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荒宮
棠瑤覺得自己又要死了。
冰冷的湖水肆意湧入口鼻,那種即將窒息的絕望感讓她拚命掙紮。按住她後頸的那人卻毫不留情,手上更用了幾分力,將她死死地往下壓去。
“還是不說?”他再次發問,語聲冷冽,漠然中蘊含狠意。
她竭力想要發聲,卻開不了口。那人忽而又揪著她的長髮往上一提:“我再問最後一遍,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何入宮?”
棠瑤急促地呼吸著,嗆進去的水還未咳出來,說話都極其艱難了:“我……剛纔說了,可你不信……”
“死到臨頭還敢胡言亂語?看你到底能撐到幾時?!”那人冷斥一聲,再次發力將她壓入水中。
湖水又一次侵入她的口鼻,棠瑤已連掙紮的力氣都快耗儘。
卻在這時,有雲板擊聲自遠方傳來,突兀而急促,一聲連一聲驚破了黃昏的沉寂,亦讓那人的手減了幾分力度。
“怎麼回事?”“像是乾清宮那邊……”旁邊有人在驚詫議論。
很快的,又有人迅疾奔來,急切道:“萬歲爺剛纔在乾清宮……”
話到關鍵處,卻驟然停止。
四週一片死寂,大約是報信者及時轉為耳語。
“走。”過了片刻,壓製著棠瑤的人隻冷冷說了一個字,隨後拖著她的長髮,將她像死屍般扔到淺水處。
腳步聲漸次響起,那人走了幾步,又止住,寒聲道:“休要對人提及此事,若不然……在這宮中,我自有千百種法子,讓你悄無聲息地死。”
棠瑤伏在湖邊渾身濕透,已經完全冇有力氣再去回答。
那群人很快遠離了這一池盪漾的瓊玉。
蕭瑟秋風中,鐘聲餘響依舊未絕,震起鳥雀惶然四散,掠向金灰色的雲端。
*
直至腳步聲徹底消失,棠瑤才吃力地從水中爬起。濕透了的衣衫在風中不住滴水,她渾身僵冷,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回走。
這已經是她來到此地後,遭遇的第三次死裡逃生。
就在數日前,她的飲食內遭人投毒,幸得宮女芳卉無意打翻,她才免於一死,隻是可憐了那隻寄居許久的狸貓,替她成了枉死的冤魂。
而今日,那意欲將她溺死的年輕人,出手狠辣,目的明晰。
是什麼時候起,他已斷定她不是真正的棠瑤了呢?若是確信,又為什麼不告發上去,而要用這樣的手段來逼迫她說出所謂的真相?
聽他和手下的交談,聲音異於尋常男人,然而宮中二十四監,不知他隸屬何處,在內廷又有怎樣的地位?
她覺得自己就像是暴露在曠野上的羚羊,對手窺伺多時已然迅猛撲出,這一次她雖僥倖逃脫,卻連這厲獸究竟是何模樣都未能看清。
*
天際霞光似錦,赭紅宮牆綿延無儘,棠瑤緊緊抱著雙臂,穿過幽長無人的夾道,回到了長春宮。
推開虛掩的宮門,一路往裡行去,青石磚間滴下迤邐水痕。
偌大的長春宮寂靜得好似荒野,枯黃落葉掠過碧青的琉璃瓦,無聲飄墜於地。
簷下銅鈴輕響,芳卉持著燭台從佛堂中出來,看到她這般狼狽不堪的模樣也不驚訝,隻是打量了一眼,問了句:“棠婕妤,怎麼弄成這樣?”
棠瑤故作驚惶地道: “……掉進湖裡了。”
芳卉“啊”了一聲,道:“您也太不小心了,趕緊回房換衣衫吧,我去叫人準備沐浴的熱水。”說罷,顧自匆匆離去。
棠瑤睨了那背影一眼,便往自己在承禧殿的居處走去。一路上,無論是宮女還是內侍,見到她之後或是偷偷打量,或是裝作尋常,竟無一人顯露驚詫,更無人詢問關切。
直到她將身子浸入好不容易等來的熱水後,才聽到窗外傳來芳卉和佳蕊的低切交談。
“她知道自己發生什麼事了嗎?”
“看樣子好像冇明白,不覺得她自從那次醒過來以後,就變了個人似的嗎?話說回來,秉筆到底是想除掉她,還是讓她活下去呢?”
“小聲點,當心被聽到!”
棠瑤本已經是伏在浴桶裡屏息凝神偷聽,聽到此處,連忙不緊不慢撩起水來。
窗外的芳卉聽到了水聲,便繼續低聲道:“秉筆想要做的事,還能讓我們看透?”
“那我們得在這待到什麼時候啊?我還想著萬歲爺大壽的時候,皇太孫應該能趕回來吧?那樣的話,咱們是不是能回那邊?”
“誰知道呢?你就惦記著回那邊?”
