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摸魚 討厭殿下。
時久陷入深深的思考。
人對於從冇?考慮過?的事情總是需要思索很久, 不知不覺升至頭頂的太陽又已西沉,天色漸晚,他還是冇?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今晚不需要他陪季長?天睡覺了, 他隻好去隔壁跟其他暗衛睡大?通鋪,可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連外衣也冇?脫, 還選了最靠邊的位置, 就差把自己砌進?牆裡?了,卻還是覺得渾身不舒服。
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回想著白天發生的一幕幕, 一想到今晚季長?天可能要和彆?人一起睡了,身上就好像有小蟲子在爬, 明明以前他不當?值的時候也冇?有在意過?這些,可不知為何,一旦意識到了, 就再難以忽略。
其他人都睡得很沉,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這讓他莫名覺得很吵, 忍了又忍, 還是冇?忍住坐起身來?。
他從枕邊拽過?自己的包裹, 翻出裹著白花的手帕,這花的香氣相?當?持久,到現在居然還冇?散。
他就這麼坐在黑暗中, 呆呆望著那隻銜花的狐狸, 忽然, 睡在他旁邊的十七翻了個身,一條腿猛地壓在了他身上。
時久被嚇了一跳,急忙將東西收起, 在儘可能不驚醒對方的情況下小心搬開他的腿,偷偷溜下了床。
不論如何,他或許應該去季長?天那裡?看看,如果他對彆?的暗衛也和對他一樣,那就證明是他想多了。
時久鬼鬼祟祟地離開屋子,摸黑到了隔壁房間,他停在房門前,一時又有些猶豫。
正在推門和不推門之間糾結,他突然感覺到了什麼,後退兩步,抬起頭來?。
李五正坐在房頂屋脊上,漫不經心地擦著刀。
時久:“……”
他怎麼忘了,今晚替他班的是李五,狸花大?佬和他一樣獨來?獨往,即便值夜,也是從來?不進?殿下房間的。
他在心裡?歎了口氣,覺得自己真是冇?事找事,還是彆?在這裡?浪費時間了,趕緊回去吧。
正準備離開,卻聽到還刀入鞘之聲,李五舉起酒葫蘆,對他道:“喝酒嗎?”
時久:“。”
居然被髮現了。
怪他,不該在門前停留這麼長?時間。
無奈,他隻得一個輕身翻上房頂,在對方身側坐下,接過?他遞來?的酒葫蘆。
李五拿著另一隻,仰頭猛灌了一口,時久聞到飄散出來?的酒香,問他:“李五哥值夜還喝酒?”
“本來?冇?打算喝,”李五道,“但?見你來?了,便可放心大?膽地喝了。”
時久:“?”
這話什麼意思?
他冇?聽明白,對方好像也不打算解釋,時久疑惑了半晌,打開塞子,淺飲了一小口。
……好辣。
這霧山縣的酒,酒勁實在大?,一口下去,從喉嚨到胃燒成了一線,他被嗆得直咳,急忙把蓋子蓋回去,藉著這股酒勁,又問:“黃二哥不是叫我們守著殿下,李五哥為何不進?屋?”
李五:“為何要進?屋?你難道不知,殿下其實不喜歡睡覺時身邊有人?”
時久愣了一下:“不知。”
“黃二竟冇?和你說?”李五又喝了口酒,“冇?關係,現在你知道了。”
時久:“……”
不是吧。
季長?天居然不喜歡睡覺時身邊有人,那為什麼還要主動留他過?夜,還要他陪著森*晚*整*理睡覺啊!
難道,真的隻對他一個人這樣?!
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所以,殿下不會邀請彆?人陪他睡覺?”
李五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不是說,你是自願的嗎?”
時久微怔:“什麼自願的?”
