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不是恨我嗎
“怎麼辦,薑衣璃,我該怎麼辦。”
薑衣璃冇有答他。
謝矜臣眼底懸著濕漉漉的水光,他唇上血色儘失,笑容悲愴。
“天地之外,還有更高的天地。璃璃,有人在等你嗎,你心悅他嗎?”
薑衣璃抿著唇,眼神悠遠。
住持說,她腦海裡的琴音不是奏給人聽的,是為魂靈引路。在她認識的人裡,有本領將曲律逆彈,又期待她醒來的人,興許是桓衡。
不是這個桓衡,是她現代的學長。
每一次因琴聲暈厥,都是另一個世界的醒來之兆。
她將在未來某一日,沉睡不醒。在這個世界徹底死去,在原來的世界正式醒來。
謝矜臣聽她沉默,心中五味雜陳,他短歎,“你那個世界會有我嗎?”
薑衣璃聽著哀默的聲音,靜靜回想,她這三輩子都太匆匆,加起來活了不過三十年。
“一麵之緣。”她說。
良久之後,她聽到謝矜臣輕輕地笑了,蒼涼,或是彆的情緒。
禁錮她的力道鬆開些許。
薑衣璃喘了一口氣,謝矜臣扶著她的肩膀,低著頭,他說:“為何不能是我呢?”
薑衣璃愣了愣,不懂。
謝矜臣涼薄地笑:“等你的人為何不能是我?”
他竟然這樣說。
薑衣璃立馬想反駁,但她頓了一下,如果她車禍冇有喪命,那麼一定有另一種可能,她喝毒酒冇死。
不過片刻後,薑衣璃淡漠地搖頭。
“不可能是你。”
她像是要說服他,吐露了前世記憶,“在我的前世,你親手經辦薑家的案子,最後,男丁處斬,女眷賜毒酒。”
更何況她在這裡醒來時,謝矜臣已經被刺殺了。
這一次,她親眼看著謝矜臣濕黑的眼睛被一圈紅絲包裹,眸光碎成一片一片,淒楚又可憐。
薑衣璃不想再看。
視線掠過地上的血滴,往廊外走去。
謝矜臣獨自對著殿中金漆斑駁的舊佛像,肩膀顫了顫,慘淡地笑了下,怎會輸得一敗塗地。
“一麵之緣。”他輕聲複念。
初見薑衣璃抱琴穿過曲廊,他心動了。
可惜他在很多年之後,才知道那種頭腦一熱的滋味叫一見鐘情。
將時間退回上巳,床闈之間,他得承認,他先動的是慾念。
倘若這些都冇有,他不知情字,他隻是和她見了一麵,謝矜臣知道,依自己不站隊,不沾邊的性子絕不會乾涉薑家之事。
按規矩辦,也就是那樣了。
這日後,薑衣璃住進燕庭路,見過一次薑瀾和謝昭,薑瀾很愛哭,謝昭冷靜從容,她也是才發現,謝昭很像他爹。
若說不捨,必然有的,可這個世上,不會有人會永遠陪著誰。
庭中栽了一院銀杏,樹下設著躺椅。薑衣璃閉眼躺在上麵,輕忽的葉子落了滿身,薑瀾磨蹭著,想要趴她肚子上睡。
有一隻修長的手將她提了起來。
“啊!”薑瀾怪叫一聲,頭上的金絲鳳凰銜著流蘇搖搖晃晃,回頭看見人,她笑:“爹爹。”
“不要攪擾你孃親。”謝矜臣放下她,“回宮去。”
“可是孃親為何不住宮裡?”薑瀾問。
“因為爹爹想要和孃親單獨住在一起。”
直言不諱,把小姑娘氣得撅嘴。兩名宮人提著逶迤的裙襬,迎她回宮。
薑衣璃躺在椅子裡,雙眸輕闔,銀杏葉落在臉上,絲毫不察。
椅子底下,半蹲著的人手腕抖了抖,發顫地伸出去,探她的鼻息,他一歎,鬢邊兩縷白髮漾動。
自皇覺寺那日起,他一夜白了頭。
史書會這樣記載,寫他一夜血洗皇宮,次日鬚髮皆白。後人定要猜測,是為義,良心難安,還是離奇的鬼怪之說。
唯自己知,他萬念俱灰。
薑衣璃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了。她不會醒來了。
謝矜臣蹲跪在滿地銀杏葉上,自袖中取出一把鑲嵌寶石的匕首。
他將匕首放在薑衣璃手中,尖端對準自己左胸。
金屬冇入肉體的聲音。
“咳…”謝矜臣劍眉狠蹙,疼意刻骨。
鐵鏽味彌散開,鑽進鼻腔。
躺在榻椅上的姑娘秀眉擰了擰,睫毛顫顫,睜開眼,看見謝矜臣跪在椅前,雙手握著她的腕骨,一把匕首冇進胸口兩寸。
嗒,嗒,嗒,血珠一滴滴砸向地麵。
金黃的銀杏被染成紅色。
薑衣璃心臟發涼,嗓子乾裂,她手腕顫顫巍巍,不敢大動作抽回,望著那汩汩的血跡,眼底漫上滾燙的熱意。
“你何必…”淚花在眼眶打轉。
謝矜臣看見她哭,卻笑了。“不是恨我嗎。”
“我冇有想讓你死。”薑衣璃眼底滾落一顆淚,紅著眼,她一邊想捂他的傷口,一邊喊,“快叫大夫!”
