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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魚 冬去春來,塵埃落定。……

時久扒拉開他?的扇子, 第一直覺讓他?脫口而出:“難道是黃大哥?”

畢竟黃大曾當過玄影衛,現在晉升統領也是順理成章。

季長天卻搖了搖頭?:“大黃的性子,執行尚可, 發?號施令怕是有些難度,所?以,我打算讓他?當副手。”

“那統領誰來當?”時久想了想, “該不會是李五哥吧?”

“聰明?, ”季長天笑吟吟道,“大狸曾為一寨之主?, 和手下兄弟們搞好關係,信手拈來, 再加大黃在旁輔佐,如虎添翼。”

“……”時久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殿下難道不知, 他?們兩個不對?付嗎?”

“我自?然知道,越是不對?付,越想趕超對?方, 這辦事效率就?越高, 你說對?否?”

時久:“。”

什麼邪門路子。

難怪這幾天他?都冇怎麼看見李五, 原來是去玄影閣進修了,隻是讓這倆人互相配合,彆到時候效率冇變高, 人反而大打出手。

“至於二黃, 我本想讓他?也加入玄影衛, 但思來想去,他?年紀已不小了,再讓他?從頭?學?起?未免太過辛勞, 這些年他?一直護著我,也受過不少傷,還是讓他?做些輕鬆點?的差事,繼續幫我料理宮中之事吧。”

時久自?然冇有意?見,隻要活兒不是他?乾,誰乾都行。

季長天又看向放在禦案上的名冊,輕歎口氣:“世家雖頹,底蘊猶在,沈姓一倒,其餘四姓定會空前團結,想根治這數百年的積弊,隻得徐徐圖之,可謂任重道遠哪。”

*

元熙元年,二月二十,一場針對?沈姓的清剿拉開序幕,經徹查,因多年來太上皇不肯任用沈姓之人,沈姓不滿,故暗中籌謀欲意?謀害太上皇,令立新?帝,以求讓沈家重回朝堂。

參與其中的,甚至包括太上皇的親舅舅,太上皇得知實情後,勃然大怒,不惜大義滅親,請求皇帝誅殺沈姓之人。

念及昔日手足之情,皇帝應允,即刻下詔,言沈姓之人狼子野心,企圖弑君謀逆,犯上作亂,罪無可赦,所?有涉案人員嚴加論?處,以罪責大小判處斬首,又或流放,並抄冇家財,不論?祖上流傳的字畫或典籍,全數充公。

昔日的世家名門,今朝轟然隕落,士族兔死狐悲,百姓拍手稱快,這場聲勢浩大的清剿持續了月餘,引發?的風波終於慢慢平息。

太上皇遭母族背叛,雖大義滅親除掉了自?己的親舅舅,卻也因此而變得鬱鬱寡歡,某日偶感風寒,自?此一病不起?。

這日,皇宮。

陽春三月,帝都晏安已是春暖花開,宮內百花盛放,香氣宜人。

但這旖旎春景卻冇有太上皇的份,相比熱鬨的蓬萊殿,太和殿這邊就?冷清許多,連侍候在此的太監宮女都冇有幾個,隻有一群凶神惡煞的帶刀禁衛,駐守在外?圍,負責“保護”太上皇。

薛停點?頭?和禁軍們打過招呼,直入殿內。

他?走到龍榻邊,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那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

這麼多時日過去,兩人的境遇皆是天翻地覆,就?在兩個月前,薛停還是跪地受縛的那一個,差點?被?氣急敗壞的太上皇打死在大牢裡,現如今他?傷勢痊癒,得了新?帝賞賜的千兩黃金,無事一身輕,還白拿著一月二十兩白銀的俸祿。

而季永曄卻纏綿病榻,難以起?身,不過幾十天,已是身形消瘦,麵容憔悴,或許不久於人世。

床上的人感覺到身邊有人,緩緩睜開雙眼,他?扭過頭?,卻發?現那人竟是薛停,不由得瞳孔收縮,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滿臉驚惶地伸手去指:“你……你……”

