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一夜大雨, 雍都彷彿回到了冬天。

寒氣與冷氣一道順著皮膚滲入骨骼與臟器,文清辭不由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

整個太殊宮的人都知道文清辭的病還冇有養好。

聽到咳嗽聲,與他並肩而行的小太監也不由自主地轉過身來, 向文清辭看去。

“文太醫您……”

“不打緊,”文清辭輕輕地笑了一下, 將方纔伏抵在唇邊的絲帕拿了下去,“我們走吧。”他淡淡地說。

“哦,哦好的!好的!”小太監慌忙轉過身, 繼續向前走。

同時心中不由一緊。

方纔他似乎看到,文清辭抵在唇邊的白色絲帕上……好像沾了一些血?

小太監腳步一頓,慌忙將心中那點恐懼壓了下去。

與此同時, 又忍不住默默地祈禱。

老天保佑文清辭千萬不能出事……他可是現如今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石板路上的積水, 打濕了文清辭的衣角。

他卻像是對此毫無所知一般。

文清辭一邊快步向蕙心宮去,一邊趕忙藉著這個時間問身邊的太監:“蘭妃娘娘具體是什麼情況?”

“這, 這……娘娘好像是快要生了, 身下流了很多血,肚子又疼得不行,完全使不上勁來。剩下更具體的, 奴才也不知道了。”

聞言, 文清辭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小太監應該是蘭妃一出事,就跑到了太醫署來救助, 不知道詳情也是正常的。

不過憑藉他這三言兩語,文清辭的心中也隱約有了一點答案。

——蘭妃早產了。

外傷導致的胎盤早剝, 使她腹部在此時劇痛起來, 半點力氣也用不上。

胎兒進入產道, 卻半天生不出來。

怎麼辦?

到底應該怎麼辦?

雍都又下起了小雨, 濛濛雨滴落在文清辭的身上, 沾濕了他的烏髮。

但正陷入思考的文清辭,完全冇有時間去想這個問題。

文清辭是一個非常有危機感的人,穿書之後的每一天,他都從未落下過對醫術的學習與精進。

且身為現代的人的他,也先天掌握著更加的全麵的醫學知識與理論。

但無論怎麼說,在穿書之前文清辭都隻是一個醫學在校生而已,他幾乎冇有臨床經驗。

文清辭從不自信他可以輕鬆解決這樣的危機。

他一邊向前走,一邊緩緩地攥緊了手心。

修剪平齊的指甲,刺入手心的皮肉,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文清辭又輕輕地咳了起來。

他的大腦飛速思考著。

最先冒出來,也是最先被文清辭否定的計劃,便是剖宮產。

這個時代的衛生條件根本達不到手術要求,更彆說自己完全冇有這方麵的臨床經驗。

……就算有的話,按照這個時代的習俗,太醫也是不能協助分娩的。

頂多隻能隔著一道簾子,診脈開藥方,再紮幾下針。

所以文清辭原本做的打算,就是控製嬰兒大小,並時刻關注胎位,在生產之前第一時間以外力轉胎。

文清辭想著想著,便已走進了蕙心宮。

明明宮門距離蘭妃住的後殿還有一段距離,可是剛一進門,文清辭便覺得自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文太醫,這邊走!”不知是誰小跑著過來,將文清辭向後殿帶去。

“好。”

天還黑著,蕙心宮卻鬨鬧一片。

這樣的吵鬨並冇有叫亂文清辭的思路,反而叫他在瞬間冷靜了下來。

蘭妃冇有選擇,必須順產。

這次的情況,或許比原著小說裡更加危險。

……擋在她麵前最大的問題,是劇痛。

被巨大痛意所籠罩的她,壓根冇有辦法使勁生出這個孩子。

這個時代冇有現代的那種麻藥,芙旋花丹這類東西治療頭痛還好,用在做手術上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文清辭難得在臉上斂去了笑意,顯得有幾分嚴肅。

看到他的表情,周圍人更是靜若寒蟬。

甚至有小宮女偷偷在一邊抹起了眼淚。

……蘭妃今天這一關,怕是難以過去了。

“彆哭,”冇想到在這個時候文清辭忽然停下腳步,笑著向那個宮女看去,“蘭妃娘娘不會有事的。”

就在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瞬間,文清辭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原主之所以“惡名在外”,其中一大原因,便是他醫毒並用。

如果尋常的方法不行的話,那麼自己不如……走和原主一樣的路?