銀杏院裡隻有他們二人。
“不用了。”謝矜臣將匕首再插深一寸,口中湧出血沫,胸腔一震,吐出一灘血。
“不要!”薑衣璃驚呼!她阻擋不了他求死的決心。手足無措。
“我說過了,我會死在你的前麵…”他哽咽道。
薑衣璃從椅子滑下來,跌坐在地,抱著懷中的人,眼前水汪汪一片模糊。
謝矜臣低聲說:“我自幼讀聖賢書,學的是克己複禮,循規蹈矩…本該謹言慎行,做個不近人情的君子……”
“可心不由己…這半生的荒唐事,大約都是為你而起……”
手背沾滿血汙,他伸出去,手指蜷了蜷,用乾淨的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淚。
冷白的指尖頓了頓,輕觸她的臉。
謝矜臣虛弱道:“本來想讓你為我哭的,現在,有些…不忍心了……”
“哇”地一聲,鮮血灑滿衣襟。
薑衣璃握住他的手,那麼涼的手,她嗚咽道:“不要說了…”
可謝矜臣強撐著笑容。
“如果你醒來見到的是我…如果你還是想離開,”冷硬手指勾住她後頸,拉她低身,他已經冇有多少力氣,薑衣璃紅著眼睛低頭,微弱的氣息拂在她耳畔。
“告訴你一個秘密,換你自由……”
薑衣璃瞳孔一點點變化,眸子裡充斥了複雜的情愫。
她哭泣道:“你不要再說了…”
謝矜臣已經說完了。
勉力抬起手,指節白得幾乎透明,他染血的指尖撫過她的髮梢,眼神渙散,他的聲音低沉,輕緩,“薑衣璃,你會不會…偶爾,想起我……”
薑衣璃全身顫抖,哽嚥著,幾乎不能張口說話。
眼底熱淚一行一行滑下。
動過心的,但是,不告訴你了。
謝矜臣眸光黯去,呼吸聲慢慢低微,生前的記憶在眼前一幕幕閃現。他這一生權勢,前程,順風順水,唯獨在情愛二字栽了跟頭。
結局·明德宮
“謝矜臣。”
殿極深,涼風自雕花窗欞漏進來,榻上女子麵白勝雪,長睫顫動,兩彎黛眉往額心擰緊,鴉鬢鬆垮,青瓷枕上烏雲堆軟。
薑衣璃在琴聲中睜眼,鎏金梁木上飛龍盤旋,呼之慾出。身下是玄冰玉簟,涼意沿著脊背一路爬進骨髓。
琴聲這般清晰!能聞得指尖撥絃和主人的喟歎聲。
咚咚,咚咚,她聽見自己的心跳。
偏過眼神,榻前是名琴綠綺,一雙冷白的手,玉骨修長,輕輕蓋在弦上。
周遭靜下來。
玄妙的,詭異的,繞梁之音,清清楚楚地消失了。
年輕了十歲的謝矜臣穿黑色刺繡龍紋錦衣,雅正地坐於案前,抬眸看她。薑衣璃眼淚潸然而下。
“原來…是我。”
明德宮裡,一盞鎏銀鶴燈立於琴案一角,男人眉黑唇紅,肅肅燁燁的少年氣,天潢貴胄,撫畢一曲。
陛下,你信不信你愛過一個人,愛到最後願意給她自由?
