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少年的目光, 使文清辭本能地感覺到恐懼。

謝不逢為什麼會突然這樣問自己?

想到這個問題,文清辭下意識攥緊了手腕上的藥玉。

指尖的一點冰涼,終於慢慢地讓他冷靜了下來。

……難不成自己剛纔幫蘇雨箏撿手帕, 在謝不逢看來有些OOC了?

思來想去,答案似乎隻能是這個。

文清辭一點點鬆開手裡的東西, 抬眸輕輕地朝謝不逢笑了一下。

他假裝不懂地問:“殿下為何這樣說?”

冇等謝不逢回答,文清辭便移開視線:“我對所謂‘兒女情長’並無興趣,此生一心向醫。此時冇有, 未來也不會有其他的念頭。”

他的語氣平靜,但是字字都具有斬釘截鐵之力。

文清辭的眼瞳,還是那樣的墨黑。

但是在陽光的淺照下, 卻顯得清澈、乾淨得不像話。

太殊宮的滔天權勢, 還有雍都貴女的青睞,對他而言大概還比不上醫書一本。

“你不成家?”

和現代不一樣, 在衛朝大概隻有出家人能才免去這些“俗事”。

文清辭的話, 讓任何一個衛朝人聽到,都會感到不可思議。

“自然。”文清辭淺淺一笑,語氣既溫和又篤定。

開玩笑, 暫且先不說自己真的冇有這方麵的想法。

單自己未來要跑路這一條……文清辭都不可能拖家帶口, 和任何人有超乎尋常的情感糾葛。

聽到文清辭的回答,謝不逢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但同時, 心中卻隱約生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與不甘來。

……

那天的宮宴過後,皇帝特為文清辭批了整整三個月的病休。

按理來說, 蘭妃的“主治醫生”已經暫時換人, 病中的文清辭暫時不管蘭妃也可以。

但是後麵幾天, 他依舊像往常一樣, 親自將藥熬好, 遣人送到蕙心宮去。

病症既已確定,日常請脈的事,仍由從前的太醫做。

不過文清辭還是托送藥的那個小太監告訴明柳,往後蘭妃有什麼問題,都可以第一時間去叫他。

皇帝特許蘇夫人和蘇雨箏留在宮中陪蘭妃住幾日。

小太監前腳剛走,後腳蘇雨箏便輕輕拉住明柳,猶豫著小聲問她:“明柳姑娘,這幾日文太醫都不會再來了嗎?”

話說出口,她便覺得有些不太妥當……自己這話說的,怎麼像是盼著蘭妃如何似的。

這對一名大家閨秀來說,實在是很不應該。

冇想明柳隻是笑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小太監消失的方向,對蘇雨箏說:“文太醫上次受傷還未養好,陛下特為他批了長假,如果冇什麼大事的話,他是連太醫署都不用去的,隻管好好休息。”

“原來如此……”蘇雨箏的語氣,稍有些失落。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絲帕。

看來自己這幾日,是見不到文清辭了。

但是下一秒,明柳便又說:“文太醫最近極受陛下器重,不但被封為翰林學士,陛下甚至還將宮外一座府邸賜給了他。我聽說啊,他今日一早便出了宮,也不知道是去休養,還是處理府宅的事。”

“文太醫出宮了?”蘇雨箏下意識問。

“是,”明柳點頭,“方纔太醫署那個小太監,是這樣說的。”

蘇雨箏下意識抿了抿唇,此時心中已經有了打算。

見狀,明柳笑了一下也不再多說。

蘇氏原本也算是前朝世家,和前陣子被處理的那群人,差不了太多。

可十幾年前,身為工部尚書的蘇老太爺和大公子相繼去世後,便徹底地敗落了下去。

更彆說還有謝不逢這樣一個隱形炸彈在……

衛朝有名有姓的高門大戶、才子新貴,大多不願與這樣的一個家族締結姻親。

而其餘的,則更是不入蘇雨箏的眼。

也正是因此,蘇夫人纔會生出讓她進宮的念頭。

前幾日見麵的時候,蘇雨箏就差直接將心裡的想法寫在臉上。

而當時在場的每一個人,對她的想法,都是樂見其成的。

文清辭雖然有“仙麵羅刹”之名,但他平日裡對人溫柔也世間罕有。

況且這一條在熟悉朝堂、深宮險惡的人眼裡,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當然,最最重要的還是,文清辭早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太醫,他是現如今最受皇帝器重的臣子。

年紀輕輕的三品大員,在本朝還從未有過先例。

蘇雨箏回房間糾結了好一番,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朝蘭妃的住處而去。

——她打算與姑母說一聲,提前離開太殊宮。

但冇想到,蘇雨箏剛剛出門,便在蕙心宮裡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大殿下?”她愣了一下,慌忙給謝不逢行了一個禮。

不是說他和蘭妃娘娘不怎麼熟嗎?怎麼今日又到蕙心宮裡來了?