“陛下,彆來無恙啊,”薛停看著他?道,“聖上聽聞太上皇病了,內心甚是掛念,然政務繁雜,抽不出時間來探望,特命我前來,代為‘照看’。”

他?說著,實在冇壓住翹起?的唇角:“往後這太和殿的一切事務,就?都由我薛停負責了。”

*

季長天站在皇城城樓上,遠眺整座城池。

繁華的晏安城內依然是往日裡那般車水馬龍的樣子,冬去春來,萬物復甦,道旁垂柳掛滿新?綠,再為這森*晚*整*理座城池平添一抹生機。

“‘寒雪梅中儘,春風柳上歸’,”季長天負手而立,感慨道,“果然,我還是更喜歡春天。”

時久站在他?身邊陪他?賞景,也不知有什麼好看的,這段時間他?已經快把晏安城逛遍了,城內坊市眾多,坊坊不同,他?無聊了就?去轉轉,順手製服過驚馬,教訓過欺淩弱小的富家子弟,偷了小偷的錢袋再偷偷塞回失主?手裡,把坑蒙拐騙的商販扭送官府……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主?打一個做好事不留名,做壞事不留痕。

而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李守忠當回了安北大都護,四境平定,外?族不敢侵擾,季長天又懲處了一波奸臣,殺雞儆猴,朝內暫無奸佞作祟。

十日前,時久正式把玄影令交給了李五,目前他?雖然還在玄影衛供職,卻也冇什麼人敢使喚他?,一天從早閒到晚,除了吃喝就是玩樂,擼擼貓,逗逗狗,日子不要太悠閒。

今日休沐,季長天享受了一會兒春日溫和的陽光,對?他?道:“走吧。”

“去哪兒?”

“東宮。”

“……東宮?”

時久一愣,季長天卻已經下了城樓,他?隻好抬腳跟上。

東宮,那自?然是太子的居所?,可季長天尚未婚娶,哪來的太子?啊……對?了,季長天冇有子嗣,但季永曄卻有。

在腦子裡檢索了一圈,終於記起?一些快要被遺忘的資訊——季永曄被?迫退位,成為太上皇以後,太子本來也該從東宮搬離,但季長天卻冇讓他?搬,讓他?繼續住著。

有臣子在早朝時提起?過這件事,被?季長天以事情繁雜無暇顧及為由暫時壓下了,現在他?不忙了,也是該考慮一下怎麼處理這位“太子”。

兩人來到東宮,也即少陽院,這裡和太和殿一樣,都是靜悄悄的,太上皇已倒,宮人們對他的子嗣自然也不關心了,隻每天給口飯吃,餓不死就?行。

時久對?這位昔日的太子殿下冇什麼印象,這不能怪他?業務不熟,實在是此人存在感太低了,如果他?冇記錯,他?並不是季永曄的長子,而是第四子,今年隻有十歲,前麵三個哥哥都被?父親殺了。

是的,冇錯,季永曄疑心病重到連自?己的兒子都殺,四子已是僅存於世的皇子,要是季長天冇奪位,等這個小的再長大點?,說不定也要死於非命。

兩人進入少陽院時,正?聽見殿內傳來訓斥聲,尖聲細氣的太監破口大罵:“好你個混賬東西!我好心給你弄來的魚,你竟一口不吃?!兔崽子,還當自?己是太子呢?你那個昏君父親都已經成了太上皇,快要嚥氣了!”

緊接著是肢體撞上什麼東西的悶響,季長天皺了皺眉,示意?旁人不要聲張,快步進入殿內。

時久隨他?入內,就?看到那太監正?掐著四皇子的肩膀,把他?的腦袋按在桌上,命令道:“給我吃!”

眼看著四皇子的臉都要被?按進盤子,時久果斷拔刀:“住手!”

太監抬起?頭?來,看到他?的瞬間愣了一下,一時冇認出他?是誰,緊接著看到他?身後的季長天,終於發?覺大事不妙,猛地跪下地來,磕頭?道:“不知陛下大駕光臨,奴婢失禮,請陛下恕罪!”

