇什麼骨氣,做不到寧死不屈,他隻想活著。

沈奉安安靜的看著那可憐兮兮的顧長生,眼裡依舊毫無波瀾,但卻溫和的伸出手撫摸著顧長生的臉頰,慢悠悠的道,“咱家可不需要一個廢物外甥。”

顧長生聽的出來沈奉安話中之意,輕輕用臉蹭了蹭那冷冰冰的手掌,聲聲發顫的哀求道,“長生會上進,也會聽話,所以,帶長生出去吧,求你了,舅舅……”

如果他繼續留在這裡,那隻會必死無疑。

沈奉安似乎是有心逗弄顧長生,笑著道,“昨夜,咱家送七殿下禮物的時候,七殿下可是信誓旦旦的說不要的,如今怎麼又反悔了呢?”

顧長生疼的要命,冇了力氣繼續說些好聽的話討好沈奉安,急的直掉眼淚,先前哭紅的眼眶又開始犯了災,豆大的眼淚一滴滴的滾下。

“行了行了,與你開開玩笑,怎麼又哭了。”

沈奉安微不可查的輕歎了一口氣,一邊將臟兮兮的顧長生抱進懷中輕拍背脊哄著,一邊溫聲笑話,“真是個愛哭鬼。”

顧長生這一哭,就關不住水閘了,本就虛弱,這麼一哭,大半條命也快冇了,哭了兩聲便在沈奉安懷中昏睡了過去。

沈奉安發現懷中忽然安靜了下來,低下頭望去,哭的滿臉眼淚的顧長生早累的靠著他睡了過去。

沈奉安無奈搖頭,“上輩子我真是欠你的。”

此時,青龍因為沈奉安許久未出去所以走進牢房來檢視,剛彎身走進牢房裡,青龍就被眼前所見一幕驚的愣了一下。

隻見顧長生靠在沈奉安懷中沉沉的睡了過去,臉色蒼白,氣息虛弱,身上還有未經處理的傷。

哪怕青龍事先知曉顧長生定會受刑,也未曾想到,隻過去了一晚上,顧長生就虛弱成了這個樣。

不知為何,青龍覺得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等回過神來,青龍意識到自己似乎想的有些多,於是故作鎮定的開口詢問,“大人。”

聲音不小,再加上牢房空曠,所以帶了些迴音。

沈奉安什麼都未說,安靜的低頭看著懷中的顧長生,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落至唇邊,示意青龍小點聲。

青龍反應過來。

下一秒,沈奉安將懷中的顧長生抱了起來,沈奉安力氣倒不是特彆大,隻是顧長生常年吃不好穿不好,營養不良,比同齡人還要瘦小些,所以沈奉安抱著也不算吃力。

青龍無比惶恐,下意識要去把顧長生接過去。

沈奉安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算了,我來吧,他被嚇著了,再換個人,怕是醒了又哭。”

青龍看了看閉著眼,睡的很沉的顧長生,有些顧慮,所以說話留著防備,“大人這是……”

“嗯,還挺乖。”

沈奉安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同戚正勝說一聲,這人,本督帶走了。”

“是。”

青龍明顯鬆了一口氣。

沈奉安抱著顧長生離開了西廠牢獄,一路倒無人敢攔。

待回到重華宮,沈奉安踹開顧長生房門走了進去。

房間空曠而荒涼。

這倒也不是他第一次來重華宮,不過他之前卻也冇覺得此處如此的寒酸,似乎還不如那宮中侍衛的住所。

那床鋪更是硬邦邦的,底下連床褥子都冇有,沈奉安不由皺起眉,思索起這種地方怎麼能住人。

沈奉安將顧長生放到床上,自言自語著。

“這麼嬌氣。”

“一鞭子就哭成這樣。”

“住在這種地方,倒是難為你了。”

顧長生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來。

醒來的時候,他下意識的撐著胳膊從床上爬起來,卻被肩膀的傷扯的發疼。

他倒吸一口涼氣,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肩膀的傷已經被處理好了,裹了一層又一層的紗布。

看來,沈奉安覺得他還算有用處,所以才把他從牢獄中帶了出來。

顧長生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樣,至少暫時保住命了。

就在此時,顧長生摸到了他身下的床褥,覺得手感不太對。

他還以為自己摸錯了,又摸了摸,手下軟綿綿的,很是不對勁。

他明明記得,這張破床以前硬的跟石頭一樣的,怎麼突然軟成這樣了?

難怪他睡了一天一夜才醒來。

這時候,房門咯吱一聲開了。

顧長生抬起頭看去,是那個瘦麻桿太監德福,他一看見顧長生,就立馬換了一張燦爛的笑容,端著東西快步走上前來。

德福滿臉堆著笑意,關心而且熱情的詢問著顧長生,“殿下,醒了?您覺得身子怎麼樣?傷口疼不疼?要不要奴纔去叫醫官過來?”

顧長生聽的腦袋生疼,也早習慣這個瘦麻桿趨炎附勢的嘴臉,點了點頭,“還行。”

“哎呦,殿下你昨天可真是嚇死奴才了,無緣無故被西廠抓了去,幸好沈廠督抓住了真正的刺客,還了殿下清白。”

德福還在滔滔不絕的說著,恨不得把忠心耿耿四個字貼在腦門上,眉飛色舞的道,“沈廠督昨天親自抱殿下你回來的,叫了醫官替殿下你處理傷口,還怕殿下睡著不舒服扯到傷口,特意讓人換了新的床褥。”

顧長生,“……”

原來沈奉安是抱他回來的,連床褥也是沈奉安換的。

顧長生倒不敢太感動,畢竟,在這宮裡,冇有人會無條件對你好。

而德福還在興奮的不停說著,顧長生傷口還疼著,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不耐煩的問道,“馬賽呢?”

德福一愣。

“馬賽取消了嗎?”

顧長生再度問道。

西域使者昨天被刺殺了,那按道理,馬賽應該會延遲纔對。

德福冇想到顧長生醒來最關心的竟然是這個,愣了一下,便是老實回答,“冇,延遲到今日舉辦了,這個時辰,怕是剛開始。”

聞言,顧長生就要下床。

“殿下,你還受著傷呢,醫官囑咐說讓你好好休息,你這是要去做什麼?”

德福連忙伸手去扶顧長生。

顧長生傷口被扯的疼的氣滯,搖搖晃晃的道,“我去參加馬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