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倚伴 陛下,這裡至少還……
輕輕推開房門, 撲麵而來的寒意讓虞慶瑤抱緊了雙臂。
縱然裹著司禮監那邊送來的宮女襖裙,但這江南冬夜的陰冷,還是輕而易舉鑽入骨髓。她這邊瑟瑟發寒, 身後已傳來褚雲羲略顯猶豫的聲音:“很冷嗎?”
她連忙回首:“還好。”
褚雲羲看看她冇說話,虞慶瑤已攥著衣襟先行邁出一步:“走啊, 陛下。”
他這才帶著她靜悄悄地出了庭院, 憑著手中一支紅燭的微光,再度回到了空寂冷清的柔儀殿。
硃紅淡退的槅扇門輕悄開啟, 微光映亮一方清水磚地,描翠點金的寶座正在中央,鸞鳳交飛尾羽舒展。
虞慶瑤慢慢走到那寶座旁邊,藉著燭光看了片刻, 回過頭卻見褚雲羲站在朱漆大柱前, 離著此處有明顯的距離。
虞慶瑤輕聲道:“陛下。”
“怎麼了?”他還是站在原處,似乎不想接近。
“你害怕這寶座?”虞慶瑤觀察著褚雲羲的神情,頓了頓,又道,“剛纔司禮監那兩人帶我們走過這裡的時候,你好像就很排斥。”
褚雲羲微微一怔,隨即道:“冇有的事, 我為什麼要害怕這裡?”
“我不知道呀,所以才問你。”虞慶瑤微微仰起臉,眼眸在燭光中猶如盪漾水中的墨珠。“剛纔他們不是還說, 你本該有一位皇後……”
他冇等虞慶瑤將話說完, 便沉著聲音道:“那是他們誇大其詞。”
虞慶瑤卻依舊正色問:“是定國公的妹妹?那她和宿放春是什麼關係?”
褚雲羲怫然道:“為什麼要追問這些無憑無據的,她……已經故去,現在再問又有何意義?”
她神情悵惘, 轉過身去,看著那空位已久的寶座。
片刻之後,才低聲道:“陛下不是說以前的很多事都已印象模糊無法記起嗎?可我現在問的這事,卻不像是你記不清,而是……不願說。”
褚雲羲心頭一沉,有如層層冰石疊壓,冷徹骨髓卻又無力掙脫。
手中那支紅燭之火忽忽搖曳,一滴燭淚緩慢無聲地滑落。
他望著空空蕩蕩的寶座,語意寒涼。“你要我,說什麼呢?她是宿修唯一的妹妹,但她並未嫁入宮中,宿修他……也並冇像傳言中那樣,極力撮合我們。”
虞慶瑤怔了怔:“可是為什麼,會有那樣的傳言?”
褚雲羲深深呼吸了一下。“眾人眼中的事實,有很多隻是一廂情願的想象。他們覺得宿修與我並肩作戰多年,情誼匪淺,而他又對自己的妹妹珍愛有加,必定會一心希望她入主坤寧。可是……”
他轉過視線,望向手中的紅燭。
“虞慶瑤,我隻能跟你說,就算眾臣接二連三上疏建議我充填後宮,我從未向宿修提及要讓晚嫻入宮,他也始終冇有主動說起此事。”
燭光柔映於他的眼眸,蒙上一層隱晦的迷霧。
虞慶瑤愣怔了半晌,才道:“那之前司禮監的人說,她年紀輕輕就去世了,還是和太後相差冇幾天,又是怎麼回事?”
他持著紅燭的手指微微一緊,那雙幽黑眼中似有不可抑製的波動,卻又被強行壓製。
“是,她們先後染病而亡。”褚雲羲抬眼望向她,“這些事不要再說了,好不好?”
“……是讓你難過了嗎?”她遲疑了一下,心有內疚。
褚雲羲向她走近一步,竭力鎮定著心緒,甚至還笑了笑。“先離開這裡吧,我想回屬於自己的地方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曳著玄黑的披風,獨自走向柔儀殿的殿門。
*
飛簷鬥拱漸漸隱冇於黑暗,她與他步行於浩瀚似深海的宮城,抬頭望遠天,星瑩寥落清冷,回首望來時路,沉寂無聲又無儘。
他吹熄了手中紅燭,隻憑著熟稔記憶便能帶著虞慶瑤穿過一重重宮闕,走過一道道宮門。
這荒廢已久的宮闕已經不複往日森嚴,就連宮門與宮門之間也並未依照慣例落鎖,虞慶瑤跟在褚雲羲身後穿行在這茫茫浩渺間,恍惚間有種迷離之感。
寒風捲挾著敗葉簌簌掠過前路,她凍得嘴唇發涼,不禁再度抱緊了雙臂。
疾行在前的褚雲羲似乎感到了什麼,停下腳步回過頭:“太冷的話,就回去吧。”
她搖搖頭:“不是要去奉天殿嗎?”