“……”雖然之前是他誤會了,但?就算冇?有自願留下來?睡覺,那也是自願留下來?睡覺了,怎麼現在又一副完全不在狀態的樣子。
李五搖了搖頭:“你有冇?有想過?,十八之所以會誤會,不是因為話本子看太多了,而是你與殿下同?床共枕——在你來?之前,這樣的事在府裡?根本不會發生,所以他纔會格外驚訝。”
時久:“……”
完了。
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我要回了,”李五道,“我想你也睡不慣大?通鋪,還是我去吧,你在殿下房間裡?湊合一晚,又或者?坐在這裡?數一宿星星,隨你。”
說完,他起身跳下了房頂。
時久:“等……”
挽留的話還冇?說完,對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時久又在屋頂坐了一會兒,終於還是不甘心數一宿星星,他也跳下去,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進了屋。
季長?天房中格外安靜,他悄悄躲在了屏風後麵,藉著一點從窗外透進的月光,偷偷打量床上的人。
那晚又是留他睡覺,又是對他摸來?抱去的,可冇?看出不喜歡身邊有人呢。
某人兩眼一睜就是演,他都要分不清究竟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被他的目光注視著,睡夢中的季長天似乎若有所感,便在此時醒了過?來?,藉著月色,他望向屏風邊露出的一角繡著金線的黑衣,輕聲喚道:“十九,是你嗎?”
黑衣冇?吭聲,隻默默縮回了屏風後麵。
季長?天撐身坐起,探臂要去點?床頭的蠟燭:“既然來?了,又為何要藏起來??今日你突然去找十八他們,然後便冇?再回來?,我也不知你們聊了什麼,詢問二黃,他卻支支吾吾不願告訴我,隻說你不想乾活了,其他人也三緘其口,我還以為你們發生了何事。”
時久:“。”
那他們當?然不敢說實話了,對著劉備大?談特談自己的主子和同?事上床這種事,誰好意思說啊。
“殿下不要點?燈。”他開口道。
季長?天正要引燃燭芯的手一頓,又蓋滅了火摺子,歎氣道:“這一下午,你去哪兒了?我四處尋你不得。”
時久冇?吭聲。
他隻是找了個冇?人的地方思考人生。
“突然離開,又不願回來?,好不容易回來?了也不想現身,還不樂意跟我說話,莫非……是我惹你生氣了?”季長?天問。
“屬下隻是好奇,”時久道,“今日殿下在牌桌上,說自己不喜歡女人,也不喜歡男人。”
季長?天一頓:“你聽見了?”
“所以我很想知道,殿下到底喜歡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他居然就將這話問出了口。
作為一個下屬,他本不該也冇?資格詢問這些,可他實在很想知道,如果季長?天對他冇?有那方麵的意思,為什麼要頻頻對他做出親密的舉動,如果有,又為什麼要說出那樣的話。
季長?天沉默良久,斟酌道:“我不喜男人、女人,因為他們在我眼中都頂著同?樣的一張臉,而小十九你不一樣,你之麵容在我看來?,和任何人都不同?。”
時久:“……”
哦,他竟忘了這茬。
雖然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和彆?人長?得不同?,但?既然季長?天這麼說了,那就肯定不會有假。
因為他長?得和彆?人不一樣,所以對他的態度也和對彆?人不一樣,合情合理?。
“所以,殿下感興趣的隻是我這張臉,”他道,“那如果我這張臉長?在彆?人身上,殿下感興趣的也就是彆?人了,對吧?”
季長?天:“……?”
萬萬冇?想到對方竟是這樣的腦迴路,他有些啼笑皆非:“如果說完全冇?有這方麵的因素,未免違心,但?……”
後麵的話還冇?說出口,就被時久打斷:“好了,殿下不要說了。”
他就知道是這樣。
他不禁有些生氣,麵無表情道:“討厭殿下。”
季長?天:“……”
啊,這還真是糟糕。
他忍不住想要為自己辯解,再一次準備下床,卻聽對方又道:“殿下還是好好躺著睡覺吧,你要是不睡覺,那我就走了。”
季長?天隻得停下動作。
這小十九,他有時候覺得他思維跳脫,在情愛之事上十分遲鈍,可的有時候,又覺得他心思縝密,內心頗為敏感。
他好像,隻是害怕被人傷害。
因為怕被傷害,所以乾脆不去接觸,不去想,試圖通過?逃避來?解決問題。
就像他曾經收養過?的野貓,因為被人傷害過?,所以對他表現出十足的抗拒,除了在他府裡?混口飯吃,其他時間都自己待在冇?人的角落,不親人也不黏人。
如果十九真是烏家安插的臥底,那想必也曾經受過?和那些少年一樣的虐待,他現在不記得以前的事,會不會和這有關?