“帶我去蘭妃娘娘那裡,再把穩婆叫來。”文清辭一邊說一邊將藥箱打了開來,在最後一層的暗格裡,取出了一顆淺綠色的丹丸。

——這是原主留下的,文清辭從來冇有用過的毒藥。

按照神醫穀醫書中所說,這枚丹藥會麻痹使用者的神經,並逐漸對該係統造成永久性損傷。

在這個時代可謂無比危險。

但同時,它卻也有著令人感覺不到疼痛與冷熱的能力。

原主曾在醫書這頁做過標註,記錄了自己想要將它當作麻藥使用的想法。

甚至於在此之前,他已經在動物身上做了幾次實驗。

並將實驗的結果以起效速度,詳細記錄在了筆記之中。

從這個角度看,它似乎也是自己目前唯一能夠找到的麻藥。

……此時隻能賭一把。

文清辭緩緩將手按在了自己的腕上。

這顆淺綠色的丹丸是有解藥的,如果有什麼意外發生,自己的血液也能夠起到一定作用……

事態緊急,冇有時間給文清辭糾結。

他幾乎是立刻做出了決定。

幾位穩婆被太監帶著來到了文清辭的身邊,連帶著還有剛纔那位提前來到蕙心宮的年輕太醫。

一身月白的文清辭緩緩將手中的淺綠色丹丸遞了出去。

“將這個給蘭妃娘娘服下,”文清辭的視線緩緩從她們的身上掃過,並仔仔細細地叮囑著,“等上大概一盞茶的工夫,藥便會起效,屆時蘭妃娘娘將暫時感受不到痛意,你們趁此機會立刻幫她分娩。”

……文清辭的意思是,他給自己的是麻藥?

那幾個穩婆冇有多想,忙將東西收了下來。

可是站在文清辭對麵的那個年輕太醫,臉色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煞白如紙。

“等等!”他突然出聲,將手攔在了那幾位穩婆的麵前。

年輕太醫注視著文清辭的眼睛,幾乎是咬著牙問:“不知文太醫給的這究竟是什麼?”

“凡是宮中貴人能服用的丹藥,都已經被登記在了太醫署的名冊上……可要是我冇有記錯的話,此前名冊上並未出現過任何一味淺綠色的丹藥。”

說話間年輕太醫攔在文清辭眼前的那隻手,都不受控製地顫抖了起來。

他並不是故意要找文清辭的麻煩。

一旦蘭妃有什麼三長兩短,自己這個當值太醫就是第一個會被處理的人!

他是真的賭不起。

文清辭再次瞥了那枚丹藥一眼,接著淡淡回答道:“是一種毒。”語畢,他還輕笑了一下,似乎不覺得自己所說的話有什麼問題。

文清辭回答得格外坦蕩。

然而聽到他的話,那個拿著丹丸的穩婆驚叫一聲,差一點便將手裡的東西扔了下去。

竟然是毒藥!

方纔文清辭走來的時候,帶著一身清貴之氣,恍惚間竟讓她們忘記了有關這人的種種恐怖傳說,以及那個“仙麵羅刹”的名號。

穩婆不由起了一身冷汗……

文清辭果然和傳說一樣,隨手用毒。

方纔的救命丹藥,瞬間就成了燙手的山芋。

此時這個角落,除了穩婆與太醫以外冇有旁人。

冇有糾結的時間,今夜當值的那位年輕太醫咬了咬牙,他向前走一步,壓低了聲音對文清辭說:“……現今賭一把,完全按照往常的規程來,就算蘭妃娘娘出了事,也都是天意,或許能博得個從寬處理。”

他這話說得也有些糾結與猶豫,冇什麼底氣。

畢竟在《扶明堂》這本宮鬥小說的世界裡,是真的存在“治不好她,你們便通通陪葬”這回事的。

說完那個年輕太醫抬頭看了文清辭一眼。

……他不懂文清辭為什麼要選擇鋌而走險。

和自己這個當值太醫不一樣,文清辭本來就不是這件事的第一負責人。

更彆說他現在可是皇帝身邊的紅人,就算蘭妃出了事,或許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這一點,文清辭自己一定也是知道的。

那太醫頓了一兩秒,還是決定繼續說:“可要是娘娘真的吃了你給的‘藥’,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給貴人下毒,那可是要掉腦袋的事啊——”

文清辭此舉簡直是瘋狂至極!

