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絕路 他看不清四周景象……
昏暗庭院中, 驚叫聲陡然四起。
那一支羽箭勢如疾電,直奔新皇而去。新皇未料屋脊上的人竟會真的再度出手,一時間神情驚愕, 在杜綱等人的護佑下才倉惶後退,場麵頓時混亂不堪。
然而原先便在新皇身前的褚廷秀, 竟然麵色沉肅, 依舊挺身而立。
一聲悶響,三棱箭重重射入了褚廷秀的左肩, 他為那急速箭勢所震,身形搖晃,幾乎站立不住。
嫣紅血色很快浸染了他的衣衫。
“皇太孫!”宿放春震愕之下,迅疾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快進屋!”宿宗鈺急忙喊著, 奪過身旁人的盾牌, 擋在了她的身前。而新皇怒不可遏,禁衛首領亦急紅了眼,喊聲紛雜間,箭雨再度朝著對麵屋脊傾射而去。
然而屋脊上黑影翻掠如鷹,隻一瞬間便消失於茫茫夜幕中。
“休要放走他!”新皇顧不得上前檢視褚廷秀的傷情,在禁衛護擁下,怒容滿麵, 聲厲目寒。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杜綱在旁嘶喊助勢。
一聲令下,諸禁衛揹負弓箭, 衝向院門之外。
*
寒風呼嘯若刀鋒凜凜, 褚雲羲藉著黑暗掩蔽,自屋脊翻躍而下,恰落在高牆之上。庭院中正紛亂之際, 他已迅疾躍過圍牆,飛身落地。
平素不在話下的高度,如今卻令他著地時一度踉蹌。
右側後背間疼痛襲來,他微微倚靠在牆角,反手握住了那支斜刺入身的羽箭,咬緊牙關,奮力一拗。
箭聲頓斷,然而箭頭還深深刺在後背。
冷汗漫出,無暇去管。
定國府外巷道幽長,漆黑無光。他於急促喘息間辨清了方向,將斷箭拋向對麪人家之後,未曾耽擱一刻,迅疾朝南飛奔。
而就在後方,哢哢聲動,定國府大門開啟,隨即呼喊四起,人馬喧囂。
追兵已衝出了定國府。
*
幽黑緊閉的密室中,虞慶瑤焦灼不安地等在門口,手中那一支火摺子已經行將熄滅,隻餘下點點紅光猶在微弱掙紮。
寂靜中的等待尤顯得漫長而無望。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這裡待了多久,也不知道褚雲羲獨自離開後到底去了何處,要做些什麼,如今,他又在哪裡。
恍惚中,外麵似乎隱約傳來了叫嚷聲,她的心一下子抽緊,不由自主地伏在門邊屏息傾聽。然而也許是隔著甚遠,又或許是自己神思迷離,那模糊的聲響竟又消失無跡。
虞慶瑤越發焦慮,想要將門打開一些再度窺聽外麵到底發生了何事。
然而她使勁推著那暗門,一時間竟無法將之打開。
心情不禁惶恐了起來,虞慶瑤努力回憶方纔褚雲羲離開時候的場景,這才記得他似乎是往門一側按了按,然後再推開而去。
她在昏暗中幾經嘗試,卻依舊毫無收穫,那一扇看似尋常的暗門居然紋絲不動。
眼看手中的火摺子已經越來越暗,虞慶瑤心急如焚,甚至開始在這密室中四處尋摸,希望能找到離開的方法。
遙遠的叫嚷聲再次傳來,無數可怕的念頭在心間湧起,隨即又被她強行壓下。
她隻能不停地尋找再尋找,以此衝釋內心的惶惑與憂慮,可匆忙中不知碰到了何物,自身側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將她嚇得停在了原處。
定睛一看,才發現靠牆的木格書架間竟有隱藏的狹長抽屜,或許是被她誤觸了某處,此時竟微微開啟出來。
幽幽光亮下,那抽屜中空空蕩蕩,泛著灰黃。
虞慶瑤正待將其關閉,餘光卻瞥見抽屜最裡處,似乎還有微微突起。
她小心翼翼地彎下腰,以火摺子的微光映照過去,才發現藏在最深處的似乎是薄薄的信件。
虞慶瑤躊躇一番,最終還是將手伸了進去。
指尖觸及乾糙的紙張,在這抽屜之中,一共有三封信件。
信封之上,皆以同樣的筆跡寫著“宿文卿親啟”,除此之外,彆無落款,不知是何人寫就。
而奇怪的是,在這三封信的背後密封處,火蠟封箋仍舊還在,似乎宿修收到信件後從未將其打開看過。
虞慶瑤不禁微微蹙眉,然而正在此時,卻有一陣急促輕短的敲擊聲驟然在外牆響起。
虞慶瑤心頭一震,順手將信件藏在懷中,幾乎疑心是自己聽錯。
但片刻之後,又確實有人在外叩擊,隻不開啟暗門。
虞慶瑤心緒翻湧,急匆匆奔到門邊,以為是褚雲羲示意她出去,焦急道:“陛下!我找不到開門的地方了!”
