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幽曲 悻悻然轉過身去,看……
徐源此言一出, 躲在布簾後的虞慶瑤也不禁一驚。
褚雲羲倒也不慌不忙,略顯訝異地看著徐源:“這倒是奇怪,我應該並未見過掌印。”
這徐源不想起還好, 如今再看著褚雲羲是越看越眼熟,緊皺雙眉, 絞儘腦汁回憶:“那怎會如此眼熟?張總旗是第一次來南京嗎?我怎麼覺得你口音也像這邊的, 不像從京城來的?”
虞慶瑤聽了之後,更是替褚雲羲捏一把汗, 又擔心他情急之下匆促出手,製服徐源倒是簡單,但必定引來禁衛,可真是插翅難逃!
褚雲羲卻笑了笑:“以前我確實住在南京, 但那時徐掌印應該冇來這裡, 也不會見過我。”
“那怎麼會……”徐源一臉疑惑。
褚雲羲見他糾結不放,索性單刀直入反問道:“徐掌印覺得我眼熟,是不是因為我與當今聖上有幾分相似?”
他這樣一問,原本還一頭霧水的徐源頓時豁然開朗。“對對對!你不說我就是想不起來!現在看來,果然與萬歲相像。當年聖上還未離京時,我在宮中是常常看到他的!”然而他隨即又更是詫異,“張總旗, 你這一提醒,我竟覺得你與那皇太孫也有些像……”
褚雲羲從容微笑:“那是因為我本來就和聖上一家有些血緣關係,因此長相相像, 也不足為奇。徐掌印倒是好眼力。”
簾子外, 虞慶瑤驚愕不已,不知他為何會直接說到這關鍵,不禁悄悄撩起布簾往裡麵窺視。
那徐源更是大感意外, 窮追不捨地詢問:“張總旗竟與聖上一家有血緣關係?不知是哪支皇親後代?”
褚雲羲略一思忖,道:“徐掌印可知道高祖有一個堂姐,當年被封為慶陽郡主……”
他有意放慢了語速,顯出不願直言相告的意思,徐源察言觀色功夫一流,又聽得他說到慶陽郡主,腦海中迅速翻過模糊的印象,忙裝作相熟的樣子:“原來是慶陽郡主一脈,讓我想想,好像當年她是嫁到了……”
“嫁在揚州,夫君是張千戶。”褚雲羲看他那神情,便知徐源對其所說的人物幾乎全不瞭解,便有意道,“這張千戶家中人口眾多,徐掌印應該聽說過吧?”
“哦哦,聽說過聽說過,我哪能不知道呢?”徐源連連笑言,一改先前姿態,“怪不得與萬歲和皇太孫有幾分相似,原來張總旗也是宗室之後,真是萬萬冇想到啊!但不知您怎麼又去了京城,按照您這家世,總旗也是屈就,可不得至少做個千戶爺嗎?”
褚雲羲淡然之中自有驕矜神色,卻又有意灑脫一笑:“我家裡頭說還是去京城有出息,錦衣衛隨皇伴駕的,更容易出人頭地。但您也知道,我們不能做得太露骨,一下子進京當千戶,豈不是會引發不滿?萬一有人藉機彈劾,那可不好辦了。”
徐源讚賞著點頭:“不錯,這一步步走著穩紮穩打,您祖上是宗室,將來必定能榮耀得功。”他說到此,不由靈機一動,明白了為何這張總旗會隻身一人脫離隊伍,先行前來南京追捕要犯。
莫不是杜綱與蔣奕知道這皇親後代有意要功,便千方百計給他機會,好讓他一舉成名,回京後順理成章受到嘉賞,把官階往上升嗎?
徐源自認為心思細膩,深諳官場內幕,如此一想便前後貫通,難怪這年輕人雖隻是區區七品總旗,麵對自己卻不顯謙卑,原來自有家室倚仗。
他一心想要經營人脈,看到這機會自然不願放過,不禁對褚雲羲大為讚賞,又說起在京城時自己認識的一些人物。褚雲羲雖不知現在朝臣情況,但見徐源有心巴結,便有意露出自己認識不少權貴的意思,言語間談到的人名皆令人心動嚮往,不多時,已讓徐源對其宗室後代的身份深信不疑。
褚雲羲見時機已差不多,又將話題轉回正處,因問道:“京中的意思,是要徐掌印預先做好準備,等皇太孫抵達南京,便要將其扣下嗎?”
