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此人深不可測

草原深處,察哈爾部。

一支車隊滿載貨物,緩緩駛進營地。

為首的是個十幾歲年輕人,正是圖魯博羅特。

「父汗,我回來了!」

圖魯博羅特風塵僕僕走進黃金大帳。

大帳之中,達延汗正在和眾將領開會。

自從大明關閉了互市,物資隻能靠走私。

最近對邊鎮管控越來越嚴,走私的渠道也越來越少。

像茶葉、鹽這種必需品,如果斷了,是要死人的!

眾首領分成兩派,激進派提議,既然大明不賣,那就去搶!

溫和派則建議恢復朝貢,雖然聽起來有些自降身份,但是,朝貢互市是雙贏局麵,能不打仗儘量不打仗,比起缺少物資,打仗死的人更多。

聽到喊聲,達延汗猛地抬起頭,問道:「此行還順利嗎?」

圖魯博羅特右手撫胸,單膝跪地,說道:「孩兒謹遵父汗教誨,成功將大醬帶回來了!」

達延汗頓時興奮道:「那個範家的家主,實力如何?」

此行之所以派圖魯去接應,醬料還在其次,主要是當麵考察一下範家。

明軍邊鎮不斷收緊,看似大明實控區域在縮減,但是,這樣一來,走私的難度更大了,以往很多向草原上走貨的商行都不敢走了。

如果範家真的有這個本事,對於草原諸部不亞於雪中送炭。

圖魯博羅特搖了搖頭說道:「我冇看到人啊!」

「你不是去接應了嗎?為何冇看到人?」

「孩兒帶人趕到約定地點的時候,二十兩騾車就在那停著,一個人也冇有!孩兒還納悶呢,這個範家好生奇怪,做生意連錢都不要?」

「少主有所不知!」

這時候,大帳中有個老者說道:「漢人講究無利不起早,送出去的東西必須加倍回報。」

此人正是北元國師阿昆達,也是草原上的大祭司。

蒙古人生活在草原上,崇拜騰長生天,認為萬物皆有靈,通過薩滿祭司溝通神靈,可占卜吉凶,治病驅邪,大祭司就是長生天的使者,是長生天和下界溝通的橋樑。

阿昆達不但精通薩滿文化,還精通漢人文化,是草原上的博學者。

在眾人的注視下,繼續說道:「範家把這批貨送給大汗,應該是想和大汗建立長期的合作關係,甚至想獨占草原貿易,看來範家胃口不小。」

圖魯恍然道:「原來這樣,想合作直接說就是了,還神神秘秘的!」

阿昆達笑著道:「他們從皇帝到百官,再到普通的讀書人,講話做事都喜歡繞彎子。」

圖魯滿臉不屑道:「有話不好好說,全靠猜的,什麼毛病?」

阿昆達說道:「漢人心眼多,說話永遠不會說滿,做事永遠留有餘地,少主以後跟他們打交道多了就明白了。」

達延汗忍不住點了點頭,然後說道:「醬料是稀罕物,國師和諸位每人分一車!」

眾首領紛紛道謝,阿昆達又問道:「少主帶回來的大醬可有招牌?」

圖魯想了想,說道:「有是有,可我不認得漢字,來人,搬一罐子過來!」

兩名手下去車上卸貨,達延汗問道:「都是大醬,還有區別?」

阿昆達慢悠悠說道:「漢人做醬的工藝,以北京城六必居醬坊為首,然後是山東武定府的醬菜,也稱為武定小菜,再然後纔是其他地方的醬料。」

圖魯聞言,有些遺憾道:「我記得,範家說他們的醬出自臨汾。」

阿昆達說道:「若是臨汾醬坊的醬,雖比六必居稍遜,也算是上乘了。」

說話間,兩名壯漢搬著一個大罐子走進來,放在眾人麵前。

阿昆達看到罐子上的招牌,登時眼前一亮,說道:「這是六必居的醬!」

圖魯微微皺眉,疑惑道:「我怎麼記得範家說的是臨汾的醬!」

阿昆達稍加思索,笑著道:「範家是走貨的,不管是臨汾的醬,還是京師的醬,對於他們來說隻是成本多少的問題。如果我冇猜錯,他們定是專程去京城買來最上品的醬料,如此看來,誠意還是很足的!」

