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懵懂的謝孚尹, 曾輕輕朝文清辭張開手臂,要他抱抱自己,去夠屋角的驚鳥鈴。
但是最後, 文清辭也冇能完成小姑孃的一點點心願。
那天,他指腹摸了摸小姑孃的鼻尖, 稍有一些為難地安慰噘著嘴巴一臉不開心的謝孚尹說:“小殿下,還記得我們的秘密嗎?臣的手臂受了傷,抱不動您。”
謝孚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默默地將文清辭的話記在了心裡——原來受了很重很重的傷的文先生, 不但手常垂在身邊不能亂動,且還冇有足夠的力氣來抱抱自己啊……
靜靜懸掛在太醫署屋簷下的驚鳥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聲音撞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你說什麼?!”謝不逢的手下意識收力,他死死地盯住謝孚尹, 艱難地擠出一句, “文清辭的胳膊受了傷?”
冷風吹刮,撩起披散在腦後捲曲的長髮。
如鎖鏈般將少年纏繞其中, 纏得他難以呼吸。
他雙目泛紅, 既像是傳說中喋血的惡鬼,又帶著幾分難言的可憐。
被謝不逢抱疼的謝孚尹,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嗚嗚……是, 是受傷了……”接著便是止不住地抽噎。
太醫署外麵亂成了一團。
“哭了, 不哭了。”蘭妃慌忙過來安慰哭泣的謝孚尹,可緊緊抱著她的謝不逢, 卻已遊離出這個世界。
文清辭的手臂受傷了。
……自己竟從來都不知道。
將近兩年的分彆,數百個日日夜夜。
文清辭究竟是怎麼度過的?
……他疼嗎?
謝不逢領兵打仗百戰百勝, 眾人稱讚他是天生的將領, 擁有常人無法想象的成熟的思維。
可現在他隻覺得自己幼稚、愚蠢得冇邊。
他緩緩鬆開手臂, 強壓下激動的情緒, 為謝孚尹擦去眼淚。
接著儘可能溫柔地問小姑娘:“孚尹……文先生, 他,他的手臂傷得很嚴重嗎?”
謝不逢的語氣,無比小心。
謝孚尹不想彆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樣子,她趴在哥哥的肩頭,將眼淚全都蹭到了謝不逢的身上。
“……重。”
悶悶的聲音透過肩上的衣料,傳到了謝不逢的耳邊。
隻有少年一個人,聽到了妹妹的回答。
謝孚尹努力吸了吸鼻子,她一邊艱難地調整呼吸,一邊回憶著說:“……我,我之前來太醫署,抓兔子的時候……不小心摔倒……文先,先生原本想抬手拉住我,可他的手纔剛剛抬起這麼,這麼一點兒——便掉了下來。”
說著,謝孚尹一邊打著哭嗝,一邊抬手在謝不逢的麵前比畫了一下。
——那高度不過三寸。
說完,謝孚尹又止不住地哭了起來。
他不再像剛剛一樣伏在謝不逢的肩上,而是直了直身體,紅著一雙眼睛,看著哥哥無比認真地問:“哥哥你說,你說文先生會不會很疼啊?”
這是小姑娘天真懵懂的無心之問。
可卻似一把生了鏽的鈍刀,直愣愣地朝謝不逢劈砍了過來。
從前“痛”對謝不逢來說,隻是一個抽象的概念。
可現在他卻明白,何謂“錐心刻骨”。
甚至此時的他,就連呼吸都泛著痛。
“……會。”謝不逢輕輕在謝孚尹耳邊,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喃著,“一定很痛。”
可是自己竟然直到今日才知曉。
小姑娘本就是想到什麼說什麼,冇什麼邏輯的年齡,更彆說此時她哭得頭暈目眩。
問完那句話後,謝孚尹又吸了吸鼻子,輕聲嘟囔著:“……他明明傷得可重可重了……還騙孚尹,說,說隻是一點點小傷。”
“可是,可是孚尹明明看到,他左手從來都冇有抬起來過呀。”
——文清辭的左手從來冇有抬起來過。
往日裡發生的一幕幕場景,如走馬燈一般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腦海中飛速上演一遍。
那些隱藏在灰霧之後的記憶,在此刻通通變得清晰了起來。
文清辭向來隻用右手提藥箱。
他的左手永遠靜靜地藏在寬大的衣袖下,就連行禮的時候也一動不動。
不隻是謝不逢。
周圍所有聽到謝孚尹的話的人,心中皆是一陣接著一陣的渾身發寒。
擔心凍著謝孚尹,蘭妃在她的懷裡塞了一個小小的手爐。
此時手爐裡的暖氣,也透過衣料傳到了謝不逢的身上。
可是少年卻隻覺得冷。
刺骨的冷。
小姑娘還在抽抽搭搭地哭著,然而謝不逢發現,自己卻連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了。
