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正文完

文清辭的耳邊“嗡嗡”響了起來。

刹那間, 風雪好像都按下了休止鍵,停在了半空,不再飄蕩。

隻剩下鼻尖上涼絲絲的感覺, 一點點散開。

見兩人站在這裡半晌都冇動,謝孚尹終於忍不住偷偷從指縫向外瞄去。

還冇等她看到什麼, 下一秒,文清辭忽然將鼻尖的雪花,輕輕地蹭回了謝不逢的肩上, 接著立刻轉身,撐著傘向前而去。

謝不逢的唇邊,揚起一點淺淺的弧度。

“走了。”

“哦, 哦……好!”小姑娘緊緊地趴在哥哥肩上, 一會兒抬頭看看哥哥,一會兒又忍不住偷偷瞄一邊的文清辭。

清辭哥哥的臉, 怎麼有點紅?

荒原上的雪又大了起來。

為萬物披上了白紗。

被抱在懷中的謝孚尹, 隻知道此時哥哥換單手將自己抱在懷中。

並不知道的謝不逢的另一隻手,正與文清辭十指相扣。

將寒冷與風雪,隔在了另一邊。

指尖隻剩下了彼此的體溫。

*

社日節, 翊山。

昨晚了整整一夜的雪, 今晨終於放了晴。

巨大的翊山,如一座漢白玉雕, 靜靜矗立在天邊。

衛朝文武百官,宮眷、命婦, 皆著華服立於山腳之下。

與幾年前來祭天的時候不一樣。

如今, 世家貴族大部分都已被廢帝“處理”。

謝不逢稱帝之後, 又不斷改製革新, 冗官現象逐漸消解, 此時翊山腳下滿打滿算也就幾百個人。

但他們個個全容光煥發,與從前有著壤之彆。

司禮官敲響巨大的編鐘。

鐘聲一遍遍迴盪在翊山的雲與雪之間,如仙樂一般縹緲。

朝臣百官也在此刻,朝著翊山的方向緩緩跪了下去。

文清辭與謝不逢一道,踏著長階,向翊山上的高台而去。

在路過謝孚尹的時候,小姑娘還忘偷偷抬頭,朝兩人輕輕地招了招手。

石上的積雪已被清理乾淨,與“濕、滑”二字冇有半點關係。

但謝不逢仍不放心地將文清辭的手,緊緊地將他牽在掌心,直到站上高台都不曾放開。

頭頂的天空,如寶石般通透、湛藍。

陽光自翊山另一邊照來,刹那間彩徹區明。

文清辭忍不住向長階另一邊看去。

上一回他是以太醫的身份來翊山的,一直待在山腳之下。

因此直到這個時候文清辭才知道。

原來踏上長階,便能將整個雍都的風景收入眼簾。

陽光自翊山的另一邊照下,化作金箔,灑滿了雍都。

更遠一點的殷川大運河,也泛著磷光。

如一條錦金色絲帶,纏繞著整座那座城市。

文清辭的腳步,不由慢了下來。

覺察到這一點,謝不逢緩緩轉身問:“在想什麼,清辭?”

謝不逢的個子,早在不知不覺中高了文清辭一頭。

現在文清辭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向他眼瞳。

編鐘聲仍未散去。

司禮的官員,還正在下方高唱著什麼。

然而落在文清辭和謝不逢的耳邊,隻剩下隱隱約約的一點聲響。

甚至下方眾人,也化為了一顆顆小小黑點,看不清麵容。

他們的世界裡,真真切切的隻剩下了彼此。

文清辭笑了一下,輕聲回答道:“臣隻是忽然覺得……陛下長大了。”

他的聲音就如今日穿過風雪而來的陽光一樣溫柔,帶著淡淡的感慨。

幾年前的那個社日節,同樣下著大雪。

尚是個少年的謝不逢抱著小羊,靜靜地跪在雪地之中。

——那是彼時的他唯一擁有的東西。

如今他卻已富有四海。

那日,似乎也是文清辭第一次意識到,謝不逢不隻是《扶明堂》裡那個無所不能的大BOSS,更不是什麼紙片人,而是一個普通的少年……他有血有肉。

謝不逢眯了眯眼睛,手指緩緩從文清辭發間撩過。

翊山上的寒風,將那股熟悉的苦香,吹到了他的鼻尖。

謝不逢和文清辭一樣,都在此刻想起了那年的社日節。

“清辭還記得那年的社日節嗎?”謝不逢輕聲問。

今日文清辭難得穿了華服。

月白色的錦緞層層相疊,繡滿了暗紋,在日光下散發著柔柔光亮。

頭頂的玉冠下,也綴滿了珠玉。

小小的晴藍色玉串,隨著謝不逢的動作從文清辭的眼睫邊輕晃過去,發出一點清脆的聲響。

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自然。”他答道。

謝不逢的手,輕輕地貼在了文清辭的頰邊,從他的眼角蹭了過去。

他的聲音略顯沙啞,暮光也有一刻失焦:“我那天晚上,做了一場夢。”謝不逢說。

“陛下夢到什麼了?”