“嗯。”謝不逢淡淡地看了這位表姐一眼,正欲離開時,忽然腳步一頓對她說:“蘭妃身體不適,正在休息。”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裡。

謝不逢的語氣還是那麼冷淡,如一盆冰水,從人的頭頂潑下。

蘇雨箏頓了一下,終於緩緩回過神來。

此時的確不是去打擾蘭妃的好時間。

自己不能在這種事上昏頭……

她猶豫片刻,最終隻得緩緩地退了回去。

蘇雨箏不知道,離開蕙心宮之後,謝不逢便垂眸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

少年的眼中寫滿了不屑。

——實際上謝不逢並不知道蘭妃的現狀,甚至連她殿裡去都冇去一趟。

他至始至終,隻是為了將蘇雨箏堵在這裡,不讓她出宮罷了。

*

明柳的訊息的確很準,那日皇帝所說的府邸已經正式被賜入文清辭名下。

名字也被改為了“忘檀苑”。

這日清晨,天還未亮,文清辭便乘著馬車離開太醫署,向忘檀苑而去。

忘檀苑雖有幾十年冇有住過人,但畢竟是禦賜府邸,交到文清辭手上的時候,已經整修完畢,且配好了小廝婢女。

簡單來說,文清辭完全可以拎包入住。

他出宮之後,在忘檀苑裡短暫休息了一番,便向雍都以南的一處醫館而去。

那是神醫穀為數不多的產業之一。

神醫穀本質是一個江湖組織,想要運轉良好,必然需要大量錢財來支撐。

按照原主筆記所寫,神醫穀每代穀主,最多隻收兩三個徒弟,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是一脈單傳。

穀主之下,是大約二十人的使仆,他們每隔上三五年,便會拿出一兩顆藥丸拍賣,換錢回去。

神醫穀的丹藥每每問世,都會在江湖上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甚至多次涉及皇室。

除此之外,使仆還負責在各地收買珍奇藥材。

分佈在雍都幾大重鎮的醫館,便是他們外出時歇腳,與丹藥、材料流轉的地方。

這些資訊,隻有神醫穀內的人才知道。

尋常人隻曉得,這些藏在城角的醫館裡,總是能遇到些價值連城,且無比罕見的藥材。

二十餘米高的老槐樹,將正午的陽光儘數擋在了背後,隻有點點光斑落在地上。

樹蔭下的醫館,稍不留神便會被人忽視。

踢踢踏踏的馬蹄聲停在了長街一角。

一身月白的文清辭,緩步走下馬車。

“我去尋老闆,問問太醫署內缺的幾味珍貴藥材,他可否采到,”文清辭輕聲對送自己過來的小廝說,“勞煩你在這裡等我片刻。”語畢,便朝醫館內而去。

“是是!”小廝忙行禮拴馬。

文清辭來之前,已經提前找人通知過了醫館的老闆,他還冇走幾步,對方便趕忙迎了上來。

“文先生,裡麵請——”老闆忙上前行了個大禮,趕忙將文清辭向後麵的小院帶去。

等走遠了,才湊過來小聲問:“不知文先生需要什麼藥材?今日穀內正好有使仆至此歇腳。若是醫館冇有的話,正巧可以托他去彆處尋尋。”

聞言,文清辭的心中不由一喜。

他這次來醫館,找藥材隻是一個托詞而已,真正目的其實是聯絡到神醫穀的人,提前謀劃跑路方法!

文清辭的心裡雖然已經因為老闆的話而激動起來。

但是表麵上,卻還是平常那副淡定溫和的樣子:“是誰來雍都了?”

“是白之遠,白先生。”

醫館老闆剛說完,一道青色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文清辭的麵前。

還冇等他看清對方的樣子,那位來自神醫穀的使仆,便突然彎腰,朝他行了一個大禮:“白之遠見過二穀主,”對方的語氣很是激動,連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不必多禮。”文清辭忙上前將他扶了起來。

……原主是神醫穀的二穀主。

那麼按照傳統,目前掌管整個神醫穀的人,應該就是他的師兄了。

有段時間冇見,白之遠見了他便滔滔不絕地問了起來:“不知道文先生要找的是什麼藥?太醫署裡冇有的……莫不是生長在什麼雪山高地上的?”

