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少東家朱壽

原本喧囂雜亂的街道,竟一下子冷清下來。

弘治皇帝立在原地,看著烏泱泱的流民出城而去。

這場景,著實把他震住了。

牟斌湊近,低聲道:「陛下,此事蹊蹺。」

弘治皇帝狐疑地看著他:「講!」

「一次招募數百人,什麼活計需要這許多人手?連婦人和孩童都管上,這般手筆,不似尋常商戶所為。」

牟斌越說下去,神色越發凝重:「京師重地,聚眾成百上千,恐非善類。」

弘治皇帝臉色陰沉。

牟斌所擔憂之事,不無道理。

流民本是隱患,若有人藉機裹挾,圖謀不軌……

「方纔說,招工之地在武清縣?」

蕭敬剛從地上爬起來,忙答道:「奴婢聽的真切,正是武清縣。」

弘治皇帝想到剛纔的漢子,問道:「武清縣距此多遠?」

「出城約莫五十裡,若腳程快些,半日可到。」

弘治皇帝抬頭看看天色,日頭尚高。

他心中那份好奇壓過了疑慮,一揮袖:「走,跟上去瞧瞧。」

「陛下,不可啊!」

蕭敬和牟斌同時出聲勸阻。

弘治皇帝卻說道:「速去備車,此乃聖旨!」

牟斌見他神色堅決,知道勸不動,隻得領命去了。

過了不多時,尋來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

弘治皇帝坐進車內,牟斌親自駕車,蕭敬坐在車轅另一頭。

數十名便裝錦衣衛散在前後左右,遠遠綴著那支流民隊伍,往武清縣方向行去。

馬車搖搖晃晃,走了一個多時辰。

弘治皇帝透過車窗望去,沿途漸從房舍稠密變為田野開闊。

按理說,武清縣位於京師和天津衛之間,應該是大片農田纔對。

可這裡的卻很荒涼,大片土地裸露著灰白板結的表皮,正是鹽鹼地特有的模樣。

前方隱約傳來人聲鼎沸,馬車停下。

牟斌說道:「陛下,那些人好像就在前麵!」

弘治皇帝推開車窗,向前望去。

隻見一片廣袤的灰白土地上,竟是熱火朝天的景象。

沿河一帶,七八座新砌的磚窯巍然矗立,窯頂冒著滾滾濃煙。

磚窯旁的空地上,數百人正在忙碌著。

有人奮力剷起灰白的土塊,拋入挖好的大坑。

坑邊有人分別加入石灰粉和水,另有人持長棍在坑中奮力攪拌。

更遠處,有人將攪拌好的泥漿舀入木模,磕出一塊塊濕磚坯,整整齊齊碼放在草棚下晾曬。

還有人在窯洞口添柴加火,煙塵瀰漫。

方纔還是荒涼的景象,到了這裡,竟透著一股勃勃生氣。

蕭敬眯眼看了半晌,小聲道:「原來是燒磚的窯場!近來京師擴建,各處修沼氣池,青磚價格上漲,這東家倒是會抓時機。」

牟斌卻皺眉道:「陛下曾下旨,嚴禁擅挖良田好土燒磚製瓦。這人竟敢如此明目張膽,聚眾取土,臣這就去……」

「且慢!」

弘治皇帝打斷他,指著遠處的土地,說道:「你看清楚,這土地並非良田好土。」

牟斌凝神細看,隻見窯場周圍,地上幾乎寸草不生,陽光下泛著一片刺眼的白色鹽霜,不禁脫口而出:「這是……鹽鹼攤啊!」

弘治皇帝眼神複雜,說道:「朕記得,武清縣這一大片鹽鹼灘,是朕當年賜給壽寧侯的。」

蕭敬聞言,立刻順著話頭奉承:「原來是國舅爺的產業!國舅爺心繫百姓,招募流民以工代賑,為陛下分憂解難,實乃忠君體國,功德無量啊!」

弘治皇帝冇接話,隻望著喧囂的窯場,若有所思。

壽寧侯那個隻知鬥雞走狗的紈絝,能有這般見識和魄力?

再說了,鹽鹼土也能燒磚?簡直聞所未聞!

他心中疑雲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濃了。

「陛下,您看那個人……是不是太子殿下?」

蕭敬指著前方,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

弘治皇帝定睛看去,人群中,有個瘦小的身軀……

弘治皇帝順著蕭敬的手指望去,隻見前方不遠處,一個穿著褐色短衫的半大少年,正站在一座磚窯旁,指著窯口跟身邊人說著什麼。

那身形,那側臉——

不是他的好兒子朱厚照又是誰?

弘治皇帝的臉色由陰轉沉,又由沉轉青,最後竟透出幾分古怪來。

許久之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牟斌,去把那小子叫過來,別驚動旁人。」

「臣遵旨。」

牟斌領命下車,走到朱厚照身邊。

朱厚照看到牟斌有些意外,猛地回頭,朝馬車方向望來。

隔著老遠,弘治皇帝都能看見那小子臉上的表情。

牟斌低聲說了幾句,朱厚照縮了縮脖子,跟旁邊工匠叮囑幾句,然後一顛一顛地跑到了馬車前,左右看看,見附近冇什麼人,這才麻溜地爬上馬車,鑽進車廂。

「兒臣給父皇請安!」

朱厚照規規矩矩行禮,臉上堆著笑:「父皇怎麼來了?」

弘治皇帝板著臉:「朕還想問你呢!你不是在修沼氣池嗎?怎麼跑到這武清縣來燒磚了?」

朱厚照眼珠一轉,嘿嘿笑道:「回父皇,這是兒臣新置辦的產業。」

「產業?」

弘治皇帝冷哼一聲,繼續道:「身為儲君,不專心學業,倒學起做生意來了?這要是傳出去,成何體統!」

朱厚照趕緊道:「父皇放心,兒臣冇透露身份!兒臣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朱壽,他們都當兒臣是這裡的少東家。」

弘治皇帝臉色稍緩,卻仍是肅然:「就算如此,你堂堂太子,跑來燒磚,像什麼話?」

朱厚照偷眼看了看父皇神色,小聲辯解:「兒臣也是想為父皇分憂。外城那些災民,兒臣看著心裡難受。光施粥有什麼用?今天吃了,明天呢?後天呢?兒臣就想,不如給他們找點活乾,讓他們自己掙飯吃。」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掃向車窗外。

那些流民忙的熱火朝天,有人在拌土,有人在製坯,有人在燒窯,各司其職,井然有序,卻有個共同特點,就是他們的臉上早已冇了剛剛看到的那種絕望麻木。

遠處空地上搭起幾排簡陋的草棚,有婦人蹲在河邊洗衣,孩童的嬉笑聲隱約傳來。

這般景象,對比方纔外城粥棚前的場景,根本就是天差地別。

弘治皇帝心中那點不快,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他轉過頭,看著朱厚照:「你倒是有仁愛之心,隻是這燒磚的產業……這塊地,不是你的吧?」

朱厚照撓撓頭,笑道:「原來父皇都知道了!這燒磚的產業是兒臣跟人合夥的。」

弘治皇帝看著忙碌的流民,再看看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的兒子,忽然覺得,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奏章寫得花團錦簇的臣子,倒不如這個成日胡鬨的小子來得實在。

「這塊地本是父皇賜給舅舅的……」

「行了,朕都知道!」

弘治皇帝擺擺手,說道:「招募流民,以工代賑,總算是做了件好事。朕也不多說你什麼了,隻是學業不可荒廢,明白嗎?」

朱厚照連連點頭:「父皇放心,兒臣學業一直冇落下,楊伴讀還教了兒臣化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