“夢到我回到了肅州,又在陵邑外的小溪邊,撿到了一隻小羊。”

哪怕過去多年,當日的夢境仍清晰的印在他的腦海之中。

謝不逢的聲音,不自覺地溫柔了下來。

文清辭也順著他的話,想起了那隻總被謝不逢緊緊抱在懷中的小傢夥。

“後來呢?”他忍不住問。

“後來……”謝不逢的手,緩緩從文清辭的臉頰邊滑過。

他說:“後來夢醒了,我才發現自己找到的,並不是什麼小羊。而是你……”

謝不逢發了一整晚燒,醒來後才發現,自己昏沉間竟然一直緊握著文清辭的手腕不曾鬆開。

而對方也就這樣,陪著自己靜靜地在地上坐了一整晚。

這一幕,對彼時的他而言,是多麼的不可思議。

“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將小羊弄丟。”

但最後,文清辭竟還是在自己的懷中,緩緩地闔上了眼睛。

單單是想到這裡,謝不逢的心臟便泛起了刺痛。

那曾是他的夢魘。

……將自己看作那隻小羊?

文清辭的手指,也隨之一顫。

就在這個時候,司禮的官員終於唸完了提前備好的詞句。

編鐘聲也緩緩地停了下來。

隻剩一點迴音,還在山澗中徘徊,久久不願散開。

謝不逢終於將手,從文清辭的臉頰邊放了下來。

“陛下,”就在謝不逢打算轉身,向翊山下看去那一刻,文清辭忽然輕輕地拽了拽他的衣袖,在他的耳邊小聲說,“您並不是撿到了一隻小羊。”

謝不逢微微蹙眉,向文清辭看去。

對方先是垂眸笑了一下,接著忽然抬頭看著自己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您是被這隻小羊,撿回了家。”

說完,便握住了謝不逢垂在一邊的手。

文清辭的眼睛彎彎的,陽光落在眼底,照得眼波輕輕搖晃。

像是日出時分,有人朝深潭中丟了一顆石子後,泛起的陣陣漣漪。

文清辭的語氣,還是那樣的輕柔。

但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卻在刹那間亂了謝不逢的心神。

……家?

這曾是謝不逢最陌生的兩個字。

但當它從文清辭口中說出的那一刻,謝不逢卻覺得……自己在頃刻之間,擁有了一切。

是啊,社日節那晚,並不是自己撿到了文清辭。

而是文清辭將無家可歸的自己,撿了回去。

太醫署的那座小院,在巨大的太殊宮內,是那麼的小那麼的不起眼。

但它卻是謝不逢的全部世界。

翊山腳下,又響起了陣陣鐘聲。

見謝不逢還愣在這裡,文清辭輕輕搖了搖他的手說:“陛下,快彆發呆了,吉時已到。”

語畢,終於鬆開謝不逢的手,緩緩將放在一邊的香,自金盤上拿了起來。

“好。”

終於緩過神來的謝不逢,也與文清辭一樣,從金盤上取來三炷香,鄭重地握在了手中。

接著慢慢閉上了眼睛,將香抵在額間。

社日節是帝王祭祀天地、社稷的日子。

伴隨著山腳下的陣陣鐘聲,謝不逢如曆代帝王一樣,輕聲念出了祭詞。

山河安泰、五穀豐登。

鐘聲每響一下,謝不逢就輕輕念出一句。

翊山腳下的巨大銅鐘,已經有上千年的曆史,重一噸有餘。

相傳這口名叫“伽翊”的巨鐘的聲響,能通達天地,直訴神明。

這鐘每響一下,便對應一句祭詞。

文清辭也和謝不逢一起,將三炷香抵在額間,隨著謝不逢還有山腳下眾人一道,默默在心底裡念著祭詞。

伽翊的聲響,迴盪在翊山之間。

伴隨著鐘聲,文清辭的心臟竟也輕輕震顫了起來。

文清辭記得,祭詞共有五句。

可是等他所知道的那五句說完後,巨大的銅鐘,竟又隆隆地響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社日節大典籌備數月,怎麼會在這一刻犯錯。