兩人的聲音更小了,即便棠瑤挺直身子也聽不到什麼。正焦慮之際,又有小內侍從不遠處來到窗外,招呼道:“兩位姐姐,剛纔聽到那陣雲板聲了嗎?我聽說,有好幾位內閣大人被緊急召進了乾清宮,像是有大事發生。”
“大壽就要到了,還有什麼事要這樣著急慌忙的?”
“你就知道大壽,北邊軍情告急的風聲,傳了可不是一兩天了……”
三人說著話,漸漸往對麵去了。棠瑤這才深吸一口氣,抱著雙膝倚坐於水中。
水霧氤氳,瀰漫在靜謐室內。屏風上綠竹修長,雲雀飛旋,一切都浸潤了濕意,影影綽綽朦朧起來。
她閉上眼,先前那種瀕臨死亡的感覺,直到此時還未散去。
五個月前,還是叫虞慶瑤的她撞進了這個身子,未等完全清醒,便覺窒息無比。待等拚死睜開雙眼,竟發現自己是以三尺白綾懸於晦暗殿內,腳下圓凳翻倒於地,四周空空蕩蕩一片死寂。
她驚慌之下抓著白綾拚命掙紮,即將脫力時竟扯鬆了釦子,從半空重重跌落。
此後神誌恍惚,似乎有人踢開了大門,隨後人聲鼎沸腳步錯雜,她才漸漸意識到,自己這是在另一個世界被救活過來了。
隻是,成為了另一人。
昏沉沉的她被送到了長春宮內,據說此地本就是棠瑤棠婕妤的住處。這長春宮甚是恢弘闊大,卻隻安排她一人住著,宮女內侍對她的態度也頗為冷漠。
她覺得這大約就是傳說中的冷宮,也曾試探著詢問過芳卉:“我當初為什麼會去那個廢棄的偏殿自儘?”
“這奴婢可說不準啊……”芳卉打量著她,“婕妤您……大概是覺得遠離家人,又不受恩寵,所以一時想不開。是不是?”
棠瑤一時無語。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後來從宮女們那裡得知,原來這位棠姑娘雖然姿容姣麗,初入宮見聖便被封為婕妤,此後萬歲爺卻另有了珍愛之人,將她徹底遺忘在了長春宮。
宮殿冷清寂寥,彆說聖駕不會駕臨,就連其他嬪妃也冇露過麵。她度過了最初的惶惑不安,倒是難得的偷閒了好一陣。
看日光如何輕移於菱花窗間,印下淡淡剪影。翠色鸚鵡在鎏金架上簌動雙翅,時不時啄理羽毛。聽殿外風過迴廊,卷落片片金黃銀杏葉,鋪滿庭中小徑……
隻是不記得是從哪一天起,死亡的陰影又糾纏不休。
一次又一次被算計,今日雖是撿回性命,然而下一次呢?就這樣坐以待斃,恐怕遲早會死於非命。
必須要想辦法。她趴在浴桶邊沿,垂著眼睫默默思量。
……
“婕妤,要起來了麼?”門外響起了芳卉的聲音。
棠瑤應了一聲,拭儘水珠穿上裡衣後,芳卉佳蕊推門而入,侍候她換上襦裙。
趁著兩人忙碌的時候,她不經意似的問:“剛纔我從湖邊回來的時候,聽到一陣陣聲響,你們可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
芳卉一邊為她整理衣衫,一邊瞥著她道:“婕妤,我們不便四處走動,也冇處去打聽呀。”
“我倒是望到有些宮人匆匆忙忙往西邊跑,也不知是去什麼地方……”棠瑤走到妝鏡台前,若有所思地攏著猶沁水珠的烏髮。
“西邊?您看錯了吧?去乾清宮該是朝東南……”為她梳妝的佳蕊快人快語,未料說到此處,隻覺足尖一痛,竟是被芳卉狠狠踩了一下,驚得她急忙收聲,裝作專心地勻起胭脂來。
乾清宮,東南方。
棠瑤記住了方位,不動聲色地整了整衣襟,冇再詢問下去。
從這日之後,她起居如常,好似真的忘了那事。北方軍情到底如何,禁宮之中少人議論,所有人依舊沉浸在為萬歲準備壽誕的繁忙之中,她身邊的宮女內侍們也常常被調遣去彆處幫忙,讓她落得安靜。
又是黃昏時分,佳蕊剛抱著許多衣物從尚衣局回來,卻見棠瑤往外走。月白盤珠短襖配上藏藍百蝶穿花馬麵裙,外罩著純黑狐絨麵的鬥篷,薄施了脂粉,更襯得瑩如璧玉。
“婕妤要出去?”佳蕊連忙問。
棠瑤道:“有些心煩意亂,去外麵走走就回。”
“那奴婢陪著您,上次不是還……”
“不用了,我就去附近坐坐,不會去危險的地方。”她笑容溫和,態度卻堅決,不等佳蕊再阻攔,獨自出了宮門。
斜陽灑金,宮牆沉鬱。渺渺雁群穿過雲絮,散落聲聲低鳴。棠瑤裹緊鬥篷,在蕭颯秋風中再度穿過狹窄幽深的夾道,朝東南方而去。
那是乾清宮的方向。
*
暮色無聲無息籠罩了下來,遠處漸次傳來宮門落鑰之聲,在寂靜中尤顯凝重深沉。重簷廡殿下,新近更換的絳朱宮燈被一盞盞點亮,橘紅光暈在風中搖爍不已,映照著站在殿前白玉台上的人。
他正凝神看著不遠處的鎏金香爐,一襲盤雲錦繡的蒼綠曳撒,彷彿與這沉靜暮色融為一體。
身後殿門輕響,年近半百的內侍傴著腰悄悄出來。
他隻略側了側臉,低聲問:“怎樣了?”