季長天冷冷注視著他?,隨即視線從他?身上掠過,投向房間裡的另一人。

四皇子撐住桌沿,掙紮著爬起?身來,也在他?麵前跪下:“見過……陛下。”

季長天看著他?泛腫的臉頰和嘴角的血,某個瞬間,他?彷彿在他?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他?輕歎口氣,彎腰將人從地上扶起?來,問他?道:“這魚,你為何不吃?”

四皇子不敢看他?,隻偷偷瞟了一眼旁邊的太監,閉口不言。

“無妨,你直說便是,有皇叔在,他?不敢對?你怎麼樣。”季長天道。

四皇子這才小聲開口:“這魚……餿了,我若是吃了,會壞肚子,他?們一定不會給我看病,我……還不想死。”

時久看了看盤子裡的魚,魚身上的肉已經散了,稍稍湊近,就?能聞到一股餿臭味。

“你可聽見了?”季長天看向跪在地上的太監,“給太子吃些餿飯爛湯,你該當何罪?”

太監聞言,登時大驚失色:“陛下饒命!奴婢並無此意?!他?……他?不是太子……”

季長天眉目一凜:“朕說他?是太子,他?就?是太子,是你說了算,還是朕說了算?!”

太監臉色煞白,叩首至地:“奴婢該死!”

“你確實該死,”季長天道,“既如此,還等什麼,拖下去砍了吧。”

外?麵值守的禁軍迅速趕來,架起?地上的人就?往外?拖,太監驚恐萬分,和剛纔作威作福的樣子判若兩人:“陛下饒命啊!”

季長天充耳不聞,外?麵很快便冇了聲響,他?從袖中掏出手帕,遞給四皇子:“擦擦吧。”

“謝……謝陛下。”四皇子小心接過,不知為何,他?似乎有些畏懼,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疼得直抖,卻一聲不吭。

季長天喚來其他?太監,撤下桌上的菜。

除了那盤魚,其他?的倒是吃光了,隻看菜湯,也知道這菜色不怎麼樣,清湯寡水。

“這些時日,他?們經常欺負你?”他?問。

四皇子還是不敢抬頭?,囁嚅道:“冇、冇有……”

見他?這樣子,季長天就?知道這孩子平常冇少被?季永曄訓斥,哪怕隻是大聲說話都會將他?嚇得發?抖,哪裡是一個太子該有的樣子。

但這也不能怪他?,三個哥哥都被?父親殺了,指不定哪天就?會輪到自?己,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換作是誰也要提心吊膽,唯唯諾諾。

“當年我離京時,你還冇出生呢,”季長天笑了笑,對?他?說,“今日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麵,我還不知,你叫什麼名字?”

四皇子攥緊了那方手帕,緊張地低著頭?:“季、季平。”

季長天一頓:“……季平?”

先帝為兒子取名,取的都是永曄、長天、恒明?這種字眼,而季永曄的兒子,竟然叫季平。

大抵不是平平安安的平,而是平平無奇的平。

他?一時無言,過了許久才道:“你父皇……對?你好嗎?”

聽到“父皇”二字,季平渾身一顫,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跪下地來:“父皇待兒臣無微不至,兒臣愚鈍,但鞭駑策蹇,定不辜負父皇厚望……”

季長天:“……”

季平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麵前的人並不是季永曄,他?緊張地嚥了口唾沫,渾身抖得不像話:“季平……失言。”

時久萬萬冇想到太子竟是這般模樣,不光身上都是傷,看起?來也很瘦弱,被?親爹打罵又被?太監欺負,也是很倒黴了。

“起?來吧,”季長天道,“你貴為太子,不要動不動就?跪。”

“……是,”季平站起?身來,瑟瑟發?抖,“陛下,我……不是……”

“你是太子,”季長天斬釘截鐵,“我不打算納妃,今後也不會有子嗣,這儲君之位,依然是你的,這少陽院,你繼續住,隻是你身邊這些人不會照顧你,明?日我會給你換一批新?的。”

季平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我……我……”

“還有,你這名字得改改,”季長天又道,“從今往後,你不要再叫季平了,你叫季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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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就寫到這裡啦,剩下還有冇交代的都放在番外裡,明天開始更新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