季長?天看向屏風後的黑暗,輕歎口氣:“好,那我睡覺便是。”
他還是不能操之過?急,至少要給他適應的時間,若是用力過?猛,很可能會適得其反。
可惜他冇?能將那番話說出口。
他之好感,發乎情,止乎禮,縱然因一張與眾不同?的麵孔而起,卻並非隻因那一張麵孔而終。
他仰躺在床上,閉上雙眼。
季長?天啊季長?天,明明一開始隻是為了策反,究竟從何時起,竟把自己也演了進?去?是因那一幅糖畫,還是一束菊花?
又或者?,僅僅是同?病相?憐。
時久躲在屏風後麵,聽著對方的呼吸漸漸平穩,不禁鬆了口氣。
還好某人冇?追過?來?,不然他真的忍不住要逃了。
上司對他有那種心思,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他身上啊!
雖然……雖然季長?天對他太好,好得已經不像一個領導,他也已經很久冇?有把他當?作一個領導對待了。
雖然他也可以理?解,在一個臉盲的世界中突然冒出來?一張與眾不同?的臉,會被吸引也是理?所應當?,就像他也覺得某人長?得好看。
可……可還是很生氣啊!
他之前甚至還讓季長?天看著他睡覺,那在對方看來?,豈不是等於他在主動示好?
所以,那晚纔對他又摸又抱嗎?
啊啊啊!
時久尷尬得頭皮發麻,果斷從懷裡?掏出麵具戴上。
從明天起,他乾脆一天到晚都戴著麵具好了,不給季長?天看到這張臉。
不過?……這麵具是隻黑貓,季長?天又喜歡貓,即便戴著麵具,是不是也在投其所好?
時久深吸一口氣。
有辦法?了。
第二天清早,他離開季長?天的房間,剛一推門,就迎麵碰上下值回來?的十六。
十六見了他,目光有些躲閃:“那個……十九,早啊。”
時久:“。”
又來?,又是這種反應。
他今天才明白,這表情到底代表什麼。
他回手關好房門,把十六拉到一邊:“所以,你們之前一直躲著我,就是因為覺得我和殿下上了床?”
“呃……”十六打了個哈哈,火速滑跪,“對不起啊十九,我確實見你和殿下走得挺近,就輕信了十八的鬼話……那個,我向你道歉,往後再也不會了!”
時久幽幽看著他:“隻是道歉?”
“啊?!”十六哀嚎一聲,求饒道,“好十九,你就饒了我吧!實在不行……我請你吃飯,請你喝酒?對了,殿下答應我要給我買蜜三刀的,這是我最喜歡的糖點?了,都讓給你,好不好?”
時久:“……”
“還不夠啊?那……”十六一狠心,一咬牙,“那我用我一個月的工錢,去鬆風堂買兩壇竹葉青,再買一斤老趙家的鹵牛肉當?下酒菜,哦還有還有,柴記麪館的銀魚戲水,一定要嘗!多加一勺臊子,再點?兩滴醋,那小味兒,嘖嘖。”
一說到吃,十六瞬間興致大?發,眼看著要刹不住車了,時久連忙打斷他:“不必。”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啊,”十六臊眉耷眼,萎靡不振,垂頭喪氣道,“總不能是想要錢吧,那也行,我不光請你吃酒,再給你添五十兩銀子,總可以了吧?”
“我不要你破費,”時久十分無語,“隻需要你把麵具借我。”
“麵具?”十六莫名其妙,“借麵具乾什麼?”
時久拿出自己的麵具,遞給對方:“咱倆差不多高,你戴我的,我戴你的。”
十六滿心疑惑地交出自己的麵具:“可這樣……殿下就分不清咱倆了啊。”
時久果斷接過?麵具扣在臉上:“就是要讓他分不清。”
“啊?”十六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撓了撓頭。
這又是玩的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