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謝不逢的話, 幸虧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說的。
文清辭頓了一下,忽然緩緩地搖了搖頭。
“怎麼了,愛卿?”
文清辭眯著眼睛, 看向了玉蘭樹枝葉之隙。
他的聲音與平日裡一樣溫柔、平靜,但語氣卻格外篤定:“於醫一道, 臣絕不會出錯。”
“所以陛下恐怕是冇有做昏君的機會了。”
文清辭目似點漆,如一汪幽潭。
往日所有的情緒,都藏在這黑沉的眼瞳下。
這一刻, 被玉蘭枝葉切碎的陽光,儘數灑於文清辭眼底。
在頃刻間照亮這雙眼瞳,生出細碎的光。
長髮從謝不逢的指間滑開, 落迴文清辭肩上。
謝不逢看到, 文清辭又垂眸笑了一下。
“況且,安平將軍之事臣也是非管不可的, ”日光過分耀眼, 文清辭的眼睫被晃得微微顫動了起來,“若是臣不救他,這天下也再冇有人能救他。”
說話間, 蒼白的麵龐, 似乎都生出了幾分色彩。
文清辭的這番話,若是由旁人說出, 定會顯得狂妄。
但從他的口中說出,卻如事情本該如此似的尋常。
*
在之前二十年的時光中, “醫”為文清辭人生的唯一主題。
決定手術日期之後, 文清辭更是整日手不釋卷。
反反覆覆計算著麻醉藥物的劑量。
他將皇帝陛下遠遠地拋到了一邊去。
甚至差一點便又要將謝不逢遣回他過去常睡的榻上。
五日的時間過得格外快。
轉眼便到了當日和安平將軍約定的時間。
文清辭與宋君然, 還有其他幾位太醫一道, 在太醫令禹冠林的目送下乘馬車出宮, 入了將軍府內。
安平將軍府周圍還和之前一樣,被重兵把守。
早早知道訊息的百姓,則圍在附近的街巷邊三五成群的竊竊私語。
文清辭始終在馬車上閉目養神。
直到進安平將軍府,方纔緩緩地睜開眼睛。
“文大人,一切均已準備妥當。”太醫帶著文清辭走入了新修的“手術室”內。
衛朝的床大多貼牆而放,床麵寬大且設有床架。
這樣非常不利於手術。
這幾日文清辭一邊在太醫署做準備,一邊托人按照自己畫的圖紙,做了一張新床。
新製成的木床,隻有半米多寬,勉強能躺一個人,且比普通的床要稍高一點。
這樣更方便醫生從兩邊操作,不會出現彎腰探不到病人的情況。
安平將軍府特意騰出了一間空房,那張床便放在房間的正中央。
除此之外,房間的窗戶也被改大了許多,之前遮光的花窗,已經被全部拆除。
進門之後,文清辭一邊用火給銀質手術鉗消毒,一邊問一直守在這裡的霍一可:“將軍大人禁食了多久?”
“回大人,已經有六個時辰了。”
“好,”文清辭將手中的東西放在金屬托盤上,側身對霍一可叮囑道,“一會你負責關注安平將軍的呼吸,還有脈搏,並將這些數據告訴後麵的醫士,由他記於診籍之上。”
“是!”
漣和之事,眾人都看在眼裡。
現下冇有人能否認,文清辭的那一套理論,在處理時疫方麵很有效果。
但是……開膛破腹摘除器官,這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還是有些超過了。
也不是所有太醫,都站在文清辭這一邊的。
和態度向來曖昧,會和稀泥的禹冠林不同。
其餘上了年紀的太醫,均光明正大地對此表示不理解。
也有部分年輕太醫,對此持懷疑態度。
文清辭單憑太醫令與翰林的身份,便可以將這些聲音強壓下去,但是他並冇有這麼做。
今日文清辭來安平將軍府時帶的,均是自願同他來到此處的太醫。
其中大部分,都是去過漣和的。
手術前的準備已經全部結束,安平將軍也吃了丹丸,陷入了昏睡之中。
確定一切已經準備妥當,文清辭深吸一口氣,緩緩轉身和宋君然對視了一眼,接著點頭示意自己已經準備妥當。
文清辭的左手提筆還好,拿刀卻格外困難。
這台手術需要用鉤牽引開肝臟,因此隻能由宋君然來搭手。
“開始吧師兄。”
“好。”
此時正是正午,刺眼的陽光落到房間裡,正好照亮一室。
文清辭右手拿起銀刀,緩緩在安平將軍的右上腹肋緣下斜切開口。
血腥味瞬間溢滿了屋室。
儘管早做過心理準備,但是包括宋君然在內的所有人,還是不由自主地在這一刻皺緊了眉。
文清辭卻始終麵不改色,並不時開口,指揮宋君然按照自己所說那樣,將肝臟和腹直肌牽引了開來。
“把紗布拿過來,放在這裡。”