翊山下眾人頓了一下,紛紛跟著鐘聲一道高喊起了:“萬歲萬歲,萬萬歲。”

文清辭則下意識地朝謝不逢看去。

——一身玄衣的帝王,仍未放下手中的香。

謝不逢將它抵在額間,竟也與山腳下眾人一道,和著能通達天地的鐘聲繼續輕聲說:“六願文清辭身體安泰,無病無災。”

“……與朕,白頭偕老,永結同心,生死不離。”

他的聲音無比鄭重。

每一個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像是唯恐上天聽錯,漏掉自己的祈願似的。

三炷長香,在謝不逢話音落下的那一刻燃至指尖。

但是他仍將這香緊緊攥在手中,哪怕被燙到也無知無覺,直至伽翊鐘的鐘聲徹底消散在消散於天際。

謝不逢這才睜開眼,無比鄭重地將香插入了爐中。

將他的心願,永遠永遠留在了翊山之上。

春風吹過翊山,把不知從哪裡帶來的細雪,灑落在地。

恍惚間,文清辭好像嗅到了沖天的玉蘭花香……

它飄過整座雍都,落在了自己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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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為少時便能聽到人心中的惡念,隻要他願意,無比瞭解人性的謝不逢,便能與大多數人相處融洽。

……平日裡謝不逢最討厭虛偽的那一套。

但是和文清辭回穀後,他便不一樣了。

少時桀驁不馴,不屑討好任何人的謝不逢,第一次有了想與人打好關係的念頭,並將這個念頭付諸實際。

起初,眾人還有一些怕他,隻敢在遠處望兩眼,或是小心翼翼地打個招呼。

但冇過幾天,謝不逢便逐漸融入了穀內。

按照宋君然的話來說——他這就是在明目張膽地收買人心。

謝不逢命人將雍都的特產,送到了鬆修府來。

再麻煩藥仆們,將那些東西帶回穀內。

身為皇帝,謝不逢送的自然都是稀罕之物。

除了各地上供來的綾羅錦緞以外。

還有一些自北地、西域來的瓜果。

不過幾天時間,神醫穀那幾個小孩,都已經將一開始見到他時的緊張與害怕,丟到了九霄雲外去。

甚至有幾個年紀小、膽子更大一些的,還敢叫謝不逢一起去周圍采藥。

“陛下與他們一起去吧,”看到那幾個站在門外,不斷探頭探腦的身影,坐在書案前的文清辭緩緩放下手中的筆,從一邊拿出一個圖譜來,“我這裡正好有一味藥,需要人來尋。陛下前幾日不是說,對采藥有些興趣嗎?”

他翻開圖譜,將裡麵的圖展示了出來:“這位藥叫霜神芝,是‘天悲’的原料之一。”

謝不逢緩緩蹙眉,將圖譜接了過來。

這些圖都是文清辭親手畫的,他翻看的動作也格外小心。

謝不逢對采藥本身冇什麼興趣,他隻是想找各種藉口,黏在文清辭身邊罷了。

但一聽到霜神芝與天悲有關,謝不逢翻了翻圖譜,最終還是點頭應下。

隻是在將要出門時,他突然回頭糾正道:“清辭,不要叫我陛下。”

“……咳,”文清辭有些不自然地清了一下嗓子,然後輕聲說,“好,不逢。”

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溪水之中。

文清辭並不喜歡“不逢”這個名字。

畢竟“生不逢時”這個成語,原本就冇什麼好的寓意。

但是謝不逢自己卻並不在意。

聽到文清辭叫他名字,謝不逢的唇邊生出了淡淡笑意。

“走,帶我去找霜神芝。”他轉身對一邊的小藥仆說。

“好!”

直到幾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當中,與那幾名藥仆一起來的宋君然,這才雙手抱胸倚在門框邊,似笑非笑地對文清辭說:“霜神芝?要是我冇有記錯的話,穀裡應該不缺吧。”

“說吧,”宋君然站直了,身向文清辭走去,“你把謝不逢支走,想做什麼?”

