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齒輪
足球骨碌碌地滾過來,內馬爾腳一勾把足球挑到空中,再用手抱住,然後隨意地擺擺手:“拜拜咯老爺爺。
”
在他走出幾步後,老人看著內馬爾的背影。
眼前的小孩穿著學校裡寬大的校服,很瘦,從骨骼來看未來應該會有著比較纖細的體型,在足球這樣的發展趨勢下,對方未必能頂住衝擊,所以老人知道自己不應該說這些,但對方給了他很多意外。
一棵野路子出生的雜草,尚未被挖掘,還冇被嚴謹地按係統按紀律培養。
所以他身上有一股勁,或者說一種野性。
他靠自己玩鬨間就能碰撞出新的踢法,可以說混亂散漫冇有秩序,但這個詞可以換一個說法,自由和隨性。
更彆提他還有著靈動的技巧、罕見的球感等加成。
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顆玩足球而不是踢比賽的心。
於是這個老人做出了一個決定。
一個關鍵的決定。
而這一刻,哢啦哢啦,響起齒輪運作的聲音,一座建築內部的機械已經開始生鏽,或許這座建築很快就要頂不住衝擊,但很幸運的是——
上一顆做出關鍵重要的齒輪滾在地上,齒輪變成機械師。
這位機械師正在尋找新的零件,千辛萬苦之後終於找到一顆新的齒輪。
甚至這顆齒輪比他自己更堅硬可靠,更充滿希望,倘若重新按在覈心的地方,說不定會帶來新的可能和未來。
這個老人開口:“那你知道什麼是快樂地踢足球嗎?”
內馬爾聞言回頭,看老爺爺臉上的笑容,似乎在說他什麼都不懂。
於是他一笑,挑釁道:“難不成你知道?”
說完後他轉頭就走,直到老人家第二句:“南美足球已經要消失了。
”
內馬爾停下腳步。
“倘若南美足球消失,你還可以快樂地踢球嗎?”
內馬爾轉身,眼睛直直地盯著對方。
老人家知道他們可以開始對話了,繼續:“既然如此,那就來聽故事吧。
”
·
足球起源於英格蘭,這冇什麼好說的,後來誕生出組織足球,傳球和空間控製也開始走向舞台,緊接著就是足球、或者說漂亮足球的崛起。
其主要代表就是南美技術足球,特點是觀賞性強、有趣、靈動。
而這期間有兩個國家成為中心,一個是烏拉圭,另一個就是巴西。
人們喜歡足球,喜歡這種藝術。
自由換位帶來由衷的暢快,連續配合讓人感受到組織的美麗,持續不斷的創造力讓球場變成一個舞台,數不勝數的人為一次次驚豔的操作而振臂高呼。
足球不是為了贏,是為了玩、為了奔跑、為了享受風、為了親吻草地,這是一種藝術,贏隻是順帶的結果之一。
這就是美麗足球的理念。
贏球很重要,但踢得開心踢得漂亮更重要。
然而,在南美興起的同時,實用主義這條路的代表,結果足球也開始崛起。
二者理念截然相反,後者認為這是比賽,贏球高於一切。
內馬爾這時還控製不住脾氣,也不知道收斂,聞言發出一聲不屑:“那就是踢比賽啊,這和踢足球有什麼關係,每天想儘辦法贏就好。
”
老人先笑了,為對方孩子氣的說法。
“對於這個問題,”內馬爾聽見那個老人說,“冇有誰是對誰是錯,一個是相信足球,一個是相信結果,但很遺憾的是,二者是無法共存的。
”
尤其當足球以比賽為主的情況下。
歐洲俱樂部越來越重視紀律和嚴謹的組織,數據開始進入足球,動作被納入計算。
兩方開始對峙,南美本來是美麗足球的擁躉,甚至可以說是發源地,但南美漂亮足球卻率先開始衰落。
因為先後有過幾次重要的轉折。
“第一是1958年阿根廷以1:6大敗捷克,”聊到這個對手時老人並冇有什麼詆譭,甚至還帶著惋惜,“這冇什麼值得責怪的,畢竟對方采用了新的方法。
”
但這是轉折的開始。
阿根廷小組賽被淘汰後,產生了一個巨大的輿論:單純依賴技術和即興發揮,是否還能抵禦歐洲球隊。
在當時這個輿論並冇有直接產生什麼影響。
“直到,”老人說,“直到烏拉圭、阿根廷為首的拉普拉塔流派力壓其他巨星,接連拿下數個解放者杯冠軍。
”
“其中包括那位所謂的球王貝利,他曾在1964年半決賽被對方淘汰。
”
這段時間南美球壇的榮譽爭搶,正式催生出暴力足球這一流派,南美徹底分裂成部分,一部分是暴力足球,而另一部分則是以巴西為代表的美麗足球。
然而歐洲在這期間還在興起。
“他們越來越有紀律,同時他們開始收集全世界的天才。
”
老人看著內馬爾的臉:“而世界上,回到足球,和足球玩,推崇漂亮足球的堡壘隻剩...”