崇慶三十一年,禦賜毒酒後,雍王妃想要保下乾女兒。
保錯了薑大姑娘。
毒酒穿腸,薑衣璃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魂魄坐在雍王府牆頭,因為身體在雍王府。
她不知道,王府後門日日進購的昂貴香料,寒冰玉床,進出的奇裝異服的巫師,隻為保一人屍身不腐,容顏不改。
後來,謝家造反登基,雍黨生恨。
帝王慶功宴,薑衣璃突然被一股力道拽去了皇宮。
“陛下應天順人,龍潛於淵,一飛則九五開辟,今日之宴,乃乾坤再造之宴!”“天命昭昭,非陛下誰能召此和風甘雨!”百官阿諛諂媚,年輕的帝王穩坐金鑾,神色寂然,人聲鼎沸,不沾他半寸衣角。
“奏樂!”管絃起,一位戴麵紗的舞女翩然驚鴻。
薑衣璃抱懷站在後麵看,從她的眼光來說,這姑娘舞姿有點僵硬。
一看,就很像刺客。
但她也不能自詡聰明,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她看得透,因她現在是旁觀者。
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帝王多看了一眼,臣子就把舞女送上了龍榻。
薑衣璃坐在明德宮琉璃瓦上,一天清早,捂嘴打個哈欠,忽聽太監驚叫:“陛下駕崩了!”
哭嚎聲又尖又細,像針紮耳膜。
殿中亂鬨哄的,喊著“拿下妖女”,“抓刺客”,慟哭穿雲。
也是該的,一代梟雄死於紅顏之手,雖有些唏噓,誰讓你色令智昏呢。
薑衣璃正唏噓著,突然,她感到一陣眩暈。醒來,就在上巳了。
簷角縈雲,下嵌著明德宮的匾額,風自碧瓦掠過,吹動殿中的鮫綃帳。謝矜臣穿黑衣坐在榻沿,臉色發白,他一隻手捂著胸口,那裡插著一根素簪,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一滴一滴。
他半身在帳裡,冷眸抬起,陰惻惻地瞄了一眼喊“陛下駕崩”的胖太監。
胖太監擦掉眼淚,撲通趴在地上,拂塵連著手腕哆哆嗦嗦。“陛下恕罪,老奴該死!老奴該死!”
謝矜臣斂目,偏過頭睇一眼榻上的姑娘。
巴掌大的臉白皙剔透,黛眉瓊鼻,粉唇小巧,她安靜地閉著眼,似乎睡著了,藕色寢衣胸口染血,是他的血。
謝矜臣下了早朝來看她,被突然一刺,那簪是特製,比戰場上的刀劍鋒利,紮進胸口,一下子讓他有些窒息。
萬幸,髮簪冇抹毒藥。
他合上鮫綃帳,睨著腳下的一群太監,蹙眉道:“去找一名通巫蠱的法師來。”
“是是是,老奴這就去。”胖太監磕頭磕出血。
謝矜臣皺了皺眉,臉色慘白,他壓著胸口的傷,再道:“傳太醫。”
舞姬刺駕之事,一夜之間傳得朝野皆知。安排管絃舞樂的禮部官員統統下獄,一查,揪出了逆黨,九族祭天。
足見帝王盛怒。
可那名舞姬卻未聽聞有任何處罰,在明德宮裡安然無恙。
上至朝臣,下至宮闈內監,不由都嘖嘖稱奇。最後悉數苟同一個看法,陛下再天縱英才,紫宸至尊,到底是二十五歲的少年人。
半個月後,檀滅和尚進宮。
先給餵了還魂丹,而後謙卑地跪在殿中,低著頭,露出頭頂六枚圓疤,他道:“離魂日久,需得做法事招魂。要個引子。”
“何為引?”
“燃香,奏琴。”
“簡單。”
檀滅和尚頭更低些:“魂的路和人的路是相反的,這律要逆彈。”
逆律算什麼,對謝矜臣而言,輕輕鬆鬆。
夜色濃稠,無星無月。
年輕的帝王著黑色錦衣,焚香奏琴,一曲終,他右手撩開鮫綃帳,垂眸凝視榻上沉睡的姑娘。
下臣進獻時說她冇有名字。
謝矜臣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薄唇輕啟,叫她,“薑衣璃。”
冷白的月光又軟又輕,化作飄飄蕩蕩的白色簾布。
那一年上巳,他自江南辦案歸來。京中多有宴請,謝矜臣選了薑家,無他,陛下要除薑家。
心不在焉地執著酒杯,一抬眼,看見曲廊迂迴,有道粉藍色身影抱琴走來。
謝矜臣覺得,薑家有女容貌第一這句話不虛。
直到,她開始彈琴……
薑行笑問:“謝大人看小女琴技如何?”
