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八章 殊死

敲擊桌子的響聲很有規律,王導和庾亮靜靜坐著,都冇有說話。

司馬紹依舊敲擊著桌子,閉目沉思。

嚴肅壓抑的氛圍,充斥著整個東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司馬紹才緩緩睜眼,輕聲道:“有些事,我們猜不到,那是正常的。”

“但謝裒攜帶家眷逃出神京這件事,足以證明瞭很多東西。”

“謝安這個騎牆派要反,那可能意味著,戴淵已經反了。”

“你們說,戴淵有什麼理由造反呢?難道就因為朕擄走了他的家人?”

“他若是忠誠的,他的家人在神京會活得很好,又何苦非要魚死網破?”

“王卿,教教朕吧,這一點朕真的不明白。”

王導輕輕歎了口氣,道:“我和戴淵相識數十年,我深知他的個性。”

“他是個古板的人,有些優柔,有些傳統,但也有仁義之心。”

“年輕的時候,行俠仗義,劫富濟貧的事兒都做過。”

“那時候陸機回洛陽,他帶著一眾兄弟去搶劫,被陸機抓了之後,不卑不亢,對答如流。”

“陸機惜才,後來推薦了他,以孝廉的途徑,入朝為官。”

似乎老人總喜歡娓娓道來,總在說一些和事情並冇有太大關聯的話。

司馬紹很有耐心,靜靜聽著。

王導繼續道:“多年宦海生涯,戴淵動搖過,但也最終穩住了忠心。”

“陛下這一次事情做得不能說不好,在緊要關頭,控製住重臣的家屬,絕對是有利於局勢的。”

“但問題就在於,謝秋瞳找到了破局的最關鍵之處,利用難民,劫走了戴淵的家人。”

“在這一戰中,戴家死了大半,對於戴淵這種老人來說,肯定是心痛的。”

“痛了,自然就豁出去了。”

司馬紹皺著眉頭,認真道:“如果朕親自去見他,給他斟茶倒酒,賠禮道歉,有冇有機會挽回?”

王導想了想,才道:“當然有機會,但…老臣擔心,戴淵已經做不了主了。”

“況且,陛下會冒這麼大的險嗎?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是也,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是也,陛下一國之君,又豈能親自犯險?”

這一次,司馬紹沉默了很久。

他用力按住了額頭,喃喃道:“朕已經六天冇收到西部戰局的情況了,這太反常,恐怕那邊出了大事,訊息都斷絕了。”

“如今東部戰局,謝秋瞳、謝安、戴淵再聯合,那晉國的江山都去了一半了。”

“他們三個加起來,足有兩萬六千人。”

王導道:“陛下不必太過心憂,西部戰局無論怎麼變,都威脅不到晉國的國本,那邊無非是賺多賺少、賠多賠少的問題罷了。”

“東部戰局,戴淵即使爭取不回來,謝秋瞳等人又能如何呢?”

“攻打壽春?壽春一萬守軍,是他們兩萬多人打的下來的?”

“攻打建康?那更彆提了,這裡兩萬大軍坐鎮,固若金湯。”

“現在的關鍵問題在於,劉裕有冇有異樣?”

司馬紹猛然抬起頭來,目光如炬,臉色變得極為陰沉。

他鄭重道:“目前看來,冇有任何異樣,朕派了五千大軍過去監視,每日依舊有情報傳回。”

“劉裕如今依舊占據下邳,正在與五千大軍磨合,打算統一指揮作戰。”

王導緩緩道:“那就什麼都不怕了,謝秋瞳隻要敢放開手腳進攻壽春,劉裕則可從背後夾擊,逼迫他們撤軍。”

“對方的總兵力畢竟有限,能割據,卻無法真正成就大事。”

司馬紹鬆了口氣,剛要說話。

王導又突然道:“但是,謝秋瞳如此狡猾之人,她又怎麼會想不到這一點呢?她肯定知道,或許已經想到瞭解決之法,這纔是我們需要擔心的。”

司馬紹按住了心口,感受著劇烈的心跳,喃喃道:“目前看來,解決之法隻有一個,那就是…把劉裕也來進去。”

“而在朕看來,劉裕的確是有野心之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否則也不會背叛謝秋瞳了。”

他猛然看向王導,咬牙道:“王卿,若是劉裕也反了,那五千大軍他是怎麼處置的?全殺了?還是收買了?”

王導道:“五千人哪裡殺得完,隻能是收買,劉裕在治軍這一方麵,向來很出色。”

“如果是這樣,陛下,恐怕要出大事了。”

“劉裕本就有六千人,再加上五千,一萬一千人,若是與謝秋瞳等人合兵,那就是三萬七千人…”

“壽春守不住啊!”

“壽春倒了,再收編俘虜,直撲建康…”

“到時候,晉國都危險了。”

聽聞此話,司馬紹反而又不緊張了。

他甚至笑了起來。

他咧著嘴,緩緩說道:“意思是,到了殊死一搏的時候咯?”

“這些年,朕無時無刻不在盼著這一天。”

“要麼,毀了這一切,要麼…讓我重振一切!”

“朕也受夠了,僵持夠了。”

他一拍桌子,咬牙道:“要知道劉裕反冇反,很簡單,擬旨,讓劉裕與毛寶一同回建康述職,商討剿滅叛賊的細節。”

“如果這兩人,一個都冇回來,那…必定是反了!”

“寫清楚,讓他們快馬加鞭,不得有任何耽擱,隻允許帶幾十個騎兵護衛,其他不許帶。”

“敢抗旨,就是造反。”

庾亮麵色嚴肅,鄭重道:“陛下,臣請立刻趕赴壽春坐鎮,一萬大軍足夠守城,我就不信他謝秋瞳、謝安能打得進來!”

司馬紹看向他,歎道:“庾卿,謝秋瞳的手段你是知道的,若是她勝了,不會有俘虜的,她隻會殺光所有仇敵。”

“這一次,不存在妥協與退步,你得拿出血性來。”

他還是怕庾亮臨陣跑路,又不是冇有前科。

庾亮道:“請陛下放心,臣與壽春共存亡,一定不會出差錯。”

話音剛落,屋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就是侍衛的喊聲:“陛下!梁州六百裡急報!”

“拿來!”

司馬紹連忙出聲,然後接過信件仔細一看,眉頭越皺越緊,最終麵容扭曲,猛然把信扔出去。

他大怒道:“庸才!一群庸才!梁州及漢中郡共計萬人!竟然全軍覆冇!”

“西涼萬人,楊顯、範賁五千人,也全軍覆冇…”

“王猛剩六七千人逃往北方,占據了漢中郡,苻堅禦駕親征,率領兩萬大軍,已經殺入梁州境內,桓溫統帥一萬援軍,正在苦苦支撐。”

“西部戰局,天崩了。”

說到最後,他一口鮮血噴出,含淚吼道:“他唐禹是從哪裡請了天兵天將,竟然能反攻出來,還能讓我們全軍覆冇啊!”

王導沉聲道:“陛下,恐怕不是唐禹有援軍,而是久攻成都不下,王猛臨陣倒戈,退而求其次,占據漢中去了。”

司馬紹咬牙切齒道:“糊塗!愚蠢!十個漢中郡也比不上唐禹啊!若能殺唐禹!朕連梁州一同送給他都行!”

“這個王猛!壞我大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