“是。”早有準備的醫士,立刻按照他說的那樣,將溫鹽水紗布墊在了傷處。
他回答得雖利落,但手上的動作,還是不免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冇事,”文清辭緩聲安慰般對他說,“出血不多,暫時冇有大障。”
這是文清辭在此時代的第一場手術,意義非常重大。
隻是他心中雖也緊張,但卻半點都冇有表現出來。
因為文清辭的鎮定,房間裡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不少。
神醫穀除醫學外,暗器與輕功同樣聞名於江湖。
文清辭的手指力量雖弱,但極其靈活。
做完這一切後,視野終於清晰,文清辭用工具將膽囊袋輕輕提起,開始了最關鍵的切除。
……
房間裡氣氛凝重。
而安平將軍府中,眾人已跪在了佛堂之中。
將軍夫人從手術開始起,便不斷在此磕頭。
嘴裡更是反覆唸叨著經文,祈求平安順利。
見房間裡半晌都冇有半點響動,跪在佛像前的詹明江忍不住有些猶豫地轉身,看向跪在自己身邊的人。
“孃親,你說這麼長時間都冇有動靜,那邊……”
“明江,不可胡言,”雙手合十、閉眼跪在佛像前的將軍夫人輕輕搖了搖頭,停頓幾秒後睜開眼緩聲道,“有文大人在,必定不會有事。”
她嘴裡雖然這樣說,但聲音仍不免因緊張而變得乾澀。
“……是,是母親。”詹明江抿了抿唇,再次於佛像前,重重地叩了一個頭。
此時,不隻是安平將軍府裡麵著急。
外麵圍觀的百姓,更加著急。
竊竊私語聲,傳遍了府外的空地。
“之前說要多久來著?”
“好像說不到一個時辰吧。”
“豈不馬上就要到了?”
“對……”
房間裡,記錄脈搏與心跳的紙已經寫滿了兩張。
霍一可再一次將手,搭在了安平將軍的腕上。
心情雖已不像剛纔那樣緊張,但他手心裡的冷汗仍在提醒自己,今天這一關並不簡單。
他忍不住在記錄數據的間隙,抬眸向文清辭看去。
身著窄袖白衣的他,仍是剛纔那副表情。
不過到底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文清辭的臉色要比一開始的時候蒼白許多,甚至就連嘴上都冇了顏色。
……文大人的身體不好。
見狀,霍一可的心,忽然揪了起來。
而站在文清辭身邊的宋君然,更是早早就咬緊了牙關。
所有人都在默默地關注著文清辭。
和他們不同的是,此時的文清辭完全冇有時間去思考和糾結自己的狀態如何。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了溫熱的臟器,還有握在手中的那把銀刀。
文清辭的額頭冒出了冷汗,但是那雙墨黑的眼瞳,卻依舊冷靜。
“銀盤拿過來。”清潤又有些疲憊的聲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終於,病變的臟器被切了下來!
站在文清辭背後的醫士的心重重一躍,立刻托著銀盤走上前去,將它接在了手中。
“換針。”
“是!”
方纔一片死寂的房間,在這一刻重新活了起來。
直至此時,安平將軍的脈搏,依舊平穩。
周圍的太醫的目光中,瞬間透出了喜悅。
但主刀的文清辭,卻自始至終冇有被外界的情緒影響半分。
他用銀針仔仔細細地縫合膽囊床。
確認臟器冇有滲血後,纔開始最後的關腹、縫皮。
最終按照計算出的劑量,將麻藥的解藥給安平將軍服了下去。
“咳咳……再過兩炷香的時間,將軍便會恢複意識,”文清辭給一邊的醫士叮囑道,“這段時間千萬記得繼續號脈,等他醒來後,與他說話,不要讓他睡過去。”
“是,文大人。”醫士連忙點頭,將文清辭說的話記了下。
冷汗從文清辭的額間墜了下來,落在了手臂之上。
此時的他渾身發涼,失了力氣,但還是輕聲重複了最後一步的重點:“可以清理傷口了。”
在手術結束放下銀針的那一刻,鋪天蓋地的疲憊終於向文清辭席捲而來。
“……成功了?!”
“安平將軍的脈象仍平穩!”
冇來得及喜悅。
耳邊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縹緲。
文清辭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踉蹌著差一點便要倒在地上。
“文,文大人?”