可是密室外卻並未傳來褚雲羲的聲音,虞慶瑤心裡一沉,正待後退,卻又聽門外傳來急促的語聲:“虞小姐,你真的在裡麵?!”
“是你?”虞慶瑤聽出那聲音竟是宿放春,不禁追問,“外麵到底怎麼樣?!”
宿放春隔著暗門在外匆促道:“新皇遇刺,皇太孫為他擋箭身受重傷,前麵如今正混亂,我藉著送皇太孫回院止血的機會走開一會兒。聽親信說,曾見你們進入此院,我纔來這裡尋找。”
虞慶瑤隻覺思緒混雜,當此時間也無暇去管其他,隻愣怔了一下,急道:“那麼陛下呢?他之前揹著弓箭出了這裡!”
宿放春微微一頓,“放箭行刺之人,就是他。”
“什麼?!”虞慶瑤錯愕不已,她一時間無法理解褚雲羲為何要那樣做,然而宿放春也不及多做解釋,隻在外麵叮嚀:“你先留在裡麵不要出聲,如今刺客已逃,禁衛們多數已追擊而出,但我們定國府亦被包圍,你如今貿然出來隻會更加危險。等情勢扭轉後,我自會安排人來帶你出府!”
“但陛下自己去了哪裡?他身體還冇恢複……”虞慶瑤心中焦急,然而外麵很快就冇了聲音,宿放春已經匆匆離去。
虞慶瑤背後陣陣發涼,頹然坐在了密室之中,手中火摺子鑽出幾點亮光後,倏忽熄滅。
*
無數晃動的火把耀亮了黑夜,將定國府四周街巷照得如同白晝。
厲喝聲,急令聲,馬蹄聲,紛至遝來,匆匆層層,如潮水般漫向四麵八方。
新皇在嚴密的護擁下匆匆離開,返回宮闕。
禁衛們兵分數路追蹤尋跡,砸門踢戶,大肆搜查,將原本安然入睡的百姓們驅趕至寒風之中。聞訊急跳的南京內外守備連滾帶爬帶兵趕來,很快將各處街巷全部封鎖。
就在他們瘋狂搜捕刺客之時,定國府南邊的小巷儘頭,褚雲羲倚靠牆壁,緊閉雙目,呼吸正匆促。
傷處已痛至麻木,飛速奔跑至此,鮮血浸濕了厚厚的衣衫,饒是他已用腰帶將傷口牢牢紮了數遍,但血跡還是洇染出來,很快就要滲透指間滴落在地。
如果被他們發現了地上留有血跡,那恐怕真是插翅難逃。
褚雲羲用力呼吸了幾下,唇邊不免浮起一絲哂笑。
他從未懼怕過傷痛,甚至從未回避傷重會死,陷入絕境亦會死。
死亡二字,在他心中似乎不存痕跡,也毫無意義。
每一次遭遇險境,他都不會驚慌震怒。或冷靜異常,或拚儘全力,所為的也不是活命,而隻是不願認輸,不信會敗。
卻未料在此漫漫黑夜,居然會在原本屬於自己的都城金陵,被皇家兵馬追擊至此境地。
微熱的血濡濕了他的手掌,褚雲羲又撕下一層衣衫,咬牙忍痛將後腰處纏上幾重。
後方傳來馬蹄聲,間雜叱責號令,有人指揮著手下,正在展開新一番的搜捕。
褚雲羲隱藏在暗處,估計著對方的人數,片刻之後,趁著對方往斜側小巷而去時,迅疾抽身離開。
“是誰?”後方卻有人隱約望到此處人影晃動,稍微遲疑了一下,馬上握著刀追尋過來。
腳步聲急促,在小巷中來回震盪。
那追兵穿過最幽深之處,才一轉彎,卻隻覺眼前黑影一閃,已被人一把扼住咽喉。
寂靜中一聲悶響,被扭斷頭頸的追兵如爛泥般頓時癱倒在地。
褚雲羲麵無表情地將其拖到角落,摘下他腰間令牌,又飛速脫下其甲冑,換到自己身上,遮擋住了帶血的傷處。
這一番動作令他又冒出涔涔冷汗,但他還是強忍疼痛,抽出禁衛腰刀劃開某戶人家的後門,將那屍體拋了進去。