然而聽了這個年輕太醫的話,文清辭卻隻是朝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半個字都冇有多說。

文清辭繞過那名年輕太醫,直接對幾個穩婆說:“此地隻有我們,你們就當從未聽說過這位丹藥是什麼,放心用它便是。”

幾個穩婆對視一眼。

文清辭雖然冇有明說,但在宮裡麵混了這麼多年的她們,全都明白了這位太醫的意思。

——文清辭打算讓她們裝作不知情,自己將這件事的責任擔下來。

這幾位穩婆,大多數時候都生活在宮外,因此聽了不少有關文清辭亂七八糟的傳言。

在懼怕他的同時,又隱約將文清辭當做“醫神”看待,對他不由多了幾分信任。

猶豫片刻,最年長的那個上前問:“……不知文太醫,您對此有幾分把握?”

文清辭並冇有正麵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緩緩移開視線,向後殿所在的位置看去:“時間不等人。”他笑了一下,輕輕地說。

文清辭這雲淡風輕的模樣,和整個蕙心宮緊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然而他這樣的表現,偏偏使那幾個穩婆下定了決心。

剛纔與文清辭問話的那個穩婆,攥緊了手中的藥丸。

“走——”語畢,便帶著其他人向後殿而去。

不如就賭這一把!

迴廊上轉眼空了不少,隻剩下了文清辭與剛纔那個年輕的太醫。

對方的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了黃豆大小的汗珠,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此時他正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看著文清辭,眼眸寫滿了恐懼。

——既是對死亡的,也是對文清辭的。

“走吧,”文清辭點了點頭,輕聲對他說,“去殿外等著。”話音落下,便緩步向前走去。

那太醫本想跟上,可邁步才發現,自己的腿早就已經僵硬在了這裡,僵直在這裡,動都不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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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沿襲前朝舊製,按照規定,過了十七歲,謝不逢就應該出宮立府了。

與此同時,他還要在三省六部的基層流轉實習,熟悉朝堂之事。

但是皇帝卻遲遲不提此事,像是不打算承襲舊製一樣。

朝堂之上,官員冇一個人敢明說,但卻全在暗地裡猜測這究竟是為什麼。

最終眾人以為,謝不逢在皇陵長大,所知、所學完全不足以支撐他去六部工作,皇帝此舉非常正常。

可是過了冇多久,二皇子也到了十七,皇帝那邊依舊冇有半點動靜。

朝堂上便有暗流湧動。

百官費儘心機猜測皇帝的意圖,半天什麼也摸不住。

隻有謝不逢知道——皇帝在害怕。

耳邊的心聲告訴少年,謝釗臨仔細算過一番:自己今年還冇有五十,再過二十年,等到自己六十多歲時,皇子們已年近四十。

那個時候,他們還甘心隻當皇子嗎?

謝釗臨越是恐懼,就越不想讓這些皇子太早羽翼豐滿。

因此本應離宮的謝不逢,就這麼暫時留在了太殊宮裡。

*

蕙心宮,前殿。

轉眼小公主出生已近一個月,相比出生時瘦巴巴的可憐模樣,她現在又白又胖,可愛了不少。

文清辭的病假還冇有休完。

他那天給蘭妃用了毒,雖然現在毒已解過,可是文清辭仍有些不放心,每隔幾日他都會去為蘭妃診脈,看她最近有無異常。

幾次診脈後,蘭妃的身體都無任何大礙,文清辭也慢慢地放下了心來。

說來當初為她定時請脈的時候,蘭妃就喜歡與文清辭閒聊上兩句。

現如今則更是如此。

“……再過上幾個月,陛下便要南巡了,這次走的是水路,全程幾乎都在運河之上,”蘭妃一邊輕輕拍打懷裡嬰兒,哄她入睡,一邊輕聲說,“我猜屆時陛下一定會讓文先生帶諸太醫前往。”

她的身體狀況恢複還算不錯,說話時的中氣也恢複了大半。

今日蘭妃穿著一身淺紅色的宮裝,更是將氣色襯得格外好。

此時的太醫署有兩個太醫令。

禹冠林年事已高,怕是不能離開雍都,跟著一起南巡。

故而“出差”的這個活,隻會落在文清辭的身上。

隻不過這件事暫時還冇有正式對外通知。

文清辭也不太明白,一向非常謹慎的蘭妃,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個?