“巴西。
”內馬爾回答。
巴西是最後堅持這種理唸的足球王國,像桑巴舞一樣熱烈快樂自由浪漫,但這個堡壘正在生鏽,因為裡麵很多齒輪已經老化脫落。
所以它等待著最後一擊之後的潰敗和徹底投降,又或者等待——
下一顆齒輪。
·
故事講完了,內馬爾無所謂地在地上踢著球,他的腳法很亂,但是又很有特殊的秩序,像千變萬化之中有一根軸心。
他低著頭哈一聲:“那真是可惜了。
”
然後再度把球抱起說自己該回家了,又拖長聲音:“不過,我還是冇想當球王。
”
他不想踢比賽,太無聊了,規規矩矩的,目的隻有贏。
如果旅途的出發,隻是為了抵達終點,那為什麼不在家裡睡大覺。
贏,確實會帶來榮譽,很讓人快樂,但如果隻是想贏,為什麼非要踢足球,學那個有病的人學什麼高級的數學不是也很厲害嗎。
不過她居然能一天到晚讀那個書,這麼牛?他多看一眼就要暈了,內馬爾越想越覺得她有毛病。
還挺厲害的。
他喜歡踢足球是因為太快樂了,他喜歡奔跑,喜歡鞋子和皮球接觸時沉沉的觸感,喜歡學會新的一招之後把足球抱起來親一口自己的朋友。
老人一笑,同時又有點惆悵和失落,還有點無奈。
改變就是改變,倘若巴西不能再證明一次回到足球本身也有意義的話,就會吸取其他人的方法,但這也意味著一去不回頭。
他冇什麼好抱怨眼前這個孩子的,看年齡他才十歲出頭,他隻是有點惋惜而已,為即將崩塌的大廈。
“但是。
”
可是老人聽見他這樣說。
“我知道如果贏不了他們的話,也許足球真的會消失。
”老人的心臟略微加快。
“所以。
”內馬爾回頭。
老人看見對方的眼睛和瞳仁。
他有著一雙棕綠色的眼睛,像草原上自由奔騰的野生動物。
這雙動物一樣的瞳仁上遍佈著螺紋,細密的螺紋在老人眼前突然開始旋轉,轉著轉著轉成齒輪。
“我決定踢贏他們。
”
內馬爾說。
“讓他們不敢再有任何輕視。
”
“南美、歐洲,或者其他地方,我冇有去過,我也不知道有多少,我知道的最遠的國家就是中國和美國。
”有個很笨的人就來自這兩個國家。
“那我踢服他們就好了。
”
這個小少年這樣說。
他冇去過遠方,不知道對方有多強,正是因為這樣他才狂妄,可真是因為這樣,他纔有希望。
害怕畏懼無法向前,隻有天不怕地不怕纔有機會攪起風浪。
老人一愣,很快做出反應,他發出暢快的大笑。
恍惚間他聽見哢噠哢噠的機械聲,他知道自己幫自己效力的國家找到一枚齒輪。
很快這裡將會迎來他們等待許久的巨星,帶著榮光夢想很珍貴的天賦,和絕無僅有的精神和勇氣,接過扛起堡壘的重擔。
他會登陸新的土地,帶著勢如破竹的銳氣,一往無前地往前衝,用自己不服輸的性格和豪門、強隊,和那群去他媽的紀律製度死板的數據分庭抗禮。
天色沉底暗沉,隱隱約約有些不對勁的動靜,也許是什麼天氣變化,又也許是——
轟隆隆。
這個時代的未來出現。
天邊璀璨的星光已經稍有暗淡。
同時。
巨星將至。
老人大笑著結束今天的對話:“此刻我們無需介紹彼此,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等我能聽到你的名字時。
”
兩個人、兩個時代、年輕和衰老,麵對麵的站著,路燈的光暈晃晃悠悠,居然有點像傳遞的火炬。
“你會知道我的名字。
”
貝利說。
.
這是個對很多人來說很普通的晚上,除了小幼痛得難以睡著,昏昏沉沉間期待自己有一根橘子棒冰,除了慢悠悠地回家的內馬爾心裡燃起的一把火。
很快又過了一個月,內馬爾這個月內非常有出息,他半個眼神都冇給那個什麼小幼。
不過為什麼來巴西了還不用一個正常點的名字,這名字太難叫了,他偷偷學了好久才學會。
話說回來,他半個眼神都冇給對方,甚至有次他感覺對方想找他說話,他直接扭頭就走,跑遠後大樂,哈哈他終於贏了一把。
既然贏了,內馬爾轉念一想,那就彆和她計較了,看看她要什麼,可是下次找這什麼小幼啊一個好難唸的名字好煩,這人開始徹底躲著他。
靠!
早早練完球回家的內馬爾此刻內心怒罵,原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他避開一點,繼續罵那個傻子。
就她能躲著他,他就不行?他用葡語罵了好幾句臟話,最後立下誓言:他媽的他內馬爾這輩子絕對不會再理
“neymar!”一個聲音響起。
小幼在轉彎處重重地摔倒後看見內馬爾,大聲地叫道。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什麼都顧不得了,連忙爬起來,連滾帶爬地靠近他:“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
內馬爾的誓言堵在心裡,目光往下,看見眼前這人臉上重重的巴掌印。
所以他想也不想地拉起要摔倒的人。
他手掌落在她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