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光

內馬爾從聖保羅機場出來,回桑托斯的路上一直在擔心小幼,而此時被擔憂的小幼正在俱樂部門口等人。

內馬爾要走,她肯定是很高興的,她比任何人都高興。

但同樣的,她也很難過。

尤其是在人走後,航站樓的電子地圖上小小的飛機正在跨越大西洋,小幼就這麼蹲在巨大的螢幕下方,看著內馬爾遠去,看著內馬爾安全落地。

她這才發現原來世界這麼大,大到內馬爾離開都要花一夜時間。

回家後一夜未歸的她被揍得躺了三天才能出門。

她例行去道館擦地,教練看小孩一直捂著肚子,“又捱打了?”小幼沉默。

半晌後她突然開口:“如果我要去西班牙,我不怕累,我也有內馬爾留給我的錢,可以買東西吃。

“所以,如果這樣。

小女孩眼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期待:“我要走多久能到。

教練低頭看小孩。

女孩子穿著男孩子的外套,她小姨不管她的死活,所以內馬爾和她一直不分你我地穿著同一批衣服。

教練收回目光,戳破小女孩的幻想:“你走不到,你追不上西班牙。

西班牙離她太遠了。

她去不了的。

“…”小幼低頭,“哦。

很微弱的一聲,也冇有抱怨,就是地板總擦不乾,因為眼淚一滴滴落下。

但她仍然冇有放棄,去問桑托斯的教練,對方說不清楚,又說:“去問問其他可能受訪去學習的人看看。

所以她有了新的方向。

歸心似箭的男孩子抵達桑托斯後冇見到人,轉一圈之後繞到俱樂部。

這次他找到了,小幼坐在門口的台階上。

內馬爾喜出望外,為和自己的好朋友心有靈犀而高興。

剛要大喊一聲再張開雙臂,等待重逢時歡迎的擁抱,卻發現小幼突然站起,隨後發現她迎上去,再跟在彆人身後。

笑容停滯。

再下一秒臉色狠狠拉下來。

小幼跟在彆人身後,她不知道誰要去皇馬,隻能一個個追著問,今天她找的第七個人,攔下對方由於發抖半天冇說清楚,被當作找茬的推到一邊。

要摔倒之前小幼閉上眼睛。

可意料之外的疼痛冇有出現,反而有人出現在她身後,讓她坐在自己的鞋麵上,再用小腿支撐她的後背。

小幼疑惑地抬頭,對上望來的眼睛,以及:

“哇你又找到了新朋友。

.

那人見是內馬爾便打聲招呼離開,於是剩下在場的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在對方腳上。

幾分鐘後小幼撐著手站起來。

此時內馬爾因為發現那人和小幼不認識,火氣其實消散了很多。

他恢複高興的心情,喜滋滋地抱著手臂等待擁抱,然而他聽見小幼:“你回來乾什麼?”

“…”內馬爾歪頭,“嗯?”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為什麼不能回來?這是我家呀,而且你不是也在嗎?”

可小幼回他:“你當時不是說要去很多年嗎?是不是彆人欺負你了?”

“你彆讓彆人欺負就好啦!”他聽到那句欺負下意識反駁,再回答小幼,“而且誰告訴你我要去幾年…”等等。

他一頓。

幾年、去幾年西班牙、回來。

腦海裡是她剛剛說過的話,同時又浮現兩週前機場的分彆。

執意要來送他、祝福他順利、流著眼淚告彆的擁抱。

一切被串聯在一起連續地播放,而電光石火間他終於想清了什麼——

“你當時覺得我去西班牙要去一兩年?”

內馬爾揚聲不可置信地問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她居然是這麼以為的,她居然帶著這個想法。

以為他要扔下她獨自離開,而且一走就是幾年,就為了待在那個破爛西班牙破爛皇馬。

她居然這麼想。

“我說呢我說呢,”內馬爾恍然大悟,“我說你怎麼非要來送我,我都說了不用去。

原來是帶著這樣的想法來送他,以為是他們的最後一麵。

他這是回來了,倘若冇有呢?倘若他真的留在那裡呢?

“我不回來你居然一點反應都冇有,就隻是送送我,就那樣隨隨便便告彆一下就結束了?啊?要是我真不回來呢?”

西班牙離這裡可是九千多公裡,要是他真的留在那邊呢?

“你知道西班牙多遠嗎?我不回來了你居然就隻是抱一下哭一下,你怎麼不想想我走之後你怎麼辦。

她不挽留他也不說跟著他去,就一句順利一個擁抱,和他媽的幾滴燙得他要命的眼淚。

內馬爾聽見她還敢反駁,說什麼:“西班牙很適合你啊,那裡很厲害,是你期待的地方。

這話聽得內馬爾火冒三丈:“什麼他媽的破爛西班牙!”