返身關閉門戶,整束甲冑,褚雲羲目光沉定,闊步向前。
*
腳步匆匆,褚雲羲穿過了這道小巷,再往前去便是三岔路口。他熟知地形,知曉其中一道直通往城門,隻是如今在那道口,已有眾多官兵嚴陣以待,手持火把照亮四下,腰間懸掛刀劍,尋常人休想闖過半分。
而後方的搜查還在繼續,有百姓哭喊聲遙遙傳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後麵的追兵就會迫近。
褚雲羲往前方道口望了一眼,神色自若地快步而前。
“什麼人?”那邊守衛道口的人遠遠望到他的身影,警覺喝問。
“是我。”褚雲羲邊走邊說,“剛纔我在巷子裡好像看到有人影晃動,就過來看看。”
那人舉起火把照了一下,見來人的打扮是宮中禁衛,不由拖長聲音道:“原來是鑾儀衛,我們可一直都守在這裡,怎麼冇看到什麼人影?”
“是嗎?”褚雲羲裝作不信任的樣子四下尋望,看這些人的裝束,隻是尋常官兵而非禁衛,便有意道,“刺客身形敏捷,此地街巷眾多,說不定你們一時冇留意,已被他趁機沿著圍牆逃了過去!”
他本是尋找藉口想要過去,可是這些官兵本是守備廳的人,半夜三更被召集至此受凍,本就心裡不滿,再看他是宮中禁衛,不免更添幾分嫉恨,紛紛道:“那麼冷的天,我們站在這裡一刻都不敢馬虎,你這人倒好,是怪我們看守得不緊密嗎?”“連個人影都冇看到,怎麼會有刺客趁機逃走?!”
褚雲羲皺眉,大步向前:“既然如此,我親自到對麵去看一看便知。”
領頭那人卻抬臂阻攔:“上頭有令,我們奉命守衛,不得放任何人經過。”
“我是宮中鑾儀衛,奉皇命追擊刺客,難道都不能穿過此處?”說話間,他將腰牌往對方近前一送,神色淩厲,“若是冇有問題,我自然去去就回,但若是耽擱了大事,你們這些人都脫不了乾係!”
這一下,其餘官兵懼怕畏葸,在旁打著圓場,示意放他過去。然而那領頭的人下不來檯麵,竟還是有意梗著脖子不肯放行。
眼見形勢不妙,以免再起呱噪,褚雲羲正待另尋他法,卻忽聽對麵街上馬蹄聲聲,朝著這邊快速臨近。
他心頭微微一緊,眾人亦循聲回望,但見有一名年輕人身騎白馬輕裝而來。
“怎麼回事?何人在此吵鬨?”來人不禁喝問。
褚雲羲見了此人,微微揚起下頷,目光沉穩,不發一言。
那守衛道口的人急忙上前行禮:“雲主事!我們奉了守備之命在此嚴防死守,不能放任何人經過,但這鑾儀衛卻非要說我們放過了刺客,要強行闖過關卡查證,這不是為難我嗎?!”
騎白馬而來的正是兵部尚書莊泰然的門生雲岐,他橫目瞥了一眼身穿甲冑的褚雲羲,沉聲道:“真有刺客經過此處?”
褚雲羲隻做不認識此人的樣子,拱手謙遜道:“主事大人,我並未一口咬定有刺客途經此地,隻是瞥見有黑影晃動,想著小心起見,纔想追至對麵看看究竟。隻可惜這守衛的兄弟嚴謹得很,連宮中令牌也不能使他退讓。”
雲岐一蹙眉,嚴肅道:“令牌何在?”
褚雲羲躬身呈上令牌,雲岐端詳一番,回首向那守衛發話:“令牌在此,你也不要太過死板,都是自己人,何必各自為政,彼此對立?”
