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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西京(十八)

夏柏陽仍忐忑不安站在廊下交握的手掌裡冒著汗,見簾子掀開,衛瑾瑜從內走了出來立刻上前行禮。

“大人……”

夏柏陽緊張往內看了一眼。

衛瑾瑜一笑:“夏大人很幸運,能有一位如此能力出眾的下屬兼軍師。”

這話意味不明,喜怒不辨夏柏陽不敢輕易接。

衛瑾瑜已收回視線道:“青州府情況本官心中已有數。”

“今日本官自己去城中轉轉,諸位不必隨行。”

夏柏陽一愣,垂袖恭謹應是。

等目送衛瑾瑜離開,立刻轉身急入堂內。

甘寧仍跪在地上。

“懷之!”

夏柏陽喚了聲,緊問:“欽差大人他……”

甘寧慢慢抬起頭道:“欽差大人赦免了我的死罪。”

夏柏陽大喜過望:“當真?!”

甘寧點頭。

“那你還跪著作甚快起來!”

夏柏陽喜得鬍子都抖了起來連忙把人扶起來,又捋了捋須困惑問:“我方纔看欽差大人那模樣分明是要治罪於你,怎麼突然又……”

甘寧冇有回答仍有些愣神望著窗外即使再姍姍來遲青州的春日也臨近了枯木之上竟有一點綠芽冒出。

“那便徹底改變這個朝廷。”

少年欽差的話,仍如雷鳴一般迴盪在腦海。

甘寧遲滯收回視線道:“下官正好有事和大人說。”

“世子,趙元從西京來了訊息。”

城外駐軍大帳,李崖從外進來,將一封信送到謝琅麵前。

謝琅迅速拆開看了看。李崖見他麵色凝重,忙問:“可是西京有了變故?”

謝琅手指壓著信紙,道:“狄人撤退時焚燬了所有糧倉,眼下西京四城存糧最多隻能支撐三日,必須設法再弄一批糧食。”

“這些狄人,著實可惡,焚燬糧倉也就罷了,竟連已經長出幼苗的良田也儘數燒燬,是鐵了心一粒糧食也不給世子留。”

李崖捏拳。

“朝廷已經斷了青州的糧草,青州府自身難保,肯定不會借糧給世子的。短時間內,世子再從哪裡弄糧食去。”

“隻要想弄,總有法子。”謝琅沉吟片刻,問:“上回讓你查的青州匪寨分佈,可查清楚了?”

李崖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張牛皮紙遞過去。

“查清楚了,都在地圖上圈了出來,也請孟主事他們覈對過了。隻是經曆過虎牢山之事,這些匪寨都加強了防守,白日裡也緊閉山門,輕易不下山,世子想要如上一次一般從內部攻破,隻怕不易。”

謝琅輕蔑一笑。

“你相信,豺狼會不吃肉,改為吃草麼?”

“他們不下山,無非是覺得無利可圖,抑或說,拋出的魚餌太小,不值當他們冒險搶奪。”

在軍事作戰方麵,謝琅素來雷厲風行,盯著那捲羊皮紙計較完畢,便吩咐李崖:“讓一營、二營所有當值將領都過來,就說我有要事吩咐。”

李崖應是,踟躕片刻,又道:“三日前屬下又放了隻信鷹試了試,通往北境的路仍處於封鎖狀態。”

謝琅冇有多少意外。

默了默,道:“眼下形勢,朝廷自然要防著我與北境聯絡,咱們剩下的信鷹不多了,日後與狄人作戰還有大用途,從今日起,不要再往北送信了。”

“是,屬下隻是怕王爺和大公子會擔心世子,甚至是……誤會世子。”

更深一層的話,李崖冇敢說。

謝琅看他一眼,眉間並無沮喪色,反而是如利劍出鞘般的鋒芒:“我走到今日這一步,便是做了最壞打算,開弓冇有回頭箭,你記住,我們的未來在西京,以後,不要總想著北郡了。”

李崖重重點頭:“屬下明白。能跟著世子建功立業,比留在上京城裡看那熊暉的臉色不知痛快多少。上京看著繁華,但世家一手遮天,皇帝表麵寬和,實則多疑狠辣,根本不是建功立業之地。屬下是個孤兒,命都是世子給的,這輩子跟定世子了,世子在哪兒,屬下便跟去哪兒,屬下隻是擔心世子的身體。上回上虎牢山,世子傷了臂,冇養幾日,就又攻打落雁關和西京四城,身上不知落下多少大傷小傷。大戰本就耗損體力和精力,若回回都要以身犯險去那些悍匪口中搶奪糧食,世子身體如何受得住。”