聽到周圍人著急的聲音後,文清辭還冇有來得及擺手告訴他自己冇有事,便徹底地失去了意識,重重地倒了下去。
還好,還好自己堅持到了現在。
——暈過去的那一刻,文清辭忍不住於心底慶幸。
-------------
“陵寢修得如此豪華又怎樣?”圖紙燒完後,雯昭媛終於忍不住開口,“人到底還是葬身在河道下了。”
說完,還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杜太妃,謹言慎行。”太後忍不住蹙眉提醒。
杜太妃?
文清辭想了一下才意識過來,雯昭媛本名杜清韻。
身為四皇子之母的她,廢帝死後自動升為太妃。
而……謝不逢也不知道怎麼想的,不僅將他的名字設為國諱。
甚至就連自己的名字,也成了國諱之一。
“雯”字與“文”同音,升為太妃後,她便不能再用此字。
本就對廢帝滿是怨恨的杜清韻,索性直接叫“杜太妃”了。
她世家出身,又是獨女,說起話來冇什麼遮攔。
“好好,聽蘇姐姐的!”杜太妃笑道。
“蘇姐姐?”這一回,好奇的人變成了謝孚尹。
她長這麼大,還從冇有見人這樣稱呼過母後。
“可不是麼?”杜太妃俯下身對小公主說,“我與蘇姐姐家是世交,從前都是這樣稱呼她的。況且蘇姐姐,對我……還有救命之恩。”
“哇——”謝孚尹睜大了眼睛,“母後是怎麼救太妃娘孃的?”
她這個年紀的小孩,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的時候,凡事都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這件事不隻謝孚尹想知道,文清辭也有些好奇。
他看到,杜太妃輕輕歎了一口氣說:“彼時誰也不知道,殉葬之事究竟何時到來。離開皇宮,擺脫後妃的身份,纔是最安全的……”
杜太妃的母家被抄,而她更是曾冇有眼力見地在皇帝麵前,向忠安侯世子求情。
想到這一點,彼時還是蘭妃的太後,便立刻藉此理由,將杜太妃打發出後宮當尼姑。
削髮之後,斷絕塵緣。
她不再是皇帝的妻妾,更不是後妃,而是一個受佛門庇佑的弟子。
殉葬之事,便與她冇有了關係。
“這樣啊……”謝孚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雖天生聰明,但隻有幾歲的她,理解這些事還是有些費勁。
翊山之下,雪越下越大。
聽完故事之後,謝孚尹便立刻轉移注意力,改跑來跑去,用手接雪花了。
今日天氣不佳,文清辭一行人眺望過辰陵,也撐著傘向回走了。
“啊嚏——”冷風吹來,跑在最前麵的謝孚尹,突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見狀,文清辭立刻快步走向前方,俯身將絲帕遞到了她手中,接著伸手替謝孚尹繫緊了披風:“公主殿下,當心著涼。”
說完便看到了她腳上那雙濕了一半的錦靴。
“陛下,”停頓幾秒,文清辭轉身向撐著傘跟在自己背後的謝不逢看去,無比自然地說,“公主殿下的鞋子濕了,您抱著她吧。”
太後和杜太妃的衣著繁複,在雪地裡行走很不方便,兆公公年紀又大。
看來看去,還是謝不逢這個當哥哥的最合適。
說話間,正有一片雪花輕輕地落在了文清辭的睫毛上。
他的眼中滿是期待與溫柔。
謝不逢的心,在瞬間輕晃了一下。
“好。”謝不逢分開手臂,將謝孚尹穩穩地抱在了懷中。
他的動作標準而嫻熟。
文清辭接過傘,用右手撐起,與他們並肩而行。
謝孚尹的目光,瞬間興奮了起來。
“公主殿下,怎麼如此開心?”
“哥哥好久冇有抱孚尹了!”她開心地將手伸出傘外,試圖接住雪花,同時眨著那雙圓圓的淺琥珀色眼瞳問,“哥哥好高啊,孚尹長大能長這麼高嗎?”
“能,”文清辭很是自然地接話道,“隻要公主殿下好好吃飯。”
“好!”謝孚尹的眼睛,瞬間變得更亮,“那孚尹要吃文大人做的飯!”
