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打工 打牌。

好不容易吃完了這頓雞飛狗跳的飯,時久擦了擦嘴,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

“算算時間,他們也該到了,”季長天站起身來,“十八十九,走,咱們去香鯉亭。”

時久之前看過地圖,這香鯉亭就是內府西苑的湖心亭,據說這名字的由來是夏日湖中荷花飄香、錦鯉成群,但這三個字落在時久眼中,隻剩下香噴噴的糖醋鯉魚。

三人順著迴廊往西苑走,才走了冇一會兒,時久就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尾隨著他們,回頭一看,發現竟然是季長天養的狗。

“它們為什麼跟著我們?”他壓低聲音詢問十八。

“巡邏啊,咱們暗衛有排班,它們狗群也有排班,不過具體怎麼排的我們不知道,都是小白龍說了算,小白龍是狗群裡的頭兒,彆的狗都聽它的。”

時久愣了一下。

巡邏不用人而用汪汪隊,他也是第一次見。

“小白龍……你說的是那條白色小土狗嗎?它居然是狗王?”他問。

十八點點頭:“聽說昨天你剛來的時候被蒼猊凶了,小白龍很生氣,昨天晚上就把蒼猊揍了一頓,還罰它去守幽林居了,接下來幾天,你應該都見不到它了。”

時久:“……”

啊?土狗揍藏獒?

正驚訝,餘光瞥見一道白影從後方追了上來,一條小白狗從他身邊經過,衝他搖了搖尾巴,繼而加快步伐,追上了前麵的季長天。

“小白龍,你來了,”季長天停下腳步,彎腰摸了摸狗頭,“我們要去香鯉亭,一起吧。”

白狗十分歡快地衝他搖尾巴,在他身邊跳來跳去,很快又衝到前麵為他開路。

穿過幾道月洞門,一望無際的湖水便出現在眼前,事先備好的小舟早已等在湖邊,三人一狗登上了船,船伕劃著小舟向湖心接近。

在遠處看冇覺得,湊近了才發現這湖心小島還挺大,除了香鯉亭,還有一座小閣樓,若是夏天在這裡乘涼賞花宴賓客,彆提有多愜意。

這寧王殿下,真會享受生活。

幾人登上小島,十八率先找了地方隱匿,時久觀察了一下四周,在亭邊尋得一處絕佳的位置,悄無聲息地飛身掠上樹梢。

亭子裡的幾人冇有注意到他,聽到季長天的腳步聲,這才轉過身來,其中一人道:“我說子晝,你怎麼纔來?約我過來打牌,自己卻遲到了。”

子晝……這好像是季長天的字。

不愧是夏至日出生的。

時久撥開樹葉,看清亭子裡說話的那個人,應是謝知春無疑,另外兩個不認識,八成也是府中門客。

“哪裡有遲到,這纔剛巳時正,分明是謝兄來太早了,”季長天迤迤然走進亭子,奪下對方手裡的魚食罐放在一邊,“彆餵了,一來我家就是餵魚,我這湖中的錦鯉都要被你們喂撐死了。”

兩條肥鯉從水中遊過,時久莫名覺得香鯉亭更香了。

“你這一去就是兩月不歸,我還以為你死在京都了,”謝知春在石桌邊坐下,從碟子裡捏起一塊糕點,“皇帝居然肯放你回來。”

“謝兄怎麼一見麵就是咒我?”季長天從盒子裡取出骨牌,“我與皇兄手足情深,我進京是為了給他慶賀生辰,何至於有性命之虞?”

謝知春用骨牌敲了敲桌麵,恨鐵不成鋼道:“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對他抱有幻想?莊王被殺的訊息我已經知道了,這次是莊王,下次就可能是你,季長天,你到底還要忍幾時?”

“輕點輕點,彆對九郎如此粗魯,”季長天急忙搶回被他拿走的牌,歎口氣道,“我不知大哥與三哥有何仇怨,但從小到大,都是大哥護著我,此番他對三哥下手,也是因為三哥派人刺殺我在先。”

“……不是,你還真覺得那幾個殺手是莊王派來的?”

“那不然呢?他們身上有莊王親衛的腰牌,黃二親手搜出來的,不是三哥的人,還能是大哥的人不成?”

謝知春氣結:“你……”

時久在心裡歎氣。

連謝知春都能猜到所謂的莊王親衛是彆人假扮的,偏偏季長天對此深信不疑。

看來薛停確實冇說錯,寧王身邊的能人異士不在少數,奈何帶不動啊。

幾人洗好了牌,季長天挽高袖口,躍躍欲試:“既是我邀請你們來打牌,那我就當仁不讓地先坐莊了。”

謝知春冷笑了一聲:“總之,你小心些為妙,我叔父前段時間又惹怒了陛下,被罰在家思過,他老人家氣性大,說這次如果陛下不主動請他,他就不回去,朝中近況我暫時是冇法幫你打聽了,你自求多福吧。”

聽這話的意思,謝知春的叔父在朝中做大官?

不愧是五姓之一,連暴君都不敢輕易動他,他們的皇帝陛下看誰不順眼就殺,對待這五姓中人,卻隻是打發回家閉門思過。

姓謝的高官……莫非是戶部尚書不成?

如果真是這樣,那戶部尚書是謝知春的叔父,謝知春又是季長天的門客,怪不得皇帝如此提防這個不成器的弟弟。

“謝兄,我喊你來是打牌的,你怎的又與我談這些朝政之事?我一個將死之人,知道這些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季長天頗為無奈,“公私分明……公私分明,謝兄若還轉換不過來,不如,我給你們講個笑話可好?”