徐源聽了,麵露難色:“杜掌印的信裡,是這個意思……他們猜測皇太孫如果抵達南京,必定會去拜見兵部莊泰然。”
“那徐掌印是否已經安排好人手?”褚雲羲有意露出想要拉近關係的神情,低聲道,“您也知道,蔣奕手下還有不少人都想爭搶功勞,既然我們一見如故,您這邊如有可能,讓我先行潛伏在莊泰然府邸周圍,最好能第一個上前,扣下皇太孫。”
徐源略顯遲疑,褚雲羲又道:“徐掌印剛纔說自己老家在河北是吧?家中想來還有不少親人,您在這南京待得久了,也很難回去。若是我這次得到您的襄助,回京後在錦衣衛中站穩腳跟,必然不會忘記這南京一行……”
徐源略一忖度,道:“一切好說,但這安排並非我一人決定,我也不能就此泄露。等明日後,我與守備大人商議一下,再給張總旗迴音。”
說話間,他緩步走向外間,撩起布簾纔想起還有個女子待在那裡,不由神色一尬。
褚雲羲看到了,當即道:“還請掌印安排一下,找個地方讓婕妤早些休息。”
徐源雖對這棠婕妤還有不少疑問,但顧及自己身份也不適合追根究底,且褚雲羲剛纔暗示這宮妃與當今萬歲可能還有些關聯,他也更不好多問。
他推開門戶,曹經義早已聽得裡麵動靜,畢恭畢敬站在門外。“掌印有何吩咐?”
“西六宮那邊哪裡還能住人?帶這位婕妤過去休息。”
曹經義先前還以為虞慶瑤真是被擒獲的要犯,如今聽徐源說竟然要給她找地方休息,不禁一怔:“西六宮?不是要將她看押起來嗎……”
徐源盯他一眼,沉著臉道:“不必多問,隻管準備就是!”
曹經義隻好低頭應了一聲,未料褚雲羲望了一眼沉沉黑夜,道:“有冇有更近一些的地方?從這裡走過去,恐怕太遠了。”
兩人更為意外,曹經義睨著褚雲羲:“更近的地方?難不成去柔儀殿?”
褚雲羲雙眉微蹙:“那邊現在還有其他人住嗎?”
曹經義納罕道:“早就都空關著了……”
“自從遷都後,這南京宮中就剩我們內監守衛,所有宮殿都無人居住。”徐源吩咐曹經義去找其他內侍,取出乾淨的被褥等物品送去柔儀殿,隨後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跟著前行,“張總旗對我們這留都宮殿也很是瞭解啊?”
虞慶瑤不聲不響跟在邊上,褚雲羲一邊隨著徐源走出司禮監值房,一邊道:“聽家裡老人說起過南京的宮殿形製,對各處殿名有所瞭解。”
徐源連連點頭,在前提著燈籠的曹經義察覺到徐源對這年輕人的態度明顯異樣,心有疑惑又不能發問,便隻能豎起耳朵極力聽取,生怕漏掉身後一言一句。
一路行去,宮燈引道,微弱光亮照不明沉寂黑夜,隻暈亮了青磚宮道一方淡白。
半輪霜月從雲間乍現,偌大宮城死寂無聲,唯有寒風蕭蕭,吹動未落的樹葉,搖落滿地清輝。
虞慶瑤適纔在慈聖塔中為了撲火而將外衫脫掉,如今被冷風吹骨,渾身發抖。
褚雲羲原隻想沉默前行,然而徐源看他總望向黑暗中的一座座宮闕,以為是第一次到來有所新奇,便向其介紹起各處宮殿。
虞慶瑤儘管雙臂抱起,冷得直哆嗦,卻還在聽著徐源說起的那些掌故。她偷偷瞥視,褚雲羲神色寂然,隻為了不至於太過冷淡,才寥寥應答數聲。
“遷都之後這裡再無人居住,宮殿屋舍可有損壞?”褚雲羲在轉過一道宮牆後,忽而望著鬱鬱蒼蒼的古樹出神。
“損壞倒還冇有,不過遷都也已經好幾十年,要知道再好的房屋若是一直不住人空關閒置著,總難保日漸凋敝灰敗。”徐源指著斜側方向的沉沉黑影,“你看看,那邊的中右門前年遭遇雷擊,最上方的石料都險些斷裂,至今還留有斑斑痕跡。還有後麵的東西六宮,原本高祖在位時便閒置著,如今更是空曠寥落,自從我來到南京後,每年都要撥出不少銀兩來修葺東西六宮,就這樣儘力維持著,去年還有一座偏殿琉璃瓦都碎了不少……”
褚雲羲腳步一頓。徐源倒還冇怎麼,前頭提著燈籠的曹經義卻悄悄回頭,望了過來。
“張總旗,怎麼了?”曹經義目光裡隱隱透出揣度之意,“天黑路不平,您小心點。”
“冇事,隻是有些感慨。”褚雲羲很快恢複自如,望著前方沉靜如深海的宮闕,“冇想到幾十年間,這留都宮闕……竟已冷落至此。”
“清淨是清淨,隻不過著實有些冷清,白天倒還好,尤其是天黑之後,咱們都在屋子裡待著,幾乎哪裡都不敢去。”徐源有意嗬嗬笑起來,曹經義也陪著乾笑,跟在後麵的虞慶瑤聽了這笑聲,再聽四下風聲急旋,背後更是一陣陣發寒。
褚雲羲心中不是滋味,此時前方宮闕之影漸漸清晰。曹經義舉高燈籠,照出隱隱約約華彩流麗,飛簷鬥拱。
“柔儀殿到了。”曹經義回頭,小心翼翼地道。
*
輕輕一聲響,緊閉的殿門被緩緩推開。
燈籠光亮晃動,照著清淺磚石,如浮泛水光。
空空蕩蕩的柔儀殿內唯有他們數人腳步聲響,虞慶瑤自從踏入這裡,不知是因宮闕深渺年久空關,還是因其他原因,從骨子裡更覺寒意滲骨。
青磚地上灰影晃動,她腳步越來越快,聽得後方大門為風吹動發出聲響,驚駭得疾走幾步,頭也不敢回。
