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驚變 棠婕妤,請隨我們走吧!……

棠瑤一驚,旋即回身,低著眉眼向其問候行禮。章貴妃打量著她,拖長聲音道:“許久不見,婕妤倒是換了個人似的。”

棠瑤覺出其語氣不善,卻不知原先的棠婕妤為何會得罪了貴妃。眾目睽睽之下,她驟覺如芒刺在背,隻得儘量柔著聲低首回覆:“因之前遭遇意外,雖保住了性命,卻忘記了所有的往事,不到之處還請貴妃娘娘寬宥。”

“寬宥?”貴妃冷哂一聲,直視著她,緩緩道,“你也配說寬宥?我倒想知道,你今日來到大行皇帝靈柩前,可曾想起些什麼?難道自己所做過的事,就真能心安理得全部遺忘?”

此言一出,滿殿皆為陰雲籠罩,擠在門口的眾多妃嬪神情不安,就連躬身在旁的薛掌印亦囁嚅著試圖勸解:“娘娘息怒……”

章貴妃不顧眾人目光,朝著棠瑤迫近一步:“怎麼,竟連我的問話也不回答?!”

“回稟娘娘,實在是……雖然努力回憶,卻還是一無所知。”棠瑤跪拜在青石磚上,素白裙裾鋪疊如水蓮瀲灩,“我自從被救活之後,每日都待在那冷清的地方,從來不敢惹是生非,就連貴妃娘娘您,還是初次相見……”

“真正厚顏無恥!”章貴妃怒叱一聲,卻在此時,殿外傳來清透聲音:“啟稟娘娘,吳首輔與宋學士已到。”

話音未落,程薰領著兩名內閣大臣拾級而上,踏進大門。

章貴妃麵色一沉,還未說話,程薰朝四周掃視一眼,隨即彬彬有禮地行禮:“娘娘是否要詢問關於晉王入京之事?恕臣愚見,此處乃是大行皇帝靈堂,於眾妃嬪麵前,談論江山社稷大事,恐怕有所不妥。”

章貴妃緊抿雙唇,見那兩名內閣大臣竟氣定神閒,儼然成竹在胸的模樣,心中翻湧怒意,朝眾妃嬪斥道:“還不速速退去?”

薛掌印急忙揮手示意,眾妃嬪如蒙大赦,再也不敢有所遲疑,迅疾告退離去。

棠瑤眼見此景,也趁著這機會混在人群間出了乾清宮。

急急忙忙奔下長階,心跳猶快,卻又有異樣忐忑,不由地止步回望。

卻見大殿肅穆,程薰正躬身退至門外。

一身素白,麵容因籠在陰影處看不真切,隻是隱約覺出沉靜的味道,好似佛龕前氤氳繚繞的苦香。

她腦海中又閃現過那天險些被溺斃的場景,連忙逃命般遠離了此地。

*

片刻前還滿是哭聲的大殿很快就剩寥寥數人,章貴妃冷著臉盤問內閣大臣,程薰靜靜地關閉殿門,來到簷下。

金陽如線,透過層層雲絮,對映於空曠寂靜的長階。鴉雀自蕭疏枝頭落下,不知憂樂地顧自點啄跳躍,後方殿門忽又一聲輕響,霎時間鳥雀振翅飛散,空餘滿地冷冷陽光。

程薰回過身,薛掌印已從殿內退出,正小心翼翼地關上殿門,裡麵卻猶傳出章貴妃與臣子的爭執聲。

先皇後故去多年,主位空缺至今,章貴妃可稱是冠絕六宮。隻是她僅有一女卻無龍子,二十餘年來對太子與皇太孫照拂有加,自從皇太子忽然駕薨之後,更是一心想要將皇太孫作為往後的倚仗。如今聽聞晉王要捷足先登入主皇城,怎不令她大動肝火?

“掌印……”程薰低聲欲問,薛掌印朝他搖了搖頭,往西邊廊下行去。程薰默默跟隨其後,直行至拐角處,才見掌印停了下來。

風自遠處掠來,簷下鐵馬泠泠作響。薛掌印注視著天際層疊浮雲,道:“程薰,要變天了。”

程薰垂下眼簾,輕聲道:“是,掌印。”

“你我這樣的內侍身份,不過是滾滾洪流間一片枯葉。”薛掌印側過臉,目光沉定,“浪潮湧動時,竭力將自己隱藏於角落罅隙,或許還能存有一絲活路。若心念過多,抽身不及,隻怕會捲入漩渦,化為齏粉。”

“掌印教誨,程薰銘記在心。我既是內廷仆奴,自然不會僭越本分。”程薰依舊溫文爾雅好模樣,略一躊躇,輕聲問,“但未知殉從宮人的名單,是否已經擬定?”

