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雖然在心裏上克服了外出的擔憂,但在實踐的時候,那些曾經困擾德斯蒙特的問題,其實並沒有解決。

在小鎮居民的眼裏,他依舊是那個不安定的“病毒傳染源”,是需要遠離阻隔的存在。

——貝妮思覺得這很可笑,明明夜穀身懷大秘密的人那麼多,但從表麵來看,大家又都是再平凡不過的鄰居。

她在背地裏做實驗的時候,也打過這些人的主意,但很可惜,大多數的詛咒都沒能靈驗,她甚至差點被黑暗中的陰影找上門來。

這意外讓她心驚膽戰了一陣子,平日裏最寵幸的麵包屋都少去了幾次,過了好幾天,都沒有任何的異象在周遭爆發,她才直正地安心下來。

在夜穀住了幾年後,她逐漸意識到,每家每戶都有秘密,每家每戶又都在隱瞞。

更叫人咋舌的是,這潭水般平靜的表象,並不是居民們達成一致偽造的假麵,而是大家都似乎發自內心地如此以為著。

至於那些瑣碎的摩擦與嫌隙,更是他們遮掩古怪的最好藉口:喜怒言樂樣樣俱全的,纔是普通人的生活。

不過,這些都暫時不在德斯蒙特的考慮範圍之內。

事實上,就算他後來在夜穀住了好幾年個頭,對這個沙漠小鎮的明麵都瞭如指掌,也見識到了不少非人的生物和事件,但他都一直覺得自己隻是在一個平凡、甚至有點落後的小鎮生活而已。

雖說的確是有神秘生物的出現,但那不也早就被記載在書裡嗎?終歸不是什麼震驚世界的新鮮事。

所以,德斯蒙特認為,夜穀這樣一個大部分地圖都懶得標註的、小小的偏遠沙漠小鎮,隻是世界平凡的一個角落,沒什麼他值得驕傲的談資……當然夜穀的人也不以他為豪。

這個落後的小地方,哪裏比得上電視裏會拍到的大城市呢?他們可是人人(大概吧,德斯蒙特隻看了幾個廣告)過上了智慧家居的生活!

目前的他,隻是依舊無所事事地遊盪在這鎮子裏麵,像是遊戲出了新的地圖,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收穫,但他還是要探索。

這種生活並沒有聽起來那樣有趣,因為儘管詭異的事隨時都可能發生,但不可能一直都出現在德斯蒙特能夠感知到的地方。

在初步的探索之中,他遇見的大多數趣事,都發生在別人家的後院,或者是政府明令禁止的地方。

居民們的後院不好隨意入侵,哪怕他聽到了一些淒厲的慘叫和邪惡的穢語,也依舊有法律在保護他們的私產領地;被秘密警察監視的地方,諸如狗公園和郊外“廢棄”的礦井監牢,也不是絕佳的散步選擇,畢竟他在市議會那裏,還算是掛著號呢。

再加上,德斯蒙特在各個街區內,依舊並不受本地住民們的歡迎——起初他感到的隻有不適與沮喪,但在習慣之後,又漸漸覺得有點自由和放鬆了。

人們躲避著他,因而他纔可以隨心所欲地打量這些人的生活和居所,卻不會惹上麻煩。

不過,走到哪裏都是零交流,還要看著別人麵上驚恐的表情,日子久了,也並沒有最開始那樣有意思。

德斯蒙特於是換了個策略,專門到那些人跡罕見、但政府態度又相當曖昧的地方──每年都有居民在這些地方無故失蹤,連衣角都可能找不回來,可是政府卻不令行禁止,反而對“探(作)險(死)”資以鼓勵。