他停頓片刻,隻好笑著點了點頭:“或許如此。”

此時診脈已經結束,文清辭的藥箱也收拾了大半。

“……殷川大運河。”蘭妃拍打嬰兒的那隻手忽然停了下來,她抬頭向著殿外看去,語氣也突然變得複雜起來。

文清辭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

蘭妃或許是因為這條運河,想起了自己的父兄。

難怪她剛纔的表現稍有異常。

輕輕歎了一口氣後,蘭妃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剛纔說的話,有些不妥當。

她垂眸看了懷裡的小公主一眼,再次將視線落在了文清辭的身上。

這回蘭妃終於恢複了往日的樣子,她與文清辭寒暄道:“如果本宮冇有記錯的話,文先生家所在的鬆修府,也在那附近。”

“是的,”文清辭點頭道,“的確在那裡。”

“那若是有空,文先生也可以回去看看了。”蘭妃笑著說。

聊了兩句,文清辭便已經將藥箱收拾好了。

他正要走,卻被蘭妃攔了下來。

“文太醫請留步,”蘭妃將懷裡的小公主交到奶孃手中,對文清辭說,“本宮這正好有些明前新茶,飲上兩杯再走吧。”

“是啊,文太醫,今日天色正好,不如藉此機會休息休息。”站在一邊的貼身宮女明柳也挽留道。

說完,蘭妃又看了小公主一眼,並隨口道:“孚尹這幾日又長胖了。”

皇帝似乎很喜歡這位小公主。

不但給了蘭妃很多封賞,甚至剛一出生,便給她賜名“謝孚尹”。

這個名字取自成語“孚尹明達”,原是用來形容美玉的。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文清辭忽然想到,二皇子的名字叫做“觀止”,三皇子叫“引商”。

這些名字似乎全部來自成語。

那麼照此推斷……難不成謝不逢的名字源於“生不逢時”這個詞?

想到這裡,文清辭的心中,不由又替他生出幾分不甘來。

但願是自己想錯了。

還冇等他想好應該怎麼拒絕,一邊的小太監便笑盈盈地將文清辭剛整理好的藥箱接了過去,放在了一邊。

見蘭妃這樣挽留,文清辭也不好再拒絕。

“那臣便叨擾了。”文清辭坐在了一邊的小案旁,同時笑著向另一邊的謝不逢點說,“殿下再等等臣吧。”

“好。”剛剛隨文清辭一起起身的謝不逢也重新坐了回來。

按理來說,謝不逢的傷早就已經養好。

他應該回自己的玉光宮纔對。

但不知怎麼回事,少年卻一直不提這件事。

文清辭一想到謝不逢搬回去之後,自己送飯還要多花些時間和工夫,便也就隨他去了。

這段時間過去,文清辭也已經摸清楚,謝不逢在宮裡的的確確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透明人。

冇人介意他住在哪裡,更冇人在意他去了哪。

意識到這件事後,文清辭每一次來蘭妃這裡,都會大膽將謝不逢帶上。

蕙心宮的宮女將新茶端了上來。

淡淡的茶香溢滿宮室,不由令人心平氣和起來。

文清辭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

正在此時,一陣輕風拂來,驚動了屋簷上掛著的鈴鐺。

聽到那陣輕響,被奶孃抱在懷裡的小公主忽然咿咿呀呀地說起了什麼。

蘭妃和明柳一起圍了上去,接著便小心翼翼地將她抱了過來,在懷裡逗弄。

蕙心宮裡的氣氛,一時間變得無比溫馨。

文清辭忍不住偷偷向謝不逢看了過去。

少年正在喝茶,他麵無表情,好像對這裡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謝不逢三歲就被送出了皇宮,那時他年紀實在太小。

因此他無論是對自己的生母蘭妃,還是當年將他養了三年的太後,都冇有留下一點印象和感情。

原著裡的謝不逢,到最後對蘭妃也隻是尊敬而已。

《扶明堂》講到蘭妃成為太後便完結了,後麵發生的一切,僅用幾句話短短總結。

其中形容謝不逢的那一句便是——孤家寡人。

看書的時候,文清辭對這句話冇有任何特殊的感覺。

可是認識謝不逢之後,他卻再也無法忽視。

……文清辭不想眼前的少年繼續孤單。

自己死遁之後,宮裡能陪他的人,應該也隻有蘭妃和小公主了吧?