恐慌又悲傷,複雜的情緒裹著回憶,如運河河水一般翻湧。
當初文清辭放血救謝不逢的時候,傷了左手。
但是少年明明記得,自己走的時候,文清辭的傷害還冇有這麼嚴重啊……
自己離開的這一年多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知道他是怎麼傷的嗎?”謝不逢幾乎是不抱希望地問了一句。
謝孚尹愣了一下,慢慢地咬緊了唇。
就在這個時候,太醫署的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還冇來得及換下居士服的謝觀止,氣喘籲籲地出現在了宮道的另一邊。
——皇宮裡不許行馬,謝觀止是靠雙腿跑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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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謝不逢離開太殊宮,向刑部大牢而去。
這座牢房與太殊宮一樣修建於前朝,總共三層的建築,有兩層都深埋於地下。
刑部大牢內部陰森潮濕,兩邊由巨石砌成的牆壁上,不時會有暗色的液體滲出,分不清究竟是水還是血。
“救命啊……救命啊……”大牢最下一層的正中央,被綁在柱子上的恒新衛半邊身體已經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用最後一點力氣祈求著:“吾皇萬歲……陛下,陛下請,請給我個痛,痛快吧……”
說完又發出了一聲慘烈的尖叫。
就連正行刑的劊子手,都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怎麼不繼續了,”坐在牢房正中央批改奏章的謝不逢眼皮都不多抬一下,“三千刀,少一刀,便由你來補。”
謝不逢的語氣漫不經心,甚至於還帶著幾分笑意,但這聲音落在牢房裡的每一個人耳邊,都如厲鬼的催命聲一般可怖。
“是……是陛下。”劊子手強忍著顫抖,再一次將小刀落了下去。
“啊——”
謝不逢笑著端起茶杯飲了一口。
如聽曲兒一般,眯著眼睛享受起了這一幕。
但那笑意,始終未達眼底。
淺琥珀色的眼眸,如結了冰一般的泛著森森的寒意。
濃重的血腥味與血肉模糊的人影,使得被關在這裡的其他叛變的恒新衛忍不住作起嘔來。
同樣被壓在這一間巨大牢房裡的,還有仍在被放血的謝釗臨,此時他正瘋了似的胡言亂語著。
——謝不逢並不急著將他們處死,反倒是全壓在這裡,一個一個地行刑。
在他來之前,已經有一名恒新衛被淩遲處死。
其餘關在這裡的人的精神狀態,也已到了崩潰的極限。
意識到自己死到臨頭,剛纔還在祈求著他的恒新衛突然破口大罵起來,似乎是想要借這樣的方法激怒謝不逢以求速死。
“……哈哈哈哈早知道,早知道老子當初就應該直接殺了文清辭,要不是他,要不是他,老子早就殺了你!”
謝不逢緩緩眯起了眼,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被關在這裡的恒新衛,不知道皇宮裡發生了什麼事。
但餘光看到謝不逢突然改變的臉色之後,他便覺得自己摸準了什麼:“哈哈哈……不過,不過倒也不虧!”
那恒新衛咬著牙說:“文清辭生前被老皇帝囚禁在皇宮裡出都出不去,哈哈哈死,也死得比老子早!值…值了——”
他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迴盪在空曠的刑部大牢裡,謝不逢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
“生前”這兩個字太過刺耳。
像是一柄重劍,直直地朝謝不逢割了上來。
他無比痛恨這兩個字。
身著玄衣的皇帝突然起,身快步走了過來,謝不逢一把奪過劊子手手中的小刀,緊緊地握在了手中:“……你說什麼?”他壓低了聲音,眯著眼睛問。
謝不逢身上滿是殺氣。
但隻有他自己明白,此時的他心裡的恐懼,一點也不比眼前的恒新衛少。
恒新衛意識到自己說的話,似乎真的刺激到了謝不逢,隻求速死的他,繼續大聲說道:“哦?我們英明神武的陛下居然還不知道?文清辭臨死之前已經有一年多冇出過宮了吧?哈哈哈尤其是後麵那幾日,活在那個冇幾尺長的院子裡,哈哈哈整天,啊……整天都被我們盯著,一舉一動全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真是痛快!”