謝知春莫名其妙:“什麼笑話?”

時久倒抽冷氣,雞皮疙瘩開始往外冒。

季長天:“你們可知道,狐狸如何叫?”

時久:“……”

啊啊啊啊啊不要說了!!

“什麼狐狸叫?”謝知春勉為其難地思考了一下,“嚶嚶嚶地叫?”

另一人道:“應該是像狗那樣叫吧?汪汪汪?”

剩下一人道:“我不知道,那總不能是喵喵喵地叫吧?”

“不對,都不對,”季長天搖著扇子,故作高深,“是……”

時久果斷捂住了耳朵。

他錯了,他真的錯了,他以後再也不隨便給古人講冷笑話了還不行嗎!!

腳趾差點把靴子摳漏,終於聽到謝知春拍案而起,怒道:“季長天!你有病吧!”

“你看你你看你,怎的還急了,”季長天幸災樂禍,“人人都說謝家乃書香門第,謝家長子更是學富五車才高八鬥,博古通今如你,居然會被區區一個冷笑話難住,真令人不勝唏噓啊。”

“你……”謝知春差點被他氣死,“你這是冷笑話嗎,你這是……”

他一擺手:“罷了,下次再給叔父去信,我把這冷笑話也寫進信裡,看看他知不知道狐狸如何叫。”

時久:“……”

完蛋了。

這笑話在京都流行起來之前記得告訴他,他先去死一死。

“好了,打牌打牌,”謝知春道,“我不跟你提政事,你也彆再用你那該死的冷笑話傷害我的耳朵。”

“你早有如此覺悟不就結了嗎?”季長天亮出自己的牌麵,“諸位,來吧?”

“就這?”謝知春果斷推倒了手中的牌,“子晝,如何?”

季長天手中摺扇一停,驚訝道:“上來就摸到雙天雙地?謝兄,你今日牌運頗佳啊。”

“那是,”謝知春得意地清了清嗓子,拿腔作調,“正所謂——‘幾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

“謝兄,可彆高興得太早,俗話說得好,站得越高摔得越慘,你這開局就上天了,小心後麵輸得一窮二白。”另一人道。

“後麵輸不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局是子晝輸了,”謝知春拍了拍桌麵,“還等什麼,掏錢吧?”

“唉,掏錢便掏錢,”季長天掏出錢袋,從裡麵拿了銀子放在桌上,“給,你的開門紅。”

謝知春美滋滋地收下了錢:“繼續繼續。”

時久蹲在樹上,聚精會神地看著。

這牌九看起來規則並不難,無非是抓四張牌,兩兩成對和莊家比大小,需要一些策略,但似乎運氣的成分更多。

四人打了兩個時辰,牌桌上的銀子已經堆積如山,時久越看越覺得這玩意就是純賭,普通人萬萬碰不得,稍有不慎就要輸得傾家蕩產。

季長天喝著婢女送來的甜羹,麵前放著攤開的牌麵,謝知春睜大眼睛,難以置通道:“這種牌也能讓你抓到?我還以為我雙天雙地已經是全場最大了呢。”

“謝兄,風水輪流轉,”季長天笑得像個狐狸,“掏錢吧。”

謝知春唉聲歎氣,將自己麵前最後那堆銀子也交了出去,發現竟還缺一兩。

“堂堂晉陽謝氏,五姓之一,可不能欠賬啊,”季長天落井下石,“謝兄彆告訴我你囊中羞澀,已經輸光了。”

“……催什麼,來你府上打牌還能不帶夠銀子?”謝知春去摸腰間錢袋,“我當然……”

話到半截,他突然麵色一變:“我錢袋呢?”

“嘖嘖,謝家大公子為了賴賬,連弄丟錢袋這種說辭都搬出來了。”季長天用摺扇掩唇,揶揄道。

“我是說真的!”謝知春在自己身上摸了一個遍,眉頭緊鎖,“什麼時候順走的?這該死的小賊,竟偷到我頭上來了!”

季長天見他的反應不像在開玩笑,慢慢正了神色:“謝兄在說什麼?誰偷了你的錢袋?”

謝知春:“你還不知道吧,就你離開晉陽的這兩個月,城內發生了數起偷盜案,那作案的毛賊神不知鬼不覺,你都不知道你身上的錢什麼時候就冇了。”

“我也聽說了,”另一個門客道,“我聽說這竊賊曾一夜之間連續作案六起,偷遍全城,人們都說,是盜聖下凡。”

季長天:“那……這竊賊如此猖狂,官府為何不去抓人?”

“要是能抓到,我錢袋還能丟?”謝知春站起身來,“不說了,我要回去找我的錢袋,州廨這幫吃乾飯的廢物,連個毛賊都抓不到,我非要把他親手揪出來不可。”

他說完轉身便走,季長天忙道:“謝兄!”

“欠你的銀子下次再還!”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錢袋丟了,我借你銀子我們繼續打便是,你要抓那小賊,也不急於這一時。”

“不打了,冇心情。”

謝知春拂袖而去,留下三人在原地麵麵相覷。

“殿下,這回三缺一了。”

季長天很顯然不想就此結束牌局,他思索了一會兒,喚道:“十八,十九?你倆誰出來陪我打牌?”

兩個暗衛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我知道你倆就在附近,快點出來,”季長天起身尋找,“十八?十……”

他走下亭前台階,不知怎麼竟一腳踩空,眼看著就要摔倒。

時久一驚,想也冇想便衝了出去,一把將對方扶住。

誰料下一秒,季長天的手已經扣住了他的手腕,笑吟吟道:“抓到你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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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能在同樣的地方上當兩次嗎?

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