說罷揭開罐子口的封泥,一股奇怪的味道飄散出來。

眾人吸了吸鼻子,一個個臉色難看,甚至很嫌棄地捂住口鼻。

達延汗皺眉道:「這醬怎麼回事?是不是臭了?」

阿昆達也感覺不大對,但是他剛剛說了六必居的醬最好,當然不能隨便否認,於是解釋道:「醬料封存久了,有些異味,很正常!」

達延汗走上前,感覺氣味更加濃烈,而且那些大醬的顏色也有些奇怪。

「大醬不應該是發黑髮紅嗎?這個怎麼黃不拉幾的?」

「請大汗放心,大醬都是醃製的,用料不同,發酵時間不同,還有各地氣候不同,導致顏色有些變化,實屬正常。」

說完似乎還不放心,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蘸,放在嘴裡吮吸。

「嗯……好像鹽放少了,鹹味不夠重。」

達延汗越看越不對勁,也蹲下身,伸出手指抿了一點,放在嘴裡。

味道非常奇怪,聞起來臭,吃起來更臭,甚至令人作嘔。

這感覺,跟以前吃過的大醬完全不同,似乎……

「呸!」

終於,他反應過來,用力啐了一口!

「這他孃的是屎吧!」

阿昆達愣住,看著罐子裡的大醬,又看了看自己手指。

其他人已經悄悄走出大帳,因為實在熏得扛不住了,這氣味辣眼睛!

達延汗漲紅了臉,怒道:「圖魯,你帶回來的什麼玩意?」

圖魯撓了撓頭,滿臉疑惑道:「不是大醬嗎?」

「我問你,範家的人呢?」

「冇看見啊!」

「冇看見人,你怎麼知道這就是他們送來的貨!」

「孩兒到了約定的地方,看見二十輛騾車,車上還裝著大醬……若不是範家送來的,世界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你冇見到人,怎知車上拉的是大醬?你打開看了嗎?」

「孩兒當時距離宣府很近,不敢久留,而且這種罐子一看就是裝醬料的……」

達延汗更加惱火,嘶聲吼道:「你看清楚,這裡麵裝的不是大醬,是大糞!」

「啊?」

圖魯蹲下身,仔細檢視,強烈而刺鼻的味道讓他反胃。

他連忙走出大帳,命人又卸下幾個罐子,打開後,裡麵都一樣……

「父汗,孩兒被他們耍了!請父汗給孩兒一支兵馬,孩兒這就去血洗範家!」

達延汗此時被熏的,連話都說不出,憋了半天才說道:「趕緊讓人把這些玩意丟出去!」

眾人七手八腳,將罐子搬上車拉走,濃厚的氣味終於散了。

達延汗重重喘了口氣,感嘆道:「這一仗不能打了!」

圖魯大為不解,問道:「父汗為何這般說?」

達延汗說道:「你忘了你的任務嗎?」

圖魯低著頭想了想,說道:「假意襲擾宣府邊鎮,吸引邊軍的注意,然後去接應範家,當麵考察範家的實力……」

「不錯!」

達延汗點了點頭,說道:「範家何德何能,敢跟我大元叫板?再說了,他們是商賈,唯利是圖,為何放著銀子不賺,專門噁心我們?」

「定是有人洞悉了我們的意圖,然後將大醬換成了大糞,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大明朝廷有能人,而且此人深不可測啊!」

圖魯卻不以為然道:「父汗怎可漲他人士氣?」

達延汗瞪著他,怒道:「你想想看,對方連你去哪裡接貨都知道,若在周圍埋伏兵馬,你還能回得來?」

「啊?這……」

圖魯頓時慌了,心中一陣後怕。

達延汗又說道:「他們放你回來,就是為了羞辱我的,所以我才說,此人深不可測!有這樣的能人在,我們豈有勝算?」

「傳我命令,所有部落不可輕舉妄動,準備朝貢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