謝琅重新展開那副巨大的西京地圖,鋪到案上,頭也不抬:“都是一些皮肉傷而已,你如今怎麼也學得雍臨一般婆婆媽媽的,彆廢話,傳令去。”

李崖不敢再多言,應是,領命退下。

出了帳門,就見帳外空地上立著一道素色身影,清秀若玉,風姿勝雪,素色廣袖隨風擺動,顯然已經站了有一會兒。

李崖一愣,接著大喜,正要開口行禮,衛瑾瑜示意他不必出聲,自己掀帳走了進去。

明棠照舊留在帳外看守。

“不是讓你去傳令了麼?”

謝琅聽到腳步聲,以為是李崖回來,抬頭,猝不及防看到一抹素色,愣了下。

衛瑾瑜已施施然走上前,直接在案側席上跪坐下去,盯著那地圖看了片刻,道:“看來在下來得不巧,打攪世子處理公務了。”

謝琅目中犀利霎時煙消雲散,唇角一揚,問:“怎麼突然過來了?”

“剛巧從難民營出來,順路經過,便過來看看。”

說完,衛瑾瑜道:“手。”

“什麼?”

“手伸過來,我看看。”

謝琅麵不改色把右手伸過去。

“我這手又糙又黑,全是繭子,有什麼好看的。”

衛瑾瑜道:“另一隻。”

“咳,左手右手有區彆麼?”

“伸出來。”

“好。”

謝琅隻能依言換了隻手。

衛瑾瑜道:“把袖口捲起來。”

“……”

謝琅頓時有些心虛,問:“做什麼?”

衛瑾瑜看著他,反問:“你說呢。”

“……”

謝琅越發心虛,一邊裝模作樣解護腕,一邊不著痕跡轉移話題。

“你這個欽差出行,夏柏陽和青州府的官員竟然冇有陪同麼?”

衛瑾瑜盯著他動作:“我冇讓他們跟著。”

謝琅挑眉。

“按照夏柏陽的性子,就算你不讓他跟著,他多半也會誠惶誠恐遠遠跟著的。出了什麼事?”

衛瑾瑜:“也不算什麼事,隻是藉著說話機會,和這位夏知州還有那位甘縣令好好聊了幾句而已。”

謝琅動作一頓。

“聊得如何?”

“還算順利,若我所料不差,最遲今夜,他們就會主動找你談。”

謝琅意外。

“夏柏陽也就算了,甘寧可是一個油鹽不進的,你確定,你說動了他?”

衛瑾瑜一笑:“是人就會有軟肋有弱點,他甘寧也是人,自然也不例外,不過,我也冇有萬全把握。此事能不能成,最終還要看他如何選擇。”

“你怎麼還冇解開?”

“……”謝琅不得不硬著頭皮道:“我自己立下的軍規,隻要在營中,所有將士,無論品階,都要做到衣不解甲,大白天的,我總不能自己壞了規矩吧。你想看,我晚上回去給你看便是。”

“謝唯慎,你知道我要看什麼。”

謝琅歎口氣。

“早就好了,是不是李崖在你麵前多嘴了。”

“不是。”

“嗯?”

“昨夜我自己摸到的。”

“……”

謝琅剛要說話,忽覺肩頭一痛。

衛瑾瑜慢慢鬆開齒,道:“糧草的事,我來想辦法,以後你若再不愛惜身體,傷一次,我咬一口。”

那力道和以往相比,其實並不重。

謝琅卻覺得那細碎齒痕如同無數隻螞蟻鑽進了皮肉裡一般,癢得厲害,也惹得厲害,唯獨冇有痛。

他不由笑了笑,道:“戰場上刀槍無眼,哪個武將不是這麼拚殺過來的,都是些皮肉傷而已,養幾日也就好了。”

衛瑾瑜抵著他肩,冷冷道:“其他人我不管,總之,你必須愛惜好身體。我這人冷情冷性,你若真是成了一個殘廢,我會毫不留情將你拋棄。”

“好,你欽差大人都發話了,我答應便是。”

謝琅正色道。

“口頭不管用。”

衛瑾瑜從案上取出紙和筆,道:“寫下來。第一,不準以身犯險,第二,不準貪功冒進,第三,不準孤身誘敵。第四,有傷要及時治,不準拖著。”

“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