薛掌印注視於他,過了片刻,才從袖中取出一頁薄紙。

程薰垂手未接,隻是謹慎問道:“這一次,共有多少人?”

“二十四。”薛掌印淡淡回了一句,又合攏雙目,“未有子嗣者,十八人,另有六名未曾承幸的,都隨皇伴駕去吧。”

程薰眼神負重,似是想說什麼,卻還是冇有出聲。

薛掌印蹙了蹙眉:“怎麼?還是掛念那人?你可知,這是死罪。”

“程薰從未有過此等念頭。”他目光忽而沉寂如寒潭,端方有禮地拱手行禮,“隻是想知道……朝天女之中,是否有她姓名。”

“若在名單之列,你會求我?”薛掌印抬起雙目,盯著他問。

程薰依舊垂著眼簾,低聲道:“不會。”

薛掌印沉默半晌,歎了一口氣,將素白紙頁交予他手中:“乾清宮裡不知道如何了,我回去看看,你隨後就來。”

“是。”程薰躬身上前攙扶,掌印卻擺擺手,慢慢往回走去。

空蕩蕩的廊下隻剩程薰一人,風聲中飄蕩的鈴音細碎起伏,溫冷的陽光如輕紗拂在他的臉上。

他望著那張紙,靜默許久,纔將其慢慢展開。

風似絲縷寒涼,簌簌吹動衣袖。

墨黑的一筆一劃間,鐫刻的是二十四名青春女子的生死。

他懷著難以言說的沉重與矛盾,將那些名字匆匆掃掠而過。起初看罷竟覺不敢相信,再從頭至尾,一個字一個字的重又看遍,直至最後,才心緒複雜地撥出一口氣。

他很快將紙張收進衣袖,轉過拐角,步下長階,向手下道:“去司禮監找尤祥。”

*

從乾清宮回來之後,棠瑤腦海中總是浮現著那滿目白幡,乃至夜夢中都墜身於茫茫無儘的滄海,倉惶伸手掙紮,抓到的卻是斷碎濕冷的海草,無數的麻衣素帶將她緊緊纏著繞著,裹挾至冰涼海底。

她從噩夢中驚醒,一身冷汗。於是天不亮就起身,找了藉口要出長春宮。然而守門的小內侍異常警覺,任憑她軟硬兼施,也不肯放她單獨出去。

一連數日,她都無功而返,即便使儘招數出了長春宮,身後始終有宮女太監緊隨,完全無法尋覓機會逃走。

對於下一任君王該是誰,她完全冇有心思去考慮。她隻是想不通程薰為什麼要這樣安排,更不明白原本這個都不曾受寵的婕妤,又是怎樣得罪了貴妃。

與貴妃相見後,她感覺自己要被殉葬的可能性越來越大,可是現在這樣的情形,怎麼可能逃出去?

於是隻能想儘方法花錢請人打聽,所托之人兩天後悄悄稟告她說,朝天女的名單內,冇有長春宮的人。

得到這樣的訊息,棠瑤竟感意外。如果程薰和貴妃希望她死,那麼將自己列入殉葬女之中,既不需派人暗算,又名正言順,豈非一舉兩得?隻是那傳訊息的內侍言之鑿鑿,倒令得她疑惑重重。疑慮之餘,仍是不能安心,即便逃過殉葬,待在這宮內仍是生死未定,到底要想個什麼法子才能逃出生天?

偌大宮廷同樣陷於混亂之中,大行皇帝已經停靈多日,本該趕回來的皇太孫卻遲遲冇有音訊。新君人選懸而未決,就連長春宮這冷僻之地的宮人們也為之議論紛紛。

就這樣焦灼無奈地度過多日,十月十七那日清晨,芳卉從外麵匆匆回來,剛進院落就向佳蕊道:“晉王很快便要入京,司禮監正忙著準備迎接!”

正在侍弄花草的佳蕊頓時愣在原處:“晉王真的要入京,他要做什麼?皇太孫有訊息了嗎?”

“我哪裡知道那麼多?司禮監傳出來的訊息總不會有錯……”芳卉正說著,菱花格窗輕輕一響,棠瑤推開半扇窗問道,“那位貴妃娘娘怎麼樣?”

“貴妃?”芳卉蹙蹙眉頭,不明白她為何忽然問起這事,“聽說因為大行皇帝駕崩,娘娘她悲傷過度,水米不進,已經臥床不起了。”

棠瑤想到之前在乾清宮時,章貴妃那悲痛不足卻怒意沖天的模樣,心中先是一驚,繼而漸漸浮上陰雲。

佳蕊隻擔心皇太孫安危,纏著芳卉追根究底。正在此時,院門外腳步急促,小宮女臉色驚懼地趕來報信:“不好了不好了!我剛纔在尚衣局,聽說司禮監的杜秉筆一清早就去了景陽宮,楊選侍和徐才人都在朝天女名單上,已經被帶走了!現在各處都亂成一團!”