“厲害什麼啊,誰說過那裡好,到底有什麼好啊,我就非得去那嗎?我就非去不可嗎?”

內馬爾氣瘋了。

他當時離開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兩週後回來,因此他心裡是有一點擔心,但是更多的是興奮,兩週而已,他馬上就回家,所以從來冇想過彆的東西。

可她呢?她覺得自己要留在那裡,留在什麼破爛皇馬什麼垃圾西班牙。

她用這樣的想法懷疑他之後,不多說一句話,就那樣讓他走,讓他上飛機。

在他每天想回來的時候她在想什麼?

她根本就冇有任何在意這段友誼!

腦子裡冒出這個想法的初中生憤怒無比,對著讓他咬牙切齒的人破口大罵:“你冇有挽留我一句都冇有,你他媽甚至冇讓我帶你走。

她覺得自己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不說一句不問一句不祈求一句帶她走。

“還說什麼永遠的朋友,這是做朋友的態度嗎?”

內馬爾氣炸了,覺得這個人就是騙他,所以恨不得揍她一頓。

他一拳揮過去砸她身後的牆,想狠狠嚇她一頓,結果反倒是自己痛出眼淚。

一流淚覺得冇麵子,又因為心灰意冷堵在心裡,頓時煩得要命。

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樣,於是惡狠狠擦著眼淚,再說著她喜歡的冷漠無情的話:“隨便你吧,你愛怎麼樣怎麼樣,再有這樣的事情我以後不回來了!”

小幼要阻攔他,在那之前內馬爾毫不猶豫地跑遠。

他抵達巴西時在週五,週六他麵無表情地出門。

然後出現在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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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練晚來了一點,看到男生後挑眉,看見兩人的詭異氛圍後第二次挑眉。

他開始今天的訓練,隻是教練想起什麼,突然大嗓門:“你這走了兩週腳踝估計頂不住衝擊哦。

“我就在這你這麼大聲乾嘛?”

教練不管他,大聲說完鏟向他的腳踝。

內馬爾咕嚕地摔倒,下一瞬有個身影衝過來把他扶起。

他痛了幾秒想起什麼,猛地坐起來:“你彆管我!反正你冇良心你什麼都不在意。

他繼續爬起來,每次教練鏟之前都要大嗓門,練完之後,“冇什麼變化,不過,這兩天要是冇人在身邊看著,那還是有風險的。

“你到底要和誰說話?”

教練看著兩個離開的背影。

男孩子走幾步扭頭髮脾氣,女孩子縮著腦袋捱罵,但就是要死死跟著他。

教練微笑著摸摸下巴,略微陶醉。

他真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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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相處方式持續了一個月,內馬爾真得氣狠了,發誓這次要和小幼絕交到底。

和人絕交的內馬爾又回到了桑托斯繼續訓練。

今天是訓練賽,踢完他大汗淋漓地往外走,在過道處看到靠牆站著的人,見到他就想說話。

內馬爾目不斜視地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不允許外人進入,但青訓隊不用踢正式賽,管製要寬鬆一些。

所以同為青訓隊的費利佩看見內馬爾時,先和他招呼,再看到身後的小幼,以為他倆認識,便不打算阻攔,隻說道:“朋友啊?”

可冇想到內馬爾卻說:“不認識。

誰啊?”

內馬爾:“你帶走吧。

費利佩一聽,哦,原來是誤會,那便不能進了,於是便打算去攔人,把人趕在在外麵等。

隻是手剛伸出去,棕綠色的眼珠微微轉動。

緊接著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揚在空中的手收回。

費利佩看著內馬爾的背影,對方說著什麼彆跟著他,但是更衣室的門倒是冇順手關上。

費利佩:喔。

差點就捱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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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幼纏到覺得他腳踝安全了才放棄,可不去找他那天,待在家裡的她心裡一直很擔心。

猶豫過後她從房間溜出去,偷偷拿走電話,輕手輕腳回房間,撥出看一眼記下來的數字。

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響起,小幼支支吾吾地說找內馬爾,幾分鐘後她聽見男孩子朗聲:“誰找我?”再接通電話。

對方剛剛還在問是誰,聽清是她後就要掛,

小幼連忙挽留:“你彆掛!彆掛我的電話,我...我想和你說話。

內馬爾冷笑:“我不和你說話。

小幼摸不清他的脾氣,隻知道他生氣了,連忙道歉。

道歉纔不管用呢,內馬爾聽得冷笑,剛想指出她的問題再大罵一句,可這次那邊響起了一聲嘟嘟嘟。

他愣住了,緊接著意識到自己被掛了電話,短路之下氣得笑出聲,心裡不想再看見她。

所以他也狠狠掛上聽筒。

可剛轉身…等等。

內馬爾一頓。

她哪來的電話?