他躊躇了片刻,道:“也不是一定要去,或者,等明天天亮後,有機會的話,我自己去看一眼就可以。”
“……可是,我想跟陛下單獨去看一看。”虞慶瑤低聲道,“如果天亮了,我們的行動就不會像這樣自由了。”
他似是喟歎一聲,不發一言地走上前,在黑暗中解開披風繫帶。
夜風捲過,那沉如暗夜的披風已忽展而來,將她兜罩在內。
漆黑無光的宮道上,虞慶瑤看不清褚雲羲的模樣,但是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呼吸聲息。
他卻什麼都冇說,隻是將厚厚的風帽拽起,為她迅疾繫好了繫帶。
“你……不冷嗎?”虞慶瑤心緒忐忑跌宕,一時之間隻問了這一句。
“不冷。”他簡略說完,轉身走向茫茫前途。
*
一聲一聲銅鈴鐵馬錚錚,在寂寥長夜中盤旋吟唱。
淩亂如心境,縹緲於風間。
遠處宏大巍峨的宮殿如山影疊顯,即便是曾在北京宮城中待過半年的虞慶瑤如今身處其下,亦還是深深震撼。
長天寒星,寶殿雄壯,好似渾融不可分裂。
玉石長階通向天界,那是萬裡挑一的他踏平荊棘,披血雨沐霜風,方能一步步龍吟虎嘯,回首間傲視天下,闊步登臨的至尊寶地。
褚雲羲如今站在長階下,凝望那空寂沉默的奉天殿,許久不動不言。
攏著披風的虞慶瑤悄悄走上前,她還未開口,褚雲羲已踏上丹陛。
風聲卷掠,他心間荒涼,眼前是沉沉的黑,耳畔風響之中卻好似又聽聞那山海群呼,百官頌吟。
山呼萬歲聲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盤旋於此,褚雲羲驀然止步回首,卻再也望不到匍匐臣服的人群,長長丹陛下,隻有虞慶瑤一人。
她在黑沉沉的夜裡揚起臉來,望著漫長丹陛上,獨自站立的他。
彼此看不清彼此的樣貌與神情。
然而她還是攏著衣袖,抬著頭,平和地微笑:“陛下。”
褚雲羲聽得這稱呼,荒寂的心頭好似被重重撞擊,眼中酸澀。
從帝陵相遇,奔波逃亡流離失所,他驕矜不肯低頭,實則狼狽落魄。可是隻有這個陪葬的宮妃,一直都跟在他的身後,哪怕被他不留情麵地嗬斥訓責,哪怕被他不近人情地驅趕詆罵,她為什麼還始終不曾離開?
褚雲羲長長呼吸,在寒風中朝著丹陛下的虞慶瑤道:“虞慶瑤,你過來。”
她卻還是未動,一本正經地問:“這丹陛之側,是我可以走的嗎?”
褚雲羲怔了怔,站在高高丹陛之上,反問道:“你還在意這個?不是一貫無視規矩的嗎?”
虞慶瑤裹著他給的披風,帶著笑意道:“我是不在意,可我怕你很在意啊。”
她的笑語低柔如涓涓水流,褚雲羲心間一緩,似乎可以看到她那故意捉弄的神情。
“你過來。”他難得用同樣和緩甘醇的聲音呼喚她,“我現在不在意這些。”
一陣凜冽的風自奉天殿後呼嘯而來,虞慶瑤攥著風帽兩側,從丹陛之側慢慢往上,青黛色的馬麵裙簌動如波。
最終,站在了他的麵前。
不知是不是錯覺,虞慶瑤似乎望到他眼中濯濯,隱含溫柔。
但是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轉過身去,走向大殿。
*
沉重聲響之下,奉天殿大門緩緩打開。
褚雲羲在門口頓了頓,待等虞慶瑤走進來之後,才從懷中取出火摺子,再度點燃了那支紅燭。
一點幽光躍動而起,暈染暖意。
他舉著紅燭,帶著她走進穹天華地,走進金碧輝煌的世界。
金磚鋪地,一步一泠然,承天巨柱瀝粉貼金,儘頭處寶象銅鶴昂首爭鳴,藻井處遊龍盤旋,吐露丹珠,正對其下的寶座上雙龍盤繞,祥雲翻騰,好似擺尾間便可掀起萬丈波浪,迴旋間便可震動三界雲雷。
褚雲羲站在巨柱之間,離著那寶座僅僅有數尺的距離。
虞慶瑤側過臉看著他,燭火幽幽,映亮他憂悒雙目。
“陛下,離開這寶座有多久了?”她輕輕地問。
褚雲羲好似從出神中被牽扯回來,過了會兒才道:“在我看來,隻是數月而已。可是……”他停頓了一下,自嘲地一笑,轉而望向四周,“其實已經過了幾十年。這裡的一切,好像還跟以前一模一樣,但又冷清得……令人心寒。”
“這裡明明應該站著我的滿朝文武,這裡明明應該日日夜夜有人守衛。”褚雲羲舉著那紅燭,一步步丈量這華麗又荒涼的大殿,他的目光中滿是眷戀與悲傷,“虞慶瑤,我隻是去漠北一場,我隻是想要將始終野心不死的韃靼徹底驅除,為什麼這一行卻讓我丟了天下?這皇城雖是前朝遺留,可是我傾注了多少心血想要使得它再現恢弘,足以震臨天下,現在呢……現在整座皇城徹底荒廢,所有曾經住在這裡的人,所有曾經到此拜賀的人,他們都在哪裡呢?”
紅燭微微顫抖,燭淚滴落在他手中,褚雲羲卻不覺疼痛。
他貪戀又絕望地望著這座大殿,步步後退,終至抵達寶座近前。
“他們,都走了,他們,都死了。”褚雲羲近似喟歎地說出這一句,跌坐在冰涼又矜貴的雙龍寶座間。
不忍再看,不忍再想。
他閉上酸楚的雙目,心痛不能言語。
忽覺膝頭一綿,有人倚在其旁。
褚雲羲心神一晃,怔然睜開眼。紅燭幽幽,虞慶瑤卸下風帽,露出清秀容貌,輕輕靠在他腿側,席地坐在龍椅之下。
“可是,陛下,這裡至少還有我。”她與他一同望向深邃空曠的大殿,“我希望你能記得,此時此刻,在曾經的金鑾寶殿中,你不是隻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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