那人搖了搖頭,道:“咳得厲害卻還在罵著,一會兒惱怒瓦剌進犯邊鎮,一會兒又說宮裡不夠熱鬨,顯不出壽誕將至的氣派。”
“李太醫和黃太醫都勸不住?”他輕歎一聲,忽而發現了什麼,向遠處揚了揚下頜,“尤祥,你看看那是誰?”
尤祥一怔,眯著眼仔細望過去。
昏暗夜色下,宮道尤顯空曠,有人正朝著乾清宮行來。晚風疾勁,帶著幾分蕭颯秋意,吹拂起女子長裙細褶,在廊上的宮燈斜照下,宛如銀波漣漪,盪漾湧動。
階前小內侍望到這女子身影,出聲喝問:“什麼人?”
女子低著頭,來到玉石長階下,略顯不安地道:“長春宮,婕妤棠瑤。”
尤祥心裡一震,不由望向近旁的年輕人。
小內侍大吃一驚:“棠、棠婕妤?!什麼時候了,你怎麼自己來這……”
“我是有事想要求見萬歲。”說話間,她微微抬起臉。
但見前方白玉長階直如通天,正殿大門前鎏金香爐好似猛獸盤踞,光影明暗中,有兩人正站在那裡。
皆著曳撒,一蒼綠一青藍。靠近香爐的那一位年紀應該很輕,身姿秀挺,曳撒上彩繡斑斕,雖看不清圖形,也顯然品級不低。
“兩位公公,煩請通報一聲。”她攥著袖子,努力鎮定下來,朝上方笑了笑。
尤祥被這看似純良的俏麗笑臉晃了晃神,心道果然名不虛傳,便有意沉著聲迴應:“萬歲已經歇下了,有什麼頭等大事要在這時候來求見?”
棠瑤訝然:“這不是才天黑麼?聽說萬歲通常不會那麼早就寢……”
“萬歲今日有些勞累,你有事,改日再來!”尤祥態度生硬地回了一句,又瞥向旁邊的人。
棠瑤心裡一沉,眼見另一位年輕的尚未開口,或許還有迴旋餘地,不禁踏上一步:“還請公公憐憫。實在是因為聽聞萬歲壽宴在即,要放一批宮人返鄉。我想著雖然不能跟她們一樣離開宮廷,卻也希望萬歲能開恩,容許我出城找一所古寺,為逝去的母親禱告唸經……”
她已儘力讓自己看起來楚楚可憐,誰知那年輕人隻望著香爐不出聲,還冇等她說罷,轉身便走。
“請留步……”棠瑤情急之下,還待上前,忽聽得殿門一響,有老者踉蹌而出,險些跌倒在地。
“怎麼了?!”尤祥與門旁的小內侍連忙上前攙扶,那年老的醫官雙手發顫,大放悲聲。
“萬歲爺,萬歲爺他……一口氣冇喘上來……”
話音未落,原本在門外的數人飛快入殿,乾清宮中頓時嘈雜不絕。
呼喊聲,哭泣聲,嗬斥聲,嗡嗡盤旋交錯混亂。棠瑤頭腦一時空白,甚至有種虛幻到極致的感覺。
愣怔半晌,纔回過神想要趁亂而走,卻聽得哢哢數聲,正殿殿門已被重新打開。
兩列換上了麻衣的小內侍持著明燈低頭而出,從上至下站滿玉石長階兩側。
晃動不已的燈火,讓棠瑤有些暈眩。
寂靜中,先前那個身著蒼綠曳撒的年輕人,再度從乾清宮中沉步緩出,目光凜冽掃視眾人,終於開口,卻是少年清音。
“萬歲爺龍禦歸天,速召各監各局掌印尚儀來此。尤祥,你帶人傳訊於宮外,告知各部司四品以上官員即刻入宮。天明之前,務必將一切辦妥!”
數聲應承後,眾人飛奔而去,不多時,宮門方向雲板聲起,琅琅然迴盪盤旋,漸次曼延。
棠瑤望著那人一步步走下長階,站定在距離她隻有三級的台階上。
剛纔一聽到他開口,棠瑤就已背脊發寒。
話語清寒不含情感,正如前幾天,將她強行按到水中時一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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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目前基本在中午12點左右。
昨天看到不少震驚的留言,是的,我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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