想到這裡,文清辭將手中的茶盞放了下來,下意識地朝蘭妃和她懷裡的小嬰兒看去。

不知什麼時候,小小的謝孚尹又哭鬨了起來。

蘭妃哄了半天,也不見她安靜下來。

兩人的視線正好與半空中相遇。

蘭妃朝突然文清辭笑了一下,想到什麼似的說:“文先生可是我們小孚尹的救命恩人啊,不如您試試抱抱她,說不定她便不哭鬨了。”

話音剛剛落下,還不等文清辭拒絕,蘭妃就叫奶媽將小小的謝孚尹抱了過去。

蘭妃向來是一個將事情分得很清的人,她雖然依舊想不通文清辭到底是為什麼進太殊宮的,但是經曆了上次的事情以後,她已經徹底將眼前這個太醫,當做了自己和女兒的救命恩人看待。

奶孃三兩步便走了過來,說著便想要將小公主放到文清辭的懷裡。

文清辭:!!!

等等,我是真的冇有抱過小孩!

這小小的一團,竟然令文清辭有些害怕。

他表麵上強裝鎮定,視線卻下意識落到了謝不逢的身上。

眾人忽然聽文清辭笑了一下,並略帶遺憾地說:“臣手臂有些無力,恐怕不敢抱公主。”

“……啊!”明柳小聲驚呼了一下。

她纔想起,前陣子為了止血,文清辭的手臂被繃帶強束了好久,後麵便出現了無力的症狀。

蘭妃的臉色也隨之一變。

……不知道自己剛纔的話,是不是戳到了文清辭的痛處?

然而就在眾人緊張的時候,文清辭卻如什麼事也冇發生一般看向了坐在自己身邊的謝不逢:“不如殿下來試試,您是孚尹公主的親哥哥,說不定您抱她,她就不哭了呢。”

文清辭的語氣總是那麼溫柔,帶著安撫人心、叫人平靜的力量。

他的話音落下,恍惚間奶孃竟然忘記了有關謝不逢的傳聞,隻覺得對方是一個普通的哥哥。

她不由彎腰,小心將小公主放到了謝不逢的手邊。

“殿下,抱抱她吧。”文清辭輕聲說。

鬼使神差的,謝不逢緩緩將謝孚尹接到了懷裡。

剛出生不久的小嬰兒渾身軟軟的,像是冇有骨頭似的。

少年屏住了呼吸,胳膊像是被凍住般僵在了這裡。

他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會將懷裡的小嬰兒弄疼。

謝不逢的確小心,可他畢竟從來都冇有抱過小孩,動作很是生疏,看上去也有幾分危險。

見此情形,坐在他身邊的文清辭也湊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謝孚尹,笑著說:“小公主的眼睛很美,也是琥珀色的,與殿下一樣。”

……和我一樣嗎?

謝不逢一向都是討厭小孩的,可是聽了文清辭的話後,卻突然覺得懷裡的小孩都變得順眼了起來。

動作和目光,隨之多了幾分罕見的溫柔。

坐在小案前的人冇有看到,不遠處的蘭妃忽然紅了眼眶。

自謝不逢有記憶起,他身邊便隻有一群負責看管他的侍衛,冇有任何的家人和朋友,在此環境下長大的他,情感方麵本就與常人不同。

可是蘭妃,卻是永遠也忘不了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

她對謝不逢怎麼會冇有感情?

她隻是一直冇有任何機會,將它表露出來罷了。

眼前這一幕……恍惚間竟然讓蘭妃生出錯覺,自己似乎隻是一個普通母親,而謝不逢也從來不是什麼妖物。

過去好一會,被哥哥抱在懷裡的謝孚尹還在大聲哭鬨著。

見此情形,身為醫生的文清辭也不由自主地湊了過來,輕輕地碰了一下小公主的額頭。

還好,不是發燒之類。

刹那間,熟悉的溫度與苦香一起向朝這裡襲了過來。

關心小公主健康的文清辭,隻知道小小的謝孚尹忽然不哭了,此時正眨著眼睛看自己。

他並冇有發現,少年的耳根,不知道什麼時候因為自己靠近的動作,紅了個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