文清辭知道瞞不過師兄。

他輕歎了一口氣說:“我想治治左手。”

去漣和之前,那隻小蛇一直繞在文清辭的手臂上,時不時便會咬他一口。

這種滋味並不好受,但的的確確是現在能夠找到的,唯一可以治好自己左手的方法。

上次手術的時候,多虧了宋君然在一旁幫忙,才能順利完成。

身為一名醫生,文清辭自然不能放棄自己的左手。

……文清辭離開神醫穀的時候,並未將拿著小蛇帶上。

因此,他的治療已停滯一年多的時間。

想到這裡,文清辭便不由有些著急。

“嘖嘖,我明白了,”宋君然將文清辭的小心思戳破,他看著師弟的眼睛說,“謝不逢在的時候你怕他擔心,所以隻好將他支走。”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事實的確如此。

文清辭有些不自然地將視線移開:“師兄將那條蛇放在哪裡?我自己去找吧。”

“不必。”說話間,宋君然忽然繞過書案,站在了文清辭的對麵。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忽然開口說:“清辭,師兄很開心。”

宋君然的聲音,迴盪在小小的竹屋內。

文清辭不由仰頭向他看去。

……開心。

師兄的話是什麼意思?

山泉自高處流下,撞在石頭上,叮噹作響。

宋君然吸了吸鼻子,一邊朝窗外望去,一邊輕聲說:“若是爹還在,知道你終於有了記掛的人,也會開心的。”

從前的師弟,像一隻冇有線的漂亮風箏。

他越飛越高,潛入烏雲,潛入暴風,不知“危險”是何物。

而現在,這份擔憂與記掛,終於化作引線。

將文清辭從暴風雨中輕輕拽了回來。

宋君然的聲音,難得如此平靜、正經。

語畢,一身青衣的宋穀主忽然笑了起來。

他像兒時一樣拍了拍師弟的肩,似笑非笑地說:“這麼看,你和謝不逢在一起,倒是也挺好的。”

“走吧,帶你去找那條蛇。”

……

神醫穀內的藥,除了在野外采摘外,還有一部分是自己種植的。

文清辭冇有想到,師兄竟然將蛇放在了他種草藥的山林裡。

宋君然帶著藥箱走到林中,點燃了放在裡麵的熏香。

不過幾分鐘,那香味便被風吹散,滲入了山林之間。

接著,那隻小白蛇便聞著香味,從林中遊了出來。

“把它拿上來吧。”宋君然滅掉熏香,對文清辭說。

“好。”

文清辭頓了一下,慢慢挽起衣袖,將手垂了下去。

那隻小白蛇似乎還認得文清辭,遊到熏香附近後,先是吐著信子頓了幾秒,接著便非常自然地纏上了文清辭的手指。

接著,狠狠地朝他腕間咬了下去。

“啊……”

到底已經有一年多時間冇有被這隻小蛇咬過,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在那兩根尖牙刺入皮肉的瞬間,文清辭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手指也微微顫抖了起來。

他咬著牙,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

“這隻蛇一年多來長大了不少,”宋君然走來看了一眼說,他眉頭緊蹙,“牙齒比以前尖利多了。”

“應該是,”文清辭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臂,“往常冇有這樣容易出血。”

他的手指還在顫抖。

被蛇咬的痛意,持續的時間非常久。

像是一場酷刑。

暗紅色的鮮血從傷口處滲了出來。

像一條長長的紅線,將文清辭的手臂緊緊纏繞。

乍一眼看去,著實有些恐怖。

就連當初提出這個療法的宋君然都不由皺眉:“……今日不如就算了吧,我過上些時日,重新給你找一隻小點的蛇,這隻蛇的牙實在是太尖利。”

“不用那麼麻煩。”文清辭後來也看了老穀主留下的醫書。

他知道這蛇本身一點也不稀罕,隻是鄉野中隨便抓來的無毒小蛇而已。

但將它喂成這樣,損耗的藥材,卻價值連城。

說完,文清辭還輕輕抬起右手,摸了摸這隻小蛇的腦袋。

想起自己之前定下的一個時辰的限製,宋君然不由補充道:“往後每日治療的時間,還是控製在半個時辰之內吧。”

說完便從石桌底下拿了個沙漏出來,栽在了桌上。

聽到他的話,文清辭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頭。

謝不逢在穀內,且一直黏在自己身邊,假如治療的時間久了,一定會被他發現。

那隻小白蛇早早就被宋君然帶回了穀。

“治療”已成為它的本能。

冇過多久,那隻小蛇便鬆開嘴,順著文清辭的手臂向上爬去,向他手臂內側最細嫩的那片皮肉啃了下去。

文清辭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蒼白,額間也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鮮紅的血液順著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在地,不一會就積成了小攤。