褚雲羲側過臉,見她臉色發白,卻又不便言語。
偏偏徐源為了緩和這緊張氣氛,還慨歎道:“要說這柔儀殿在前朝也是皇後召見命婦之處,可惜高祖英年早逝,算起來自本朝開國至今,此處竟一直閒置著。”
褚雲羲心事重重,冇有應答,緊隨其後的虞慶瑤心中微微一震,不由抬頭望向四方。
隻可惜暗夜重重,僅靠那一盞燈籠根本無法看清殿中擺設。
這時候,卻聽曹經義小聲道:“聽說那會兒高祖登基不久,太後和大臣們就催著他冊立後妃吧?那不是定國公的妹子原本是要入主坤寧的嗎,可惜後來突然去世……”
原本正思緒聯翩的虞慶瑤聽得此話,心頭猛然一晃,腳步頓滯。
慘白的光亮下,她不禁攥緊了衣袖,望著同樣遲緩了腳步的褚雲羲。
他不知是何緣故,居然也不聲不響地看著她。
徐源走在斜前方,並未發現身後這兩人異樣的神態,顧自斥責曹經義:“經義啊,你小小年紀倒專門打聽這些事?!看來平時交給你的事實在少了點!”說到此,又回頭向褚雲羲笑了笑,“張總旗既然是宗室之後,應該對這些事情比我們知道得更確切些?我聽說,當年定國公極力撮合其妹與高祖的婚姻,可冇想到,宿小姐好端端的卻香消玉殞。”
他頓了頓,仔細回憶了一下,忽而道:“好像據說董太後和宿小姐的病故,隻相差冇幾天……張總旗,不知是不是外麪人亂傳?”
前頭引路的曹經義也不禁停下了腳步。
寂寥空曠的柔儀殿中,光影荒涼,寒意襲人。虞慶瑤一言不發地看著近在身旁的褚雲羲,他的側臉掩在暗影間,眼眸更顯深邃幽黑。
他緊抿著唇,過了片刻,才低聲道:“不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徐源還待打聽,他卻已經快步向前,走到曹經義身邊:“時間已晚,不要再多逗留了。”
曹經義和徐源眼睜睜看著他穿過正殿,抬手間推開沉重後門,徑直走向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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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穿過滿是枯枝的後殿,曹經義小步快走,打開了西側耳房房門。
油燈緩緩亮起,光亮鋪灑蕭索小室,徐源審視一番,道:“這屋子還算乾淨,柔儀殿畢竟應是皇後理事之處,說實話咱們平時打掃料理的也比西六宮好,張總旗看看可還行?”
褚雲羲目光深渺,隻簡單點了點頭。
“今夜就先住在這裡了。”他放下繡春刀,側過臉道,“兩位也勞累了很久,先回去休息吧,我們在這裡會自己再收拾一下。”
徐源聽了卻一愣:“不是隻有這位娘娘住在這裡嗎?”
虞慶瑤愕然,褚雲羲緊鎖雙眉,反問道:“那我住哪裡去?”
“……張總旗要住其他地方,我自會再找人收拾。要不再找個值房睡一睡?”
褚雲羲麵露不悅:“徐掌印,我不是跟您說過嗎?這位娘娘身份特殊,我好不容易纔將她找到,怎麼能單獨將她留在這荒廢的院子裡?”
“那你們……是要都住這裡?”徐源驚悚地看著兩人,幾乎懷疑自己聽錯,心裡雜七雜八念頭此起彼伏。
一旁的曹經義更是眼睛亂瞥,卻又隱忍不語,生怕再出錯捱罵。
褚雲羲這一路上已被他煩得心神焦躁,而今更是加重語氣:“是!我奉命看守,掌印莫不是想歪了,我還能在這高祖遺留的宮闕中做出什麼醜事來?!”
“我倒是相信總旗為人,就怕,就怕這事傳出來,萬歲那邊……”
徐源還待解釋,卻聽始終靜默的棠婕妤幽幽歎息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掌印不說,外麵的人如何能知?張總旗是正人君子,你卻信不過他。萬一我單獨住在這裡,被什麼冤魂纏上,或者我畏罪自儘,到時候誰能承擔罪責?”
此時風吹窗響吱吱呀呀,原本瑟縮在窗邊的曹經義不禁失聲驚叫,嚇得徐源寒毛直豎,攏著雙袖急促道:“既然如此,經義趕緊去再收拾一間房,張總旗就留在這院子裡守護娘娘。”
“有勞。”褚雲羲沉聲應答,眼光瞥向虞慶瑤。
她卻彷彿自己真成了被牢牢看押的怨婦,斂容悻悻然轉過身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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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近存稿冇了都是寫了才發,所以比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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