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摸魚 季長天在哪裡,他的家就在哪裡。……

宋三被他抱住, 忍不住破口大罵:“老?不死?的,放開?我!”

宋太醫聞言,也?氣得吹鬍子瞪眼:“你罵誰老?不死?的?!”

“當然是罵你, ”宋三掙脫了對?方,輕撣衣角,“這裡除了你, 還有第二個‘老?的’嗎?”

“你……!你這不孝子!”

“好了好了, ”季長天忙攔在兩人中間,以免事態繼續升級, “我不是說了,讓你們二人好好談談, 把話說開??是冇抽出時間,還是把我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宋三把臉彆向一邊:“早就說開?了。”

宋太醫轉向另一邊:“確實……已?經談過。”

季長天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說開?了……還是這般見麵就吵的樣子?”

宋三瞥了宋太醫一眼, 冷笑道:“我與他,本就冇什麼誤解,單純的觀念不同罷了, 我知他謹小慎微是不想惹麻煩, 委屈才?能求全, 但醫之一道,本就是不破不立,若人人都像他那般膽小如鼠, 醫道何來進境?”

“……我隻?是叫你收斂收斂你的脾性, 怎就膽小如鼠了?”宋太醫終於忍不住反駁, “你整日在這裡大呼小叫,說些?大逆不道之言,也?就是陛下仁慈不與你計較, 否則,你腦袋都掉了八百次了!”

“聖人當有雅量,若連我這一言半語都難以包容,那胸中也?盛不下家國天下,因為這點小事就要砍了我,那是他的損失。”

“……你!”宋太醫再次被他氣到,同時也?被嚇到,急忙回身向季長天賠罪,“犬子口無遮攔,還請陛下恕罪。”

季長天有些?頭痛地捏了捏眉心,意識到試圖調停宋家父子間的矛盾就是個錯誤的決定,他擺了擺手:“你們還是出去吵吧。”

宋太醫點頭哈腰,一邊說著“謝陛下”一邊離開?了,宋三趾高氣昂也?準備走,又想起什麼,一把扣住了季長天的手腕,將?指尖按在他脈上。

季長天詫異道:“做什麼?”

宋三給?他號過脈,不可思議道:“你竟真的好了?不光身體恢複康健,連肺腑間的舊疾也?能痊癒?”

“這個……”季長天看了看時久,“多虧十九用內力幫我滋養經脈,否則,這舊疾確是好不了的。”

莫名被點名的時久茫然抬頭,就見宋三一臉不信邪地看著他:“我用藥和針都治不好的毛病,你用內力就能治?”

時久:“。”

他也?不清楚啊。

“算了,你們愛咋咋吧,不過你這毛病也?還冇好利索,最好能再治上兩次。”

季長天:“我知道,隻?是這幾日十九一直躲著不肯見我,這才?耽擱了,待……”

宋三露出牙疼的表情,不是很?有興趣聽?他講述他們如何鬧彆扭又如何和好,及時打斷他:“你交給?我的差事我已?辦妥,你要冇什麼彆的事情吩咐,明日我就啟程回晉陽了。”

季長天正色下來:“你當真不打算留在太醫院?”

“我有什麼留下來的必要?宮中不缺醫術精湛的太醫,我冇興趣給?皇子皇女後宮妃嬪看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你們這些?天潢貴胄,整日占據著遠超過自身所需的資材,真正需要救助的百姓們卻?用不上一點。”

“我宋三針出生在醫道世家,自幼便知行醫是為濟世救人,畢生追求便是將?祖上流傳的醫術發揚光大,遍集天下疑難雜症,探尋醫治之法,並著成醫書?造福後世,這皇宮高牆隻?會困住我的腳步,你既已?痊癒,那日後我也?不見得會一直待在晉陽,興許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已?身在大江南岸,窮儘此生,踏遍五湖四海。”

“……也?罷,”季長天輕歎口氣,“盛世王朝,不過輝煌百年,醫道傳承,卻?可綿延千秋,蔭庇萬代?,能得如此良醫,怎能不說是我大雍之幸。”

宋三輕哼一聲:“我就當你在誇我了。”

“這本就是褒獎,”季長天道,“明日一早,我會派人送你出城,正巧我要將?宋廿一他們送回家去,你們便結伴而行吧。”

宋三冷笑:“這群小兔崽子,你讓他們跟我姓的事我還冇找你算賬呢,還敢讓他們跟我同行,不怕我一針一個全紮死??”

季長天莞爾:“宋神?醫醫者仁心,怎會害人性命?把他們交給?你,我放心得不得了。”

宋三把臉子一拉,拂袖而去。

待他走了,時久開?口詢問道:“殿下要將那群孩子送回幷州?”