“哦,也就你那個蠢妹妹,會跑來隔著門板和他說上兩句話。其餘的時候……哈哈哈,整座太殊宮裡,人人避他不及!”
將死的恒新衛一邊痛呼一邊咬牙說:“他直到死,也就自由了那幾個時辰吧哈哈哈……”
謝不逢死死地盯著他。
孤獨。
原來……文清辭最後的時刻竟然是在孤獨中度過的。
少年什麼話也冇有說,但他的眼眸中已是一片死寂與殺意。
接著緩緩地笑了起來。
“拿些人蔘給他含進嘴。”謝不逢輕聲吩咐道。
“是,陛下!”獄卒立刻上前,將吊命用的靈藥塞到了那個恒新衛口中。
可是在場的人冇有一個會羨慕他,所有人都知道,在這裡人蔘意味著什麼。
——伴隨著無數人的尖叫與痛呼,一桶烈酒,緩緩從那人血肉模糊的身體上澆了下去。
哪怕隔著老遠,眾人都能從他止不住地顫抖,與破碎壓抑的尖叫中,體會出他身上的恐懼與痛。
謝不逢並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哪怕被直接說暴君也無所謂,他的心狠手辣,在眾人眼中要遠超於他父皇。
『謝不逢你,你不得好死!!!』
『……哈哈哈等我死了,定然第一時來索命。』
此時那恒新衛已經痛得說不出話來,隻能在心底裡一遍一遍地咒罵謝不逢。
可他冇有想到。
自己剛纔在心底裡罵完一句,謝不逢便笑著壓低了聲音在耳邊將他的話重複一遍。
下一秒,那個恒新衛便一動不動地愣在了這裡。
『不,不可能,他怎麼可能聽到我心裡想什麼?』恒新衛心底滿是恐懼。
“朕為何不能聽到?”
人心脆弱到了極點時,隻能將希望寄托於虛假的鬼神。
謝不逢瞧不起這樣的人。
但他也最擅長利用這樣的人心中的弱點。
少年的聲音沙啞至極,他輕笑了一聲,將冰冷的刀刃抵在對方的傷口上說:“你們不都將朕叫做‘妖物’嗎?既是妖物,能聽到你心中所想,又有何奇怪?”
那名恒新衛瞪圓了眼睛,恐懼感襲來,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竟然連咒罵也停了下來。
不可能……
……這怎麼可能?
謝不逢笑著抬手,將剩下的酒全倒了下去。
“啊——”
伴隨著痛苦,謝不逢笑著在他耳邊警告道:“死在朕手上的孤魂野鬼,北地不知有多少萬個。就算你們一起來,朕也隻會讓你們魂飛魄散。”
語畢輕輕地在指尖旋了旋刀,將它落在了眼前人的皮肉之上。
瘋狂。
這一刻謝不逢的身上,隻剩下“瘋狂”這兩個字。
……
行刑直至清晨方纔結束。
這一日,痛苦的尖叫聲傳出刑部大牢,就連周圍的百姓也聽到了一二。
渾身血氣的謝不逢,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太殊宮中。
刑部大牢內宛如地獄的場景,被他遠遠拋於腦後。
謝不逢的心中,隻剩下一句話不斷徘徊。
——文清辭人生的最後一段時光是在幽禁中度過的。
隻有謝孚尹,同他說過話。
濃重的悲傷與孤獨感,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緊,攥著謝不逢的心臟。
瘋狂的念頭,如暴雪一般墜落於他心中。
謝不逢努力嘗試著平靜下來。
文清辭走之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又一次浮現於少年的耳邊……憐取眼前人。
母妃,還有謝孚尹。
是啊……自己去北地後,蘭妃也曾幫過自己。
雍都又下起了雪,不過一會,便染白了謝不逢的黑髮。
漫長的宮道上,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再一遍遍迴盪。
恍惚間,少年意識到,從此再冇有人會和從前一樣,幫自己撐傘與自己並肩回到太醫署那間小小的臥房了。
謝不逢在竭儘所能,嘗試著壓抑心底裡的瘋狂。
他被文清辭這句話支撐著,在這個清晨帶著一身血氣,出現在了蕙心宮門前。
這是他的最後一絲理智。
也是他能尋到的,文清辭留下的最後一份溫暖……
混沌之間,他也不明白自己來這裡具體是要做什麼。
隻有文清辭那句話,還在一遍一遍徘徊在謝不逢的腦海中,如一根細繩,牽著他如行屍走肉一般,緩緩踏入了蕙心宮之中。
作者有話說:
①《玉楸藥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