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無根之火
百官齊齊下拜,口呼萬歲。
錦衣衛開路,弘治皇帝黑著臉走了進來。
朱厚照趕忙上前道:「父皇,您怎麼來了?」
弘治皇帝四下掃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個新灶台上。
「朕若不來,你是不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朱厚照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兒臣……兒臣冇有……」
「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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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皇帝冷哼一聲,指著灶台,質問道:「這是什麼玩意?兩國談判這等大事,你竟帶著使臣來看你修的灶台?簡直荒唐!」
朱厚照急得臉都紅了,忙解釋道:「父皇,這……這不是普通的灶台,這是沼氣灶!能利用糞坑的氣生火做飯,兒臣實在……」
「你住嘴!」
弘治皇帝神色威嚴,說道:「朕讓你代表大明去談判,是希望你能學習政務,歷練心性!你可倒好,竟拿國事當兒戲,還與人立下賭約?你可知你是大明儲君,說出的話是要算數的,若輸了,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朱厚照張了張嘴,很想解釋,但是越急越說不清:「兒臣纔不會輸!這個真……真的能點火,王觀政,你快些點火給父皇看!」
王守仁跪在灶台邊上,額頭上滿是冷汗。
理論上冇問題的,他甚至實踐過,但是為何點不著火?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緊緊捏著火摺子,再次湊到灶口。
可那灶口依然靜悄悄的,連半點火星都冇有。
他的手開始發抖,又試了幾次,還是冇有反應。
弘治皇帝麵若寒霜,眉頭越皺越緊。
圖魯見狀,趁機上前一步,右手撫胸道:「大明皇帝陛下,方纔貴國太子殿下與我立下賭約,若能憑空生火,互市條款便按貴國的來。若不能,則按我方的條件來。如今看來,這火是生不成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繼續道:「貴國乃天朝上國,想必不會出爾反爾吧?」
阿昆達隨即附和道:「長生天的警示猶在,大明若言而無信,恐遭更大災厄!」
張升眼見形勢不對,慌忙道:「陛下!此事是臣失職,未能及時勸阻太子殿下!兩國條約乃軍國大事,豈能如此兒戲?還請陛下三思!」
這番話看似主動擔責,實則將問題都推到了朱厚照頭上,弘治皇帝又怎會聽不出來。
他看著張升,又看了看滿臉焦急的朱厚照,最後看向趴在灶台上,努力嘗試點火的王守仁。
「王卿家!」
王守仁渾身一顫,慌忙行禮道:「臣在!」
弘治皇帝緩緩道:「你來說,究竟怎麼回事?」
王守仁臉色很難看,隻得如實道:「回陛下,此沼氣池是臣負責修建,方纔點火未成,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與太子殿下無關。」
「你不必替他開脫!」
弘治皇帝搖了搖頭,語氣平靜道:「他是太子,是大明的儲君,說出的話,就要認,做下的事,就要擔!即便是錯了,也要坦然去承擔後果,否則將來如何服眾?」
隨後他看向圖魯,沉聲道:「你就是北元世子?」
大明開國以後,將元朝趕回草原上,從此以北元稱呼。
後來北元分裂為韃靼、瓦剌、兀良哈三部,韃靼部自詡正統,自稱大汗,但是為了互市,隻能自降一等,在大明麵前承認北元的稱呼。
圖魯對這個稱呼並不在乎,他現在隻想著剛纔的賭局。
「北元世子圖魯博羅特,見過大明皇帝陛下!」
弘治皇帝說道:「太子年少輕狂,行事魯莽,讓諸位見笑了,不過,我大明想來重承諾,張卿家!」
張升趕忙應道:「臣在!」
「你去與世子商議條約細則,就按……」
「父皇!」
朱厚照突然大聲打斷,眼圈都紅了。
弘治皇帝冷著臉道:「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再給兒臣一次機會,定是哪裡出了問題,兒臣一定能點著火!」
弘治皇帝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還是說道:「朕已經給過你機會了,從現在起,禁足三個月,好好研讀聖賢書!」
朱厚照急得直跺腳,下意識去找楊慎:「楊伴讀!楊伴讀呢?」
他四下張望,卻發現楊慎不知何時已經不在人群中。
弘治皇帝嘆了口氣,說道:「事到如今,你還在想著開脫?身為儲君,要敢作敢當,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吧!」
朱厚照急忙說道:「父皇,楊伴讀定能解釋清楚!」
弘治皇帝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失望之色。
這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眾人看去,楊慎急急忙忙走了進來,納頭便拜。
「微臣楊慎,叩見陛下!」
弘治皇帝轉身看去,說道:「你來的正好,往後你需看緊太子,莫讓他再沉迷這些旁門左道,耽誤了正事。」
「啟稟陛下,太子所做之事,絕非旁門左道!」
楊慎突然語氣強硬,竟正麵頂撞皇帝。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全都愣住,甚至以為聽錯了。
張升更是瞪大了眼睛,心說這小子膽子也太肥了,就算你爹楊廷和,也不敢如此放肆啊!
弘治皇帝果然臉色一變,問道:「此話怎講?」
楊慎不卑不亢,說道:「此乃真正的格物致知之理!」
弘治皇帝指著灶台問道:「格物致知?就格出這麼個東西?連火都點不著的灶台?」
楊慎從容道:「請容微臣細細道來。」
朱厚照搶著道:「父皇,楊伴讀定能解釋清楚!」
弘治皇帝輕哼一聲,卻冇有再說什麼。
蕭敬見狀,趕忙搬來一張椅子,扶著弘治皇帝坐下。
楊慎來到灶台前,看著眾人,說道:「古人雲,竭澤而漁,豈不得魚,而明年無魚。世間萬物,資源有限,若隻知索取,不知循環利用,終有枯竭之日。」
「太子殿下留心觀察糞坑爆炸之異象,深究之下,悟出沼氣之妙用,從而提出修建沼氣池設想,將人畜糞便集中發酵,產生沼氣,用以生火取暖。此物取之不儘,用之不竭,且清潔無煙,勝過柴薪數倍。」
弘治皇帝皺眉道:「你說得好聽,可火呢?冇有火,一切都是空談!」
楊慎躬身道:「陛下說得對,實踐方出真知!剛纔點火未成,並非設計有誤,而是一個小小疏漏,臣剛去檢查過了,是沼氣池的進料口忘了關閉。」
隨後轉向王守仁,繼續道:「王觀政,沼氣池新建不過數日,發酵產生的氣體本就不多。進料口未關,沼氣便都散逸出去了,我已將其關閉,請再試一次。」
王守仁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是我疏忽了!」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取出火摺子,輕輕吹了吹。
弘治皇帝沉著臉,卻冇有阻攔,似乎也想看看,所謂的沼氣,究竟能不能點火。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灶口上。
圖魯和阿昆達對視一眼,臉上仍帶著不屑。
弘治皇帝麵無表情,暗暗攥緊拳頭,屏住呼吸。
朱厚照則是擺出一副拚命的架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王守仁將火摺子緩緩湊近灶口,一息,兩息,三息……
呼!
一縷青藍色的火苗,悄無聲息地竄了出來!
那火苗起初隻有豆粒大小,搖曳不定,但很快便穩定下來,靜靜燃燒。
冇有木柴,冇有煤炭,就那麼憑空在灶口跳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