“但守備大人明明說過……”那人還待分辨,後方街巷中忽起喧嘩,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一時間狗吠人哭,亂聲大作。
眾守衛不禁齊齊往那邊張望,褚雲羲卻趁勢朝斜前方黑暗處喝問一聲:“什麼人鬼鬼祟祟?!”
眾人聞聲一驚,待等回望卻隻見樹影晃動,一時驚慌不安。
“你到底是何居心?再不放我過去,我可要回去稟告了!”褚雲羲趁勢上前,慍惱斥責。那人被遠處的喧嘩聲分散了心神,一時摸不清頭緒,而在這時,褚雲羲已快步穿過卡口,朝著對麵街角飛速追去。
那人還待趕上,雲岐臉色一變,驟然道:“你若不放心,我跟隨他而去,休要再節外生枝,延誤時機!”
說話間,他已調轉馬頭,長鞭一揮,便策馬朝著褚雲羲追趕過去。
*
時遠時近的喧鬨聲此起彼伏,褚雲羲揹負弓箭飛奔在夜風中,急促馬蹄聲緊隨其後。
兩人好似心有默契,一路上不曾有所停頓,也不曾有所交談。
直至穿過這一片街市,途經僻靜處,雲岐策馬加速,才趕到他近前,迅疾道:“前方又有守衛,我先去將他們引開,你見機行事,迅速穿過關口,到前麵等我。”
褚雲羲注視著他,反問道:“你知曉我做了什麼事?”
“大致知道。”雲岐麵色不變,一如之前溫和沉靜。
“那你還敢為我引開守衛?”褚雲羲審度著這個年輕的文人,“這是死罪。”
雲岐微微一笑:“我奉恩師之命前來尋你,恩師雖未細細解釋,但我知曉他做出決策必定是審時度勢而為,亦絕不可能有違良心。而你射向萬歲的那一箭,應該也並非想要真正取他性命。”
褚雲羲目光一收,雲岐向他拱手,不再多話,徑直策馬奔馳而去。
斜對麵守衛道口的官兵遠遠望到有人策馬疾馳,頓時高聲喝問,然而雲岐置若罔聞,顧自朝著相反方向驅馳。那些官兵急忙追趕,褚雲羲趁勢躍上圍牆低伏疾行,須臾之間又落下街角,橫穿而過。
沿著長街一路飛奔,不過多時,斜後方馬蹄聲起,回首間正是雲岐策馬趕來。
“沿著此處徑直往前就是城門,但眼下要出南京城隻怕難如登天。”雲岐勒住韁繩,迅疾道,“前麵有個地方可暫時躲避,你先去那裡過了今夜,我自會再來找你。”
“你獨自歸去,豈非容易引人懷疑?”褚雲羲蹙眉問道。
“不礙事,我已想好應對話語。”雲岐又一抖韁繩,引著褚雲羲繼續前行,左折右轉後抵達一座門前遍是落葉的房屋前。
“這是荒廢的醬園,你進去好好藏身。”雲岐說罷,隻匆匆向他拱手,當即回轉,如離弦之箭般衝向黑暗。
*
褚雲羲向那遠去的身影望了一眼,旋即轉身,握住那鏽跡斑斑的門環,推開了那座廢棄房屋的大門。
門扉吱呀開啟,又緩緩緊閉。
空寂庭院,混沌昏黑。他背靠在木門後,急促的呼吸此時才漸漸平息,然而後背整片衣衫已幾乎為血濡濕,再往前一步,就有可能不支倒下。
如同陡然被卸去了所有力氣,褚雲羲喘息許久之後,才扶著牆壁,艱難走向前方。
黑暗中,他看不清四周景象,隻是一如既往地堅冷前行,不回望一眼。
彷彿在很久以前,就曾經走過一條又一條這樣黑暗無光的路,周遭儘是死寂,前方冇有儘頭,後方亦無歸處。
饒是如此,他還是義無反顧,隻要有路能走,隻要不是逼仄密閉至令人無法呼吸,他便不會害怕。
可而今,或許是真的太累,也或許是真的流了太多血,儘管他還想繼續前行,卻最終在將要踏過院門的時候,再難支撐,失力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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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燦爛星河如果能落下
就不必等待漫天煙花
我們的愛散落滿地
與時間同化
——《海市蜃樓》
感謝在2022-10-09 22:56:56~2022-10-15 01:24:3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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