在來的路上,文清辭早想過了這個問題。

“是無垢雪芝。”他順著對方的話說。

他說的那味名叫“無垢雪芝”藥材,是這個世界神醫穀獨有的“速效救心丸”的重要原材料之一。

無垢雪芝主要作用於心臟,它生長於雪山峭壁之上,離開神醫穀,彆說尋常人了,恐怕部分太醫也聽都冇有聽說過。

“哦……這個啊,”白之遠果然冇有懷疑,他頓了頓說,“這個無垢雪芝的確難找,雍都的醫館內,暫時也冇有。不過請文先生放心,我這次一定會多多為您留意!”

“勞煩您了。”

說著,兩人便已經坐在了桌邊,醫館的老闆將茶端來,接著默默關門退了出去。

神醫穀不大,滿共也就四十人上下。

穀內雖然也有階級等級之分,但一切向醫,並冇有外麵那些彎彎繞繞。

等四下無人後,白之遠糾結了一番,最終還是忍不住問:“我記得文先生之前主要關注的都是水疫,您怎麼忽然進了宮,還改了研究的方向呢?”

文清辭:“……”

這個問題,應該問原主纔對。

彆說是白之遠了,文清辭自己比他更好奇原主進宮究竟是圖什麼。

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白之遠的他,隻好抿了一口茶,假裝笑而不語。

不過身邊坐著的人,似乎也並不在意文清辭有冇有給自己答案。

“……穀主說您進宮,是去處理自己的事的,結束便會回來,”白之遠放下茶盞,朝文清辭笑了一下說,“等您什麼時候處理好了,隨時來醫館聯絡我們便好!”

“好,那就勞煩你們了。”文清辭笑著點頭。

白之遠的話,讓他意識到原主的師兄應當是知道他進宮的真實意圖的。

要是選擇假死出宮的話,對方也是最能幫到自己的人。

文清辭不能在醫館裡待太久。

簡單和白之遠寒暄了兩句,他便起身離開了這裡。

馬車穿過長街,行至大道。

“文太醫,我們今日是回忘檀苑休息嗎?”趕車的小廝問他。

“不了……”文清辭頓了頓回答道,“還是回太醫署吧。”

相比起太醫署,忘檀苑當然豪華得不是一絲半點。

但是身為一個現代人,文清辭打心眼裡還是有些怕這種已經有很多年冇住過人的百年老宅。

短暫休息一下還好,在這裡過夜,就著實有些考驗人了。

“是。”小廝以為文清辭是放心不下工作,便冇有多想,直接趕著車朝太醫署而去了。

和上次出宮時的蕭索冷清不同。

今日的雍都,已經恢複了往常的人氣。

午後道道長街上,都擠滿了車馬與行人。

馬車被擠在長街中央,行進的速度,也因此慢了不少。

“文先生,您看要不要找人清道?”小廝忍不住問。

文清辭已經是三品高官,自然享有這個特權。

不過文清辭本人倒也不著急,他斜倚在馬車壁上,透過窗簾的縫隙,向著街道兩邊看去:“不必麻煩了。”他的聲音透過車簾,傳到了小廝的耳邊。

能被派到文清辭身邊的小廝,自然是很有眼力見的。

“是,文先生。”聽文清辭不急,他便也慢了下來,甚至還朝馬車裡的人介紹道:“這條街儘頭,就是雍都的西市,許多打西域來的客商,都在此交易。東西或許不大值錢,但是無論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能在這裡找到……”

想起有關於文清辭的傳說,那個小廝還不忘補充一句:“對了!裡麵還有胡醫,他們那些西域胡藥啊,我還真冇有見過。不知道文先生有冇有瞭解?”

聞言,文清辭的視線不由越過人群,向這條路的儘頭看去。

那座坊市外,果然熱鬨非凡。

說話間,馬車正好駛過長街,走到了西市外。

雍都不知何時下起了濛濛細雨,青石板鋪成的長街,也因此變得濕漉漉的。

“稍等,”文清辭忽然開口,想到了什麼似的說,“先停在這裡,我想下去看看。”

“籲——”

小廝忙扯韁繩,停下了馬車。

文清辭撐傘,從馬車裡走了下來,徑直朝西市內而去。

他這一趟,並不是對小廝空開口中的“胡醫”起了興趣,而是因為另一件事……

再過幾日就是謝不逢的生日了。

於情於理,自己都應該給他準備一個禮物纔對。

……

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每年生日的時候,都會在太殊宮裡大慶一番。

可是作為太殊宮裡的透明人,直至謝不逢的生日臨近,都冇有任何一個人提起這件事。

就像這個日子本就不存在一般。

唯一一個絕對記得這個日子的蘭妃,也在謝不逢生日前出了意外。

寅時,天還黑著,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將整個太醫署從睡夢之中喚醒。

“太醫,快來太醫啊——”小太監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人還冇進殿,尖厲的聲音便已經透了進來,刺到了殿中人的耳邊。

夜裡當值的太醫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怎麼了?敢問這位公公是哪個宮裡的?”

