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10.
那天,陽光很好。
其其格在蒙古包外追著蝴蝶摔了一跤,哭得響亮。
一個穿著不合時宜的漢族襯衫、身形消瘦佝僂的男人路過,
笨拙地將其其格抱了起來,輕輕拍掉她身上的草屑,用生硬的蒙語哄著,
“小姑娘,不哭。”
我聞聲從包裡出來,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男人聞聲抬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彷彿被一道冷電劈中。
是江見川。
他老得幾乎認不出了。
頭髮花白稀疏,臉上爬滿了深刻的皺紋。
曾經那雙風流含情的眼睛渾濁不堪,寫滿了疲憊和滄桑。
他站在那裡的姿勢有些怪異,右腿似乎使不上力,微微跛著。
見到我,他眼中先是迸發出一陣狂喜。
可很快,眼底的光漸漸熄滅,最終都歸於一片死寂的灰燼。
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一個字也冇吐出來。
隻是緩緩地將已經不哭的其其格放回地上,
然後,深深地看了我最後一眼。
轉過身,一言不發,一瘸一拐地、慢慢地走向草原深處。
直至變成一個小黑點,徹底消失在天際線上。
我站在原地。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第二天清晨,我推開蒙古包的門,準備擠馬奶。
門口放著一個簡陋的木條箱,裡麵墊著乾草。
一隻毛茸茸的、眼神已經初顯銳利的純白海東青雛鳥,正怯生生地探頭,發出細微的啾鳴。
我怔在原地。
不遠處,幾個早起的族人正低聲議論著,
“聽說了嗎?昨晚有個陌生的漢族男人,瘋了似的去爬北麵那處最陡的崖壁,說是要抓鷹!”
“可不是嗎?那地方老獵手都不敢輕易去!結果真掉下來了……”
“唉,找到的時候人都冇形了……何苦呢?”
議論聲漸漸隨風散去。
我俯身,抱起箱子裡那隻的小鷹,走向正在給其其格編小辮的巴特爾。
“看,”我把雛鷹遞到他眼前,“其其格的第一隻鷹。”
巴特爾抬起頭,眼神溫和依舊,
“是隻好鷹。”
我抱著鷹,站在他們身邊,望向烏蘭諾爾無邊無際的綠色地平線。
風依舊獵獵,吹動我的衣袍。
這裡,纔是屬於我和海東青的無邊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