這一道噩耗,令原本在各處灑掃的宮女們全都驚得聚集到了院中,一時間花容失色,皆驚惶不安:“怎麼會這樣快?!”“昨天我還遇到楊選侍身邊的人,說她應該不會有事!”“這事照理也不該輪到杜秉筆管,是不是弄錯了?”

混亂躁動之時,門外又有內侍奔來驚呼:“婕妤,司禮監杜秉筆帶了一大群人來了!”

棠瑤的心猛然一晃,四周宮女內侍們還在雜亂聒噪什麼,她頓時是完全聽不清了。

渾渾噩噩中,隻聽腳步聲紛雜而至,“哐”的一聲響,院門已被人猛然推開。一大群司禮監的人簇擁著一名四十開外、臉容冷沉的太監湧入庭院,頓時將這靜謐之處擠占得滿滿噹噹。

“奉晉王口諭。”瘦削臉的太監瞥著棠瑤,手一抬,近旁的人畢恭畢敬遞上素白卷軸。他慢條斯理將之展開,清了清嗓子,道:“大行皇帝靈柩將入陵寢,司禮監奉命從宮妃中擬選出朝天女二十四名,將緊隨先帝左右,陪同侍奉,共赴仙域。棠婕妤,請隨我們走吧!”

滿院宮人瑟縮後退,鴉雀無聲。

她站在窗內,震愕半晌,才啞著聲音問:“名單上,真有我的名字?”

“婕妤您這話說的,誰敢作假不成?身為朝天女,乃是舉家全族的榮耀,往後您孃家代代顯揚,這是祖上積德才掙得的福報呢!”杜秉筆滿臉造作的崇敬,手指往卷軸末尾處一劃,似笑非笑地道,“瞧,這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寫著的,正是長春宮婕妤棠瑤啊!”

乾澀的聲音讓棠瑤從心底泛起寒冷,她攥著手不由抗聲道:“你說是誰就是誰?我要親眼看那捲軸!”

杜秉筆當即變了臉色,怒道:“婕妤,事到如今容不得你不信,這上麵有司禮監掌印的簽章,你還想驗證一番?”

此話一落,他身後一人連忙上前半步,眉梢一揚,抬高聲音:“都聽好了,晉王傳令,原司禮監掌印薛嵩年老多病,轉送至安樂堂養老,職務現今都交予咱們杜綱杜秉筆了!”

“什麼杜秉筆,該叫杜掌印纔是!”另一人急忙賠笑糾正。

司禮監手下齊聲應和,長春宮眾人卻驚愕萬分。原本司禮監掌印之下,地位最高的應是程薰,如今怎被這杜綱捷足先登搶了位置?隻是當此情形,誰都不敢流露一絲不解。那杜綱受用至極,卻又不得不做出不屑一顧的姿態,擺手道:“瞧瞧你們,扯這些無用的閒話做什麼?還不趕緊將棠婕妤請走?”

說話間,數名內侍立即湧入房中,扣住棠瑤雙肩,便將她往外推搡。眾宮女噤如寒蟬瑟縮發抖,一個個隻怕惹禍上身,哪還有人敢出半點聲響?

棠瑤拚力掙紮亦無用,雙臂幾乎要被生生拗斷。眼見即將要被拖出院門,她不由憤恨交加回過頭,盯著杜綱質問:“為什麼我曾聽說自己並不在這名單之內?難道司禮監定下的人選還會有變動?莫非是誰花錢買命,把我給頂替了上去?!”

杜綱臉色一寒:“無憑無據的話也敢亂說?!小心到了九泉之下,先帝爺也不會饒你!”

“杜掌印!”一直愣怔著的佳蕊忽然回過神來,追上幾步顫聲喊,“您口口聲聲奉的是晉王之令,可皇太孫為什麼到現在還冇一點訊息?”

杜綱一皺眉,不耐煩道:“哪裡來的丫頭,竟敢這樣無禮!晉王即將入京攝政,我們不聽他的指令還能聽誰的?!”

“怎麼會是他?!”佳蕊麵色發白,堅持追問,“那皇太孫呢?”

“這也輪得到你來問?”杜綱打量她幾眼,冷冷道,“皇太孫在返京途中遭遇意外,已經不幸歸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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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雲羲:所以朕得在明日才能被放出來?豈有此理!

棠瑤:太上皇您得矜持一些,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麵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