小太監彎腰扶著廊柱,一邊艱難地調整呼吸一邊顫著聲說:“是蕙心宮!蘭妃娘娘……娘娘她怕是要早產啦!”

太醫被嚇了一跳,提起藥箱便走了出來。

殿外的冷風一吹,他才終像想起什麼似的攥緊了拳說:“……文太醫,對了!文太醫今晚也在宮裡!”

幾個月的相處,太醫署裡的人,雖還懼怕著他。

但是在這群人眼裡,文清辭卻早已成為了近乎萬能的存在。

無論是想找個人與自己分擔這份過大的責任,還是單純的求助,文清辭都是最好的選擇。

這位太醫的話,提醒了小太監。

“好好!您快些先去蕙心宮吧,我現在就去找文太醫!”

“好!”

雍都下了一整夜的雨。

不過是從蕙心宮跑到太醫署,小太監的靴襪和衣襬,都已經被雨水所浸濕。

他剛跑到文清辭的小院門口,還冇來得及敲門,就聽眼前那扇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被裡麵的人打了開來。

身著月白色大氅的太醫倚在門口,笑著輕輕扶住了冇有站穩、險些摔倒的他。

淡淡的苦香,被晨風吹了過來。

文清辭的身體還未恢複,昨晚的雨下得他胸肺憋悶,因而後半夜就早早醒了過來。

他雖然冇聽到太監在前殿說了什麼,但是不遠處那番動靜還是讓他猜到,大概是蘭妃那邊出了意外。

冇有任何猶豫,文清辭連忙起身,迅速換好衣服洗漱一番向外走去。

積攢一夜的寒氣與冷氣侵蝕而來,文清辭身上的大氅也有些擋不住。

剛一站定,他便輕輕地咳了幾聲。

小太監不由一愣,路上準備好的詞,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出口了。

——蘭妃的身體狀況很是危險。

這對任何太醫而言,都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文清辭真的會願意和自己一起去蕙心宮嗎?

就在那小太監滿心忐忑的時候,文清辭的咳嗽,終於停了下來,他有些抱歉的朝小太監笑了一下,直接說:“走吧,我和你一起去蕙心宮。”

擔心驚擾到謝不逢,文清辭刻意壓低了聲音。

“是…是……”方纔愣在這裡的小太監終於回過神,轉身和文清辭一起向蕙心宮而去。

恍惚間他忽然意識到。

剛剛的那一刹那,自己竟然忘記了恐懼,忘記了與文清辭有關的種種傳聞。

眉間的硃砂,與那雙寫滿了悲憫的黑眸。

此刻的文清辭,正如渡人出苦海的神佛一般……

文清辭出門的動作很小心。

但是在他闔上臥房窄門的那一刻,躺在床上的少年,還是緩緩地睜開了眼眸。

謝不逢的視線,不由穿過微啟的窗縫,向小院裡看去。

和太殊宮大多數地方不同,太醫署角落這座不起眼的小院,排水做的並不太好。

一晚過去,地上的積水已經漫過了青磚。

昨晚的雨下的很大。

少年的目光和心緒,不由亂了幾分。

皇陵裡的十三年生活,讓謝不逢養成了淺眠的習慣。

睡覺的時候稍有一點風吹草動,他便會從睡夢中驚醒。

可是昨天晚上下了那麼一場雨,自己竟然都冇一丁點的感覺……

直等文清辭打開門,小院裡的冷風將他身上那股苦香從屋內吹出,謝不逢才終於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謝不逢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搬到太醫署之後,似乎已經不再會像從前一樣,於夢中莫名奇妙的驚醒了。

不知道是文清辭身上那股淡淡的苦香,還是他的存在,竟有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此刻苦香散去,謝不逢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種被人拋棄的孤單與失落。

寅時銀月依舊高懸。

看到那輪將滿的月亮,少年突然想起……明天,好像是自己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