文清辭笑了一下,還冇來得及點頭,便見抱著謝孚尹的人蹙眉道:“文先生平日太累,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此時已是暮冬,正是玉蘭花最後盛開的日子。
可是謝不逢卻從不提他要嘗玉蘭花粥的事。
文清辭本以為已是皇帝的他,不再對少年時的事物感興趣。
萬萬冇有想到,答案竟然是這個。
“哥哥會做飯?”謝孚尹摟著謝不逢的脖子,一臉好奇地朝他看去。
“是啊,”文清辭笑著回答,“陛下很有天賦。”
“那哥哥下次做的時候,能將我叫去嗎?我也想和文大人一起嚐嚐~”
“自然,”謝不逢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往後不要叫清辭‘文大人’,聽上去太過生疏。”
在他心中,文清辭和自己早已是一家人。
謝孚尹再叫文清辭“大人”,實在奇怪。
“明白了……”謝孚尹忍不住噘起嘴巴,糾結了起來,“那我應該怎麼叫呢?”
文先生是男孩,自己似乎不能叫嫂嫂。
那又該怎麼稱呼?
就在謝孚尹苦苦思索的時候,站在一邊撐傘的文清辭忽然笑著開口道:“公主殿下小臣二十餘歲,自是要叫——”
他的話還冇有說完,皇帝陛下忽然轉身,看著那雙墨黑的眼瞳,打斷了那句還冇說完的話:“清辭這是在故意長輩分,占我便宜嗎?”
文清辭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心虛地低下了頭。
而謝不逢則轉身朝妹妹叮囑:“叫他清辭哥哥。”
“哈哈哈哈好!清辭哥哥!”謝孚尹的笑聲格外清脆,像隻小小的銀質鈴鐺,在空曠的雪原上迴響。
撐著傘的文清辭也被帶著笑了起來,並抬頭道:“陛下不如也隨著公主一道,這樣叫臣吧?”
他發誓,自己方纔是冇有占謝不逢便宜的意思的。
但皇帝陛下一說,文清辭便也忍不住開起了玩笑。
文清辭的聲音,還是慣有的溫柔與清潤。
可語調卻是鮮少的輕鬆。
“好啊,”不料,謝不逢還真的應了下來,他側眸深深地朝文清辭看去,沉聲說,“朕在私下裡便這樣稱呼愛卿,如何?”
他的語氣與往常一樣平靜。
但略為上揚的語調,卻似什麼暗示似的,擾亂了文清辭的心神。
並叫身邊人的臉頰,於瞬間泛起了紅。
文清辭輕咳兩聲,如什麼事也冇有發生過一樣,轉身看向雪原,去欣賞風景了。
繪著玉蘭的紙傘並不大,勉強能夠站下兩人。
此時他們的身體,緊緊地貼在傘下。
並隨著步伐,而輕輕碰撞。
謝不逢的唇邊,不由漾起一抹笑意。
身上的凶煞之氣,也在瞬間消散了大半。
他身高腿長,走路向來大步流星。
但是今日,卻不由得慢了一點,又慢了一點……
雖然有的時候會怕哥哥,但謝孚尹畢竟是個小孩,不像大人們那樣顧忌很多。
見謝不逢笑,被他抱在懷中的謝孚尹終於忍不住伸手,偷偷從傘麵上抓了一把雪在手中。
不等哥哥反應,便抹在了他的臉上。
謝不逢的臉頰,如被抹了蛋糕一般,瞬間白了一片。
他當下便停在了原地。
鵝毛大雪自天空飄落,眼前的一切都藏在了茫茫雪霧之下。
謝不逢下意識蹙眉,伸手想要將臉上的白雪弄掉。
——不知道現在這模樣,會不會毀了自己在文清辭心中的形象?
他本能地朝文清辭看去。
看到他嚴肅的表情,謝孚尹終於想起哥哥的身份,並愣在這裡,無比忐忑地將手收了回來。
“呃……陛下,我,我……”
完蛋,自己會不會惹他生氣了?
就在謝孚尹醞釀著想要道歉的時候,站在一邊的文清辭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突然學謝孚尹那樣,從傘麵上抓起一點雪,趁其不備,抹在了謝不逢的另一邊臉頰上。
就在文清辭打算故技重施時,謝不逢忽然伸出手去,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眼神也在一瞬間變得格外幽深。
像是要將文清辭吞噬一般。
“……陛,陛下?”感受到危險,文清辭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站在了雨傘之外。
就在這個時候,謝不逢的手指卻慢慢地從文清辭的掌心滑了過去。
細弱的癢意,瞬間自掌心傳至四肢百骸。
文清辭的身體,隨著他的動作輕輕地顫了一下。
“哎呀!”被謝不逢抱在懷中的謝孚尹捂住了眼睛。
而謝不逢則在下一刻,將方纔從文清辭掌心蹭來的白雪,輕輕地抹回了他的鼻尖。
末了把文清辭拉回傘下,將唇貼在他的耳邊,悄悄道:“當心著涼,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