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何為盛世?

乾清宮,內閣首輔劉健前來覲見。

今日主要為奏請官員調動事宜,經內閣討論,由兵部尚書馬文升調任吏部尚書,右都禦史劉大夏接任兵部尚書,其餘官員各有調動。

吏部現在很亂,老尚書重病,左侍郎受傷,若再不趕緊派個新尚書,就要亂套了。

馬文升是景泰年間的進士,歷經景泰、天順、成化、弘治四朝,且在兵部尚書位置上做了十年,資歷深厚,調任吏部尚書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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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夏從去年總督兩廣軍務兼巡撫,整肅軍紀,平定地方叛亂,安撫土司,穩定南疆,乾的還不錯,是兵部尚書的首要人選。

弘治皇帝細細看完名單,基本上都比較合適。

隻是有個名字,稍顯生疏,便問道:「這個程之榮是誰?」

劉健回道:「此人乃是武清縣知縣,在任期間,治理地方效果顯著,擬升任兵部文選司主事。」

「武清縣……」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問道:「此番海河決堤,武清縣受影響很嚴重吧?」

劉健回道:「承蒙陛下掛念,武清縣確實是重災區。」

「朕可聽說,災民都跑到京師了,這個程知縣賑災成效如何?」

「回陛下,武清縣已經妥善安置部分災民,奈何災民數量實在太多,這種事誰也冇法子……」

劉健回答的很籠統,事實上,他也不清楚具體情況。

在他眼中,官員做的好壞,看的是功績,德行,還有民意。

至於那些災民……

天災人禍,冇法子,隻能苦一苦百姓了。

弘治皇帝並冇有再問,而是將奏疏遞給蕭敬。

「拿去司禮監批紅。」

「是!」

蕭敬恭敬接過,遞給身邊的小宦官。

劉健卻冇有離開的意思,似乎還有話要講。

弘治皇帝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劉健說道:「城牆需要修繕,災民需要賑濟,河道急需治理,兵部還要調動兵馬,種種加起來,六部忙得不可開交,國庫已經捉襟見肘。」

沉默片刻後,弘治皇帝問道:「蕭大伴,內帑還有多少銀子?」

蕭敬趕忙回道:「內帑所剩也不多了,大概還有……十幾萬兩吧!」

弘治皇帝說道:「先撥五萬兩齣來應急。」

「啊,這……」

蕭敬很為難,畢竟皇帝一大家子也要吃喝啊。

自朱元璋開始,就將內帑和國庫分開,互不相乾。

國庫靠的是徵收錢糧,內帑則是皇莊的產出。

整個皇宮裡麵,無論嬪妃娘娘,宦官宮女,全都是從內帑開支。

劉健躬身道:「臣謝陛下恩典!」

弘治皇帝又問道:「災民安置的如何了?」

劉健稍加思索,說道:「順天府各縣都設了粥棚,能讓災民有口吃的。」

弘治皇帝皺眉道:「隻是施粥嗎?眼看就要入冬了,他們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冇有,如何捱得過這個冬天?」

劉健說道:「朝廷已經儘了最大努力,隻是這天災人禍,冇法子的事……」

「劉卿家!」

「臣在!」

弘治皇帝突然問道:「朕有一事不明,確切來說,從朕做太子的時候,就冇想明白,你能給朕解釋一下嗎?」

劉健不明所以,隻得說道:「懇請陛下明言。」

弘治皇帝麵色沉重,緩緩說道:「想當年,太宗伐漠北,征安南,國庫依然充裕。宣宗時,大戰瓦剌,平定內亂,重下西洋。到了先帝的時候,平定大藤峽,兩破建州女真。為何到了本朝,朕休養生息,從未大規模用兵,國庫卻越來越緊張,你能給朕解釋一下嗎?」

劉健仔細想了想,說道:「每朝情況不同,臣不敢一概而論。」

弘治皇帝又問:「朕記得,弘治五年,國庫稅收是三百二十萬兩,弘治十年的稅收是三百萬兩,而到了去年,變成了二百七十萬兩。我大明邊疆冇有變化,土地冇有縮減,如果算上墾荒,應該有所增加,為何稅收卻越來越少了呢?」

劉健說:「臣冇有詳細統計檢視過,但是臣大概知道原因。」

「你講!」

劉健稍加思索,然後說道:「太祖皇帝定下祖製,我朝以科舉取士,按照功名大小,可免除一定的稅。每年都有大量學子考試,每三年大概錄取三百名進士,每年錄取兩千餘名舉人,一萬餘名秀才,童生更是不計其數。如此一來,每年要免掉的稅就多了。」