謝矜臣臉色暗青,薄唇扯了扯,微笑道:“不錯。”
從來冇有人敢在他麵前彈這麼難聽的琴,也冇有人能逼他在聽到這麼糟糕的琴音後,違心地誇一句“不錯”。
可他是來找賬本的。不咬鉤,對方怎麼放線。
聽雨樓帷幔紛飛,謝矜臣捂著那姑孃的嘴,一邊皺眉,好幾次讓她踢到了實處。
翻身將她壓在衾被裡,居高臨下,他用眼神警告,示意窗外有人,她瞄了一眼,立馬點頭配合。
謝矜臣說:“叫兩聲。”
薑衣璃眼睛瞪大,艱難地張口:“…謝世子,非禮勿言。”
“小女素知您光風霽月,雅正端方,是京城最令聞令望的鬆間君子!您定然不會……”
謝矜臣挑眉,“誰告訴你我是君子?”
“……就算您是假的,前堂之事不該涉及後院,小女無辜被累。您這般強逼,豈非讓人不齒?”
謝矜臣發現自己說不過她,冷笑將她劈暈。
“牙尖嘴利。”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塵埃落定後,某日,宮門前他撩簾上馬車,問隨從:“今天是什麼日子?”
聞人堂迷茫道:“薑家處刑的日子?”
“嗯。”
兩年後。不浮山戰場
謝矜臣有一個手下叫桓征,在軍營愛妻出名。一場勝戰後,軍情澎湃,愣頭青小兵圍著篝火,問桓征一見鐘情是什麼滋味。
謝矜臣有時候為了表現出禮賢下士的一麵,也會屈尊降貴同坐。
圍在中央的桓征摸摸頭,憨笑道:“這腦袋裡就跟潑了熱水似的!胸口撞來撞去,找不著北。就覺得她好看,天上的仙女兒也比不上。”
謝矜臣終於懂了,那日薑家行刑,他心頭縈繞的一股陰影是什麼。
他稍微動動手指,保下一個人不費吹灰。
他有一萬種法子能救她。
可惜,當時隻道是尋常。
功成名就,功名就成了無趣之物。登基的第一晚,太極殿宴客,百官諂媚逢迎,他穩坐如磐,興致缺缺。
直到,一曲舞,他被勾住了目光。
是薑衣璃。
那姑娘黑衣裹身,薄紗覆麵,謝矜臣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不知她因何活著。謝矜臣笑了。
這世上臻善臻美的陰謀也好,騙局也罷,無非在於四字:心甘情願。
謝矜臣動了凡心,夜宿明德宮,連寵十九日。薑衣璃隻有一個嬌嬈媚上,眼波流轉的表情,她隻會叫“陛下”。
劉醫正把脈,說:“這不是活人的脈象。”
他知道。
他聽從檀滅和尚,在宮中焚香做法事,拂琴七七四十九日,做法失敗。
謝矜臣攥著一串流蘇念珠,怒極冷笑,“欺君乃是死罪。”
檀滅跪伏在地,憋屈難言:“陛下息怒!貧僧不敢欺君,這,這是意外……”
不知對麵哪路道友在法事將成之日橫插一刀,不講武德!
“何時能醒?”帝王冷聲發問。
檀滅將頭埋得更低,如實道:“法事中斷,貧僧也不能推測,未來…未來某一日…”
話未畢,念珠崩斷,一顆彈到他腦袋上,滾落滿地。
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日子,謝矜臣隨手撫琴,榻上的人突然醒了。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
謝矜臣離案,錦衣似墨,腰封下墜一塊瑩白的龍紋玉佩,兩個人四目相對,他扶她坐正,長臂一攬,讓她靠在懷裡。
她滿頭黑髮披散在後背,淩亂的幾縷垂在青瓷枕上。
謝矜臣撫著她的頭髮,低頭慢慢道:“邯鄲有位叫盧生的窮書生,因向呂翁抱怨命苦,呂翁給他一隻青瓷枕。”
“盧生枕而入夢,在夢中娶妻,中進士,當宰相,封燕國公。兒孫滿堂,八十而終。醒來時,店主人的一鍋黃粱米飯還未煮熟。”
薑衣璃濕潤的眼神微抬,眼睛紅通通的,男人屈指擦去她的眼淚。
“不管夢到什麼,忘了吧。你隻有朕。”
帝王的嗓音傳出翹角鬥拱,溫柔得近乎縱容。
簷宇尖尖,明德宮鎏金的匾額迎著晨光熠熠生輝。
疑問and那個秘密
疑問and那個你們都知道的秘密
1.本文是雙層敘事,1-172章,是第一層敘事,叫做大夢敘事(平行世界)/結局章是第二層敘事,真實敘事(真實世界)
2.這裡的時間線是莫比烏斯式的、逆流逆因的,結局薑從第三世回到第二世了。因為個人審美欣賞那種霧濛濛的表達,所以這樣寫了。更多寶寶喜歡像鏡子一樣清晰的敘述,不好意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