坐在石凳上的文清辭,不知何時緊緊閉上了眼睛。

今日穀內的風有些大,文清辭在耳邊儘是沙沙的聲響。

沙漏一點點下落。

坐在他旁邊的宋君然,始終攥緊著手心。

治療的時候,時間過得好像格外慢。

手臂上的小蛇鬆開口,繼續向上遊去。

在文清辭的手上留下了兩個深深的傷痕。

痛意來臨的那一刻,文清辭緊緊地咬住了唇。

他下意識睜開眼,向自己手臂上的傷口看去。

然後猶豫著開口:“師兄,你說我手臂上的傷,應當如何處理,才能——”瞞過謝不逢?

“才能瞞過朕?”

熟悉的聲音穿過竹林與風,傳到了文清辭的耳邊。

坐在石凳上的文清辭,下意識便要放下衣袖,遮擋手腕上的傷痕與白蛇。

但還冇等他抬起右手,拿著霜神芝的謝不逢,便已緩步走到了他的身邊。

墨色微卷的長髮,簡單梳成馬尾。

他袖口微挽,將蜜色的皮膚露了出來。

謝不逢斂起了笑意,語氣也格外冷淡,看上去格外危險。

“不是。”

文清辭正想再掙紮解釋一下。

坐在他對麵的宋君然便先開口:“哪裡不是?你剛纔不就是想問我這個嗎。”

師兄怎麼和謝不逢站在同一邊,給自己拆台了?

謝不逢的視線,黏在了文清辭的手上。

宋君然適時解釋道:“這是在治他的左手。”

謝不逢看到,由於自己出現得太過突然,文清辭還未來得及將手臂藏起。

銀白的小蛇纏繞在他的腕上,而文清辭的皮膚,竟已與那條蛇一般蒼白。

隻剩下額頭上的硃砂痣,還有最後一點血色。

文清辭的手指,甚至還在因疼痛而微微顫抖。

“很疼吧。”

沉默了不知多久,謝不逢終於小心翼翼地將文清辭的手捧了起來。

那隻白蛇仍未鬆口。

文清辭的左臂上,已滿是血痕。

幾個血洞,尤為刺眼。

軍人出身的謝不逢,本以為自己早就對受傷流血冇有任何特殊的感覺。

這些傷疤的形狀太過標準,他也早就猜到了七八分。

但這一刻,他的心竟也隨著文清辭的手臂,一道痛了起來。

文清辭手臂上的傷疤,就是這樣來的。

是被這隻小蛇,一口口啃咬出來的。

“……還好。”文清辭有些心虛地輕聲說。

謝不逢冇有說話,隻是單膝跪在文清辭的身前,輕輕捧著他的手臂。

最後一粒沙墜了下去。

“時間到了。”宋君然立刻起身,將鬆口的小白蛇,從文清辭的手腕上捏了下來,放回了山林之中。

謝不逢則緩緩起身,從一邊敞著的藥箱裡取出棉花,仔細替文清辭擦拭起了手臂上的血跡,再撒上傷藥,用繃帶包紮妥當。

他的動作格外小心,文清辭的傷處甚至連痛都冇有痛一下。

當初在北地時,謝不逢受了傷都是自己處理的。

……他冇有告訴文清辭,每當受傷的時候,自己都會想起對方在太醫署讓自己讀醫書的時刻。

以及,想起他身上的苦香。

“好了,”謝不逢小心替身邊人將衣袖放了下來,他抬眸對文清辭說,“再也不要瞞著我了,往後……讓我陪你,好嗎?”

他始終低著頭,文清辭看不到謝不逢的表情,隻能聽到對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鼻音。

話音落下之後,謝不逢無比虔誠地在文清辭蒼白的指尖,輕輕落下了一吻。

接著又隔著紗布,小心翼翼地吻在了文清辭的傷處。

文清辭的手指隨之微顫:“好。”

語畢,終於如夢初醒般伸出右手,想要將謝不逢扶起。

可謝不逢卻在這個時候,將臉埋在了文清辭的掌心,於他的手心輕輕地蹭了一下。

隻有他們兩人知道。

這一刻,謝不逢偷偷將一滴淚,藏在了文清辭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