弘治皇帝皺眉聽著。

劉健繼續說道:「再有,每次冊封藩王,也會占用一部分土地,這些地的收益由藩王自己管理,不上繳朝廷,如先帝就冊封了九個藩王。」

「還有,陛下冊封的壽寧侯、建昌伯等爵位,也會占用一些土地。」

弘治皇帝聽完,半晌冇說話。

他隱約感覺到問題所在,但是冇辦法。

科舉是大明的根本,不能動,動了可能出大亂子。

藩王也不能動,朝廷養著。

至於自己冊封的外戚,雖然那倆貨不咋地,可也是自己的小舅子,如果連這點特權都冇有,還當什麼皇帝!

「即便稅收減少,可是,朕從未有過勞民傷財之舉,大明境內數年來冇有出現戰亂,可為何,連京師都出現流民?難道朕做的還不夠嗎?」

劉健低著頭,說道:「天災非人之過,陛下不必妄自菲薄。」

弘治皇帝問道:「劉卿家,書中所記載的大治之世,究竟是什麼樣子?」

劉健說道:「五畝之宅樹桑,五十者衣帛;雞豚狗彘無失其時,七十者食肉;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無飢;興庠序之教,申孝悌之義,是為大治之世。」

這番話出自孟子梁惠王篇,是自古以來的先賢追求的大治之世。

弘治皇帝感覺腦殼疼,擺擺手:「先這樣,你退下吧。」

「臣告退!」

劉健躬身告退。

弘治皇帝坐在龍椅上,長長嘆了口氣。

蕭敬小聲勸道:「陛下不要嘆氣,如今大明蒸蒸日上,百姓富足安康,離書中的大治之世已經不遠了。」

弘治皇帝擺擺手,苦笑著說道:「京師還有很多流民需要安撫,哪裡富足了?」

蕭敬不知道說什麼,乾脆低下頭裝啞巴。

弘治皇帝揉了揉太陽穴,問道:「太子最近冇乾什麼出格的事吧?」

蕭敬說道:「太子殿下還在忙著修建沼氣池,第二批主要針對的是官府和一些大戶人家,依然收了銀子,不過比第一批少了些。」

弘治皇帝說:「沼氣池能節省很多木柴,也算是一樁好事。」

蕭敬猶豫了一下,說道:「有個問題,就是修沼氣池需要青磚,殿下把京師附近的青磚都買走了,導致青磚價格高了三成,修城牆的預算也提升了。」

話裡話外的意思,還是嫌棄朱厚照不務正業。

相比修繕城牆而言,沼氣池冇那麼重要,可以先放一放。

弘治皇帝卻不想管了,說道:「讓他折騰吧,他折騰夠了就不折騰了。」

蕭敬猶豫了一下,又說道:「前幾日,殿下出宮了。」

弘治皇帝問道:「去哪了?」

蕭敬小心翼翼道:「就是去鴻臚寺簽訂國書那次,殿下籤完國書,冇有回宮,而是帶著楊伴讀去了外城。」

弘治皇帝又問道:「他去外城乾什麼?」

蕭敬說道:「根據東廠的暗探回報,殿下去看了施粥的地方,又在路邊小飯館吃了個飯,就回來了。」

弘治皇帝大為不解:「就這些?」

蕭敬頓了頓,繼續說道:「好像還聽到,殿下說陛下賑濟災民不利之類的,但是他冇聽清,不敢亂講。」

弘治皇帝當即沉下臉:「這個逆子,還敢非議他老子?」

蕭敬嚇得跪倒:「那探子不敢靠太近,可能聽錯了,陛下息怒。」

弘治皇帝沉默許久,突然說道:「朕也想出去走走。」

蕭敬立刻說道:「奴婢去準備儀仗。」

「不!」

弘治皇帝搖頭,然後說道:「朕要微服私訪,讓牟斌跟著,再帶些暗哨。」

蕭敬趕忙勸阻道:「陛下萬金之軀,怎能輕易……」

「怎麼?太子去得,朕去不得?」

弘治皇帝感覺莫名壓抑,迫切想出去走走。

蕭敬繼續勸道:「如果讓那些清流知曉,動輒直諫……」

「愛諫不諫!朕就想出去走走,難道還違反了祖製不成?」

「這……奴婢這就去安排!」

蕭敬暗暗嘆息,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