季長天點了點頭:“也?不是全送,這段時間我讓幷州治下各縣詳查了當年的人口失蹤案,確實找到了不少情況符合的報案人,但過去這麼久了,有些?人已?經離世,有些?人因各種?原因背井離鄉,再難以探尋到下落,現在還能聯絡上的,僅有四戶,已根據畫像和特征認了親,應該不會有錯。”

時久沉默下來。

當年被盜走孩子的那些?人家,終是大部分都冇能等到尋回骨肉的那一天,剩下的這四戶,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可這些?家庭本不該遭此劫難,小宋們本也?不該變成啞巴、受儘打罵,想出這主意的沈家人,實在是罪該萬死?。

昔日的世家高門,怎麼都該有世家風骨,一朝落敗,竟也?淪喪至此。

“好了,”季長天拍拍他的肩膀,“我們先去看看他們,知會一聲。”

“嗯。”

先前,小宋們一直跟隨大軍行動,季長天順利取得皇位後,就將?他們都接進了宮,暫時安排在玄影閣裡,和還冇畢業的玄影衛們一起訓練,都是些?十幾歲的孩子,相處起來也?容易些?。

時久還讓宋小虎傳授新招收的小孩們輕功,十幾歲的少?年再練這輕功已?經晚了,但五六歲的孩童正合適,宋小虎教了幾天,確實發現了幾個天賦不錯的好苗子,準備重點培養。

兩人來到訓練場,或許也?可稱之為兵營,隻?是玄影衛雖為禁衛,卻?和明麵上的禁軍大有不同,連訓練場裡都是靜悄悄的,冇有震天動地的呼喊,隻?有橫刀破風發出的聲響。

季長天觀望了一會兒,叫來在此監督的玄影衛,吩咐了他幾句,那玄影衛點頭領命,叫停了當前的訓練,把正在場地內的幾個小宋喊了過來。

季長天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繼續了,帶著小宋們來到無人處,告知明日的行程,眾人聽?完後麵麵相覷,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半晌,宋廿二衝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想走,同樣找到家人的廿一、廿五和廿七也?很?是猶豫,臉上寫滿了茫然。

十多年過去,對?他們來說,家人的概念已?經很?模糊了,除了宋廿,他們甚至冇有對?“回家”這件事抱有過期待,而今突然告知他們能回家了,內心並冇感到任何喜悅,隻?有無所適從。

時久看著這一張張迷茫的麵孔,其實很?能理解他們的感受,如果有朝一日他自己的父母突然活過來,他隻?怕也?會像他們一樣,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親人”二字在生命中消失了太久,即便再次尋回,也?非一朝一夕就能融入。

季長天揉了揉宋廿二的頭髮,溫聲道:“就先回家看上一眼,好嗎?他們畢竟是你們的父母、家人,當年不幸與你們分離,也?並非他們所願,這些?年來,他們一直在努力尋找你們。”

宋廿二低下頭。

季長天:“回家待上旬月,若你們不喜歡新家,那就去幷州州廨,找現在的長史,也?就是曾經的司法參軍,你們彼此認識,讓他給?我修書?一封,我再接你們回來。”

還有退路可選,幾個孩子明顯動搖了,宋小虎也?衝他們點點頭,勸他們聽?季長天的。

於是四人答應下來,次日一早和宋三一併出發。

季長天身為皇帝,自然是不方便出宮送行的,而且這個時間正值早朝,時久便代?為相送,一路將?他們的馬車送到了城門口。

其他幾個小宋自然也?來了,他們相依為命這麼久,突然分開?,很?是捨不得,接二連三地開?始掉眼淚。

宋廿挨個和他們擁抱道彆,看他們的眼神?又是不捨,又是羨慕,不停用手背抹著眼淚,哭得眼眶通紅。

宋小虎從懷裡掏出四個布老?虎,和他自己的那個十分相像,但是新的,針腳也?很?是稚嫩,顯然是他自己縫的。

他將?布老?虎分給?四人,比劃道:“這樣我們就永遠不會分開?了。”

小宋們哭著抱成一團,時久感覺自己的眼圈也?有些?濕潤,急忙彆開?臉。

終於,坐在車裡的宋三忍不下去了,猛地掀開?車簾:“我說你們有完冇完!哭哭啼啼的,到底走不走了?!不走我自己走——車伕,啟程!”

幾人趕緊擦乾眼淚,上了另外一輛馬車,和城門口送行的人揮彆。

時久目送他們追上宋三的車,扭頭問宋小虎道:“你怎麼不哭?不羨慕他們找到家了嗎?”

宋小虎搖頭。

“為什麼?”

“我有家,”宋小虎衝他比劃,“玄影閣就是我的家。”

時久:“……”

“我要回家了,你呢?”

時久冇有接話,宋小虎也?冇等他的回答,衝其他人招了招手,幾人禦起輕功往皇城方向而去,眨眼便消失了視野當中。

時久緩緩撥出一口氣,也?回到宮內。

才?進蓬萊殿,先聞到一股撲鼻的香味,緊接著是十六的聲音:“十九,你回來了!快來快來,早飯剛備好。”

時久向他們走去:“這個時間了,怎麼還在吃早飯?送神?醫他們出城前,我們早都吃過了。”

“哎呀,這不是習慣了巳時換值,一時半會兒還改不過來嗎,”十六道,“總之,今天的早飯可豐盛了,你吃過了也?可以再吃一點嘛,要不要來?”

時久稍作猶豫,點頭。

季長天都每天辰時早起上朝了,這幫傢夥巳時才?起床吃早飯,真是冇招。

不過……

他環顧周遭,看著這熱鬨的大殿,眾人圍坐一桌,人吃人飯,貓吃貓飯,狗吃狗飯,時間又彷彿回到了還在晉陽王府的時候,一切似乎從未變過。

時久唇角微微上揚,麵上浮現出一抹笑意。

不知從何時起,他也?不再羨慕彆人有家、有親人了,因為他早已?找到屬於自己的家。

季長天在哪裡,他的家就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