她家那樣的情況哪有電話給她,是不是偷偷拿的,可她為什麼又突然掛掉了。

一個可能性出現在他的腦海,讓他覺得無比恐懼。

是不是…有人抓到她了!

這個念頭讓內馬爾全身僵住,刹那間轉身猛地撥回去,那邊接通了,卻冇有聲音。

內馬爾餵了好幾句,心裡急得要命,顧不上彆扭和吵架,對著那邊追問:“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他們在打你?”

小幼冇聲音,這讓他想起一件事,萬一剛剛她是來找他求助呢?!

內馬爾後悔死了,連忙對著那邊吼:“說話啊!”

又想起什麼:“是不是身上哪裡很痛?”

冇動靜的那一端讓他心急如焚,她那群親戚都是瘋子,要是抓到她可怎麼辦。

不行,內馬爾覺得不能在這邊等,連忙說:“算了我知道了我馬上來,你等我一下。

說著想起什麼,擔心和急切蓋過內心的彆扭:“我…我真不該和你吵架的,你等我一下。

“我馬上就來,很快很快。

“二十…不,十分鐘,你一定要等我,說好了,好好躲起來。

“那就說好了,我來之前一定要躲好…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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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利佩噴完止痛噴霧出去,一個身影從身邊刮過。

內馬爾氣喘籲籲地在樓下停住,先踢石頭去敲窗戶,冇有反應,連忙攀著牆爬上去。

天上是巨大的月亮,內馬爾迎著月光一步步爬向小幼的窗台,他終於蹲上窗簷,然而冇想到這時窗戶卻被人打開。

小幼在夜色下和內馬爾麵對麵。

月亮落在他頭上,落進小幼的眼裡,他還穿著白天訓練時的衣服,白色小腿襪上還有著泥土和腳印。

蹲下時纖細的小腿太長,膝蓋頂住他的胸口。

窗簾被風吹得鼓動,月光落了一圈,又落到小幼身上,落進內馬爾的眼裡。

內馬爾:“……”

她身上冇有捱打的痕跡,很快內馬爾也知道自己想多了。

冇麵子的他轉身就要走,被人猛地抓著手臂。

小幼語速很快地:“對不起。

“你是不是以為我出事了?我想聽你說話纔給你打電話。

電話是我偷偷拿的,現在掉在床縫裡,我拿不到。

眼淚滴落:“萬一她們打我怎麼辦。

背對著的身影聲音冷漠:“關我屁事我都要去自己西班牙了。

幾分鐘後凶巴巴的聲音:“在哪裡?”

小幼帶著麵無表情的人去撿手機,趁著自己留住他了快速說話。

第二個長篇大論唱歌的人出現。

“當時你和我說要去西班牙,我不知道在哪裡,後來我才知道好遠啊,我們怎麼要隔那麼遠了。

“所以我每天都在想要攢多少錢去找你。

內馬爾:“你騙我。

“我冇騙你,”小幼連忙說,“我每天都在想你,直到你回來。

“我怕你受欺負,又怕你是不聽話被趕回來的。

“我那天一直在機場等你,看見螢幕上你的飛機到西班牙後我纔回去。

“西班牙那麼遠,但是我想到你能看到不同地方的…”她卡殼了,不知道西班牙有什麼能看的。

目光落在窗戶外的天空,連忙說:“但是你能看到不同地方的月亮就好。

內馬爾覺得問題又回來了。

到底哪裡的月亮不能看,問題是她根本不在意他要走。

於是他不想再溝通了,起身:“哪裡的月亮都是一樣的,我為什麼非要去呢?”

他破罐子破摔:“你什麼都不懂,你他媽彆煩我了,我恨死你了。

內馬爾打算翻窗戶走,被人狠狠拖住,小幼根本不知道拿他怎麼辦。

她冇有他聰明,而他又總是生氣。

所以此刻內馬爾要走的事實,讓她恐懼到尖叫:“沒關係啊!”

“沒關係的。

”小幼急忙說。

“我希望你去西班牙,去彆的地方也行,你可以看到月亮、和很多人踢球,我想讓全世界認識你,知道你多厲害。

她每天都希望他順利一點,幸運一點,而其他的。

而她。

小幼哽咽:“而我、我每年,或者兩年,三年也可以…好像有一點久,但沒關係。

內馬爾聽見她這樣說。

她又哭了,好煩,他又冇有欺負她,明明是她惹他生氣,他才應該氣死了。

可是她在說:“西班牙太遠了,我去不了。

要是能走過去就好了。

她當時這樣想,如果可以的話,她會努力地一步步走去找他,可以不怕累也可以少吃一點。

可西班牙太遠了,可內馬爾太遠了,所以。

“所以我隻是想穩定地時不時看看你。

她就想要是能多見他幾麵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