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都要臉

江寧,通侯府,書房中。

李國舅凝眉怒瞪著來人,“葛賢,你是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端坐在左邊下首位置的葛賢,一身青衣短打,若不注意,當真以為是名上岸漁夫。

可就是如此寒酸裝扮,坐在富麗堂皇的國舅府中,氣度從容,倒比李國舅更像府中的主人。

葛賢笑笑,將端起來的鬥雞茶杯,重新放下:

“國舅爺似乎比葛某瘋的更徹底,如今大位已定,國舅爺還癡心妄想要捧幼子登基。”

李國舅憤怒地塗抹橫飛:

“本官是撥亂反正,太祖定鼎江寧,太宗遷都京城,曆來隻有父死子繼,從未有什麼兄終弟級。

如今福王假托先帝遺詔,登基稱帝,乃是取亂之道,是要斷送我大鄭兩百年基業。”

葛賢大笑:“哈哈,國舅說從未有什麼兄終弟及,那請問武宗與先帝又如何算?難道那不是兄終弟及嗎?”

李國舅猛一擺手:“那不算,是武宗昏昧,冇有子嗣,先帝乃是最親血脈。

泰光帝尚有血脈在世,福王便不該竊取大位。”

葛賢:“在我看來冇什麼竊取不竊取的,帝位從來都是拳頭硬著者當之。那福王有捉刀衛親隨,有清濁司爪牙,如今更是全麵接手隆逆留下的勢力,登臨大位乃是板上釘釘,無可更改之事,倒是國舅爺一直做著癡心妄想的夢。”

李國舅怒目而視:“你,那也不是你要引倭寇入江寧的理由。”

葛賢語氣一緩,勸慰道:“我這不是急各位大人之所急,解各位大人之所慮。

以倭寇入寇江寧,便會使得朝廷不得不重新操練江寧衛,如今江寧之中,能提督江寧衛的,除了國舅您還能有誰?

您有了兵權,還怕無法托舉那位小太子爺登基嗎,即便退一萬步,事有不成,您有兵權在手,坐在帝位上的福王想不正視您,都不行。”

聽聞此言,原本怒氣沖沖的李國舅,竟意外沉思下來,良久,期期艾艾地問了一句:“徐閣老怎麼說?”

“他不反對!”葛賢端杯抿了一口,還有一句話他冇說,那個老頭也不讚成。

出獄後,他親自去拜會那個老頭,向老頭提議,引倭寇入內地,以此為契機,來逼迫朝廷重啟江南衛所練兵,他能順勢將幫中一些幫眾安排進去,也為江南官員謀點兵權。

一舉兩得的好事,那老頭也不知是喝茶喝多了,還是研究那什麼火藥研究走火入魔了,竟然對他的提議置若罔聞。

如此敷衍的態度,令他忍不住當場便要罵人。

最後實在無話可說時,徐老頭在他要離開,纔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問了他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葛賢啊,你這漕幫幫主當了也小二十年了吧?”

葛賢當場便想啐那老頭一口,那語氣用詞,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當這個幫主靠的是老頭的施捨呢。

不過他忍下了,畢竟他這麼多年來跟出身江南的這些官,打交道也打出經驗了。

這幫人甭管心裡多齷齪,都有一個統一的毛病。

那就是要臉!

給足他們臉,你才能通過他們的手,來辦自己的事。

於是如往常那般,他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句:“是!”

徐老頭拿了一袋滿是雜質,看上去黃不拉幾的糖霜交給他,語重心長的道:

“你能來一趟也不容易,老夫彆無長物,就送你這袋糖霜,拿回去給孩子們補補身子。”

怎麼?拿他葛某人當要飯的了。

他葛某人大小也是擁有上萬幫眾的一幫之主,說的不客氣一點,江麵上他葛某人打個噴嚏,那就得翻上百條船。

這次砸了織造府,連一向鐵麵無私的郝剛鋒都拿他冇轍,最後還是乖乖放了。

還不是怕拿了他葛某人,這江麵上冇人管嘛。

他葛某人缺這點糖霜,出去隨便說一句話,彆說糖霜,便是嶺南的荔枝,他葛某人也能吃到。

徐老頭還以為他是當朝首輔呢。

葛賢真想當著那徐老頭的麵當場摔了那袋糖霜,不過他葛某人現在是江麵上的大人物,有了涵養,不跟一個退休老頭計較。

現在這袋糖霜,被他當做禮物,送給了李國舅。

李國舅如徐老頭一樣磨嘰,但卻不像徐老頭那般悶葫蘆,這點讓葛賢願意跟他多聊兩句。

隻聽李國舅沉吟一番後,道:“如今,有個叫唐辰的織造使,聽說行事手段偏激,連徐閣老都在他手上連連吃癟,你引倭寇入境這事,恐怕躲不過他的手下,萬一被他抓住把柄,你我可能都會吃不了兜著走。”

葛賢輕蔑一笑:“國舅過慮了,我在獄中時便聽說了那小子,看他行事不過是上不得檯麵的市井青皮手段,也就是如徐閣老這般飽學之士舍不下臉皮,纔在他手上連連吃癟。

但國舅爺彆忘了,葛某人混江湖時,那小子還冇出聲呢,江湖上的伎倆,他清楚,某也不差。

更何況,來江寧之前,我便在蘇丘佈下殺局,即便他僥倖冇死,也必然深受重傷,一時半會兒插手不了你我之間的大事。”

李國舅又是一番沉吟不語。

葛賢等的不耐煩,猛地站起來喝道:

“國舅爺,如今奸佞篡權,小太子還等著你扶正,成大事,怎可惜身?

如此瞻前顧後,恐要錯失良機,待福王搞定京城,便要來這江寧了,到那時,您身為先帝國舅又如何自處?”

李國舅被他說的氣血上湧,張口剛要答應。

忽聽門外傳來通報:

“報——”

“啟稟老爺,蘇丘織造使唐辰攜蘇丘織造提督太監龐保,登門拜訪,說是給老爺賀五十大壽。”

葛賢與李國舅二人同時驚的瞪大眼睛,腦中冒出一樣的念頭:

“這小子不是在蘇丘嘛?

怎麼來的這麼快?

他是用飛的嗎?”

唐辰是不是飛來的,龐保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是飛來的。

這輩子,他龐太監就冇騎過這麼快的馬。

終於體會到什麼叫馬踏飛燕,有那麼一刻,他真感覺胯下之馬,踏燕飛行。

顛簸的他,剛下馬便將冇消化的早食全都吐了出來。

“嘔,嘔。”

扶著拴馬樁,連續多次乾嘔,一直清空了胃部,才恍若回過魂來一般。

“大,大人,咱,咱家,真,真的不行了,您,您自己去拜,拜會國舅去吧,嘔。”

唐辰如龐保一樣,不過比龐保好點的是,他冇吃早飯,肚裡空空,吐了兩攤酸水,便好多了。

“再等等,冇事,你接著吐一會兒,我先讓他們準備禮物去了。

冇禮物怎麼能賀壽,他國舅爺不要臉,我和龐公公都還要臉呢,您說是不是?”

龐保萎頓地連連點頭,隻是點了一半,忽地想起來什麼,忙問道:

“大人準備的什麼禮物?不會還是那火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