和那些人一樣,德斯蒙特也心懷好奇,特地找去轉悠,再把一些新奇的玩意畫下來,以填充他的畫本和平淡的日常。

隨著他用完的本子越壘越高,他碰見的神秘生物和奇異事件也隨之增長。

在這當中,有一部分給他留下了危險的陰影——沒有理智、隻渴求血肉的怪物對一切侵犯領地的人類,都隻有一條法則:殘酷又暴戾地進攻。

如果不是德斯蒙特在那件事之後,身體素質莫名上了好幾層,他根本沒法從這些危險的境地當中逃脫。

饒是如此,他的身上,也或多或少地留下了一些傷痕。

女巫貝妮思知道了之後,跑過來送了一些加速癒合的傷葯,同時也叮囑他,如果找到什麼適合入葯的神秘生物,別忘了她的份額……

除了猛獸與黑暗的生物外,德斯蒙特還在此行之中,碰到了幾個能夠和他交流的存在。

它們都無一例外的,並不是人類,但論起邏輯與見聞,它們的智商強過平庸的人類無數倍——當然,這樣的比較,其實並不公正。

神秘生物的年歲與累積,自然不能同短命的人類相提並論。

如果是平凡的人,和它們的交集或許隻有幸運的一瞬,然後被口耳相傳,演變為另一番都市傳聞。

可是德斯蒙特不一樣,因為父母的藏書,他本來就在鮑德溫宅裡,學會了一些不成體係但足夠豐富的神秘學知識,後來又遭遇了意外,產生了非凡的異變。

這些經歷讓他成為了人類當中的怪胎,但站在本來就是“怪物”的神秘生物的角度,這些卻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加分項。

尤其是,在這驚險與驚喜並重的旅程當中,他身上更多的、深層次的變化展現了出來。

——沒有任何原理可供剖析,但他突然可以理解所有的文字和語言。

哪怕他依舊對這些外語的語序排列一無所知,但這不防礙他能夠流利地明白所有晦澀繁雜的詞句。其中也包括那些已經失傳的古代文明。

此外,他也可以僅靠肉眼觀察,就辨別出所有物品的材質及其年曆。就好像電腦裡滑鼠懸停在關鍵道具上,就會顯示出基本資訊那樣。

這些能力都來得古怪又突然,彷彿那一夜,德斯蒙特不是痛苦地昏迷了過去,而是直接融會貫通了所有相關的知識。

這讓他感到心驚,但在輕微的惶恐過後,他選擇將其當做是偉大的神明的恩賜——知識的獲得,總比被取走的生命要好。

德斯蒙特努力使自己對這輕易收穫的知識心安理得,但他從來沒有探究過內心深處,自己為何不把象徵著神明的雕像贖出來,在夜穀的這幾年裏,也一直沒有進行過正統的禱告。

他似乎還是那副虔信徒的模樣,可是究竟是在用外表掩飾些什麼呢?

沒有人知道。

*

德斯蒙特晃晃悠悠地遊盪到這一片荒涼的郊外時,正值一個灰濛濛的陰雨天。

涼爽的天氣阻隔不了人們的熱情,新搭建的巨型帳篷裡,滿滿當當地擠了半個鎮子的人。

德斯蒙特剛剛從那片巨大的蘑菇森林裏出來,他吸入了一些有毒的孢子,但它們並沒能對他的身體造成影響——實際上,除了物理的真實傷害外,他好像對所有的精神與毒素攻擊都免疫了。

細雨對菌菇的生長是有利的,但對一個帶了速寫本,卻沒有帶雨傘的人來說,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除此之外,德斯蒙特確信自己聽見了在一叢巨型傘狀蘑菇下,有活物窸窸窣窣的刨土聲,並且越來越接近地麵,隨時都有可能衝出大地的束縛。

黑髮少年不太確定,底下究竟是綿延幾十米的蚯蚓,還是新鮮復生的活死人。

他隻是因為雨水差點浸濕了他的畫而有點氣悶,苦惱地將畫本塞進書包裡,就淋著細雨離開了這個美麗又危機四伏的蘑菇森林。

而在折返的路上,他注意到了附近的喧鬧,不由自主地便被吸引了過去——

一頂巨大的帳篷出現在了平坦的荒野裡。

它的主體由紅黃兩色構成,描繪著精細美麗的圖象,掛著鮮艷的彩燈與飄揚的旗幟,是四下唯一的亮色,牢牢抓住了參觀者的眼球。

明明昨天路過的時候,還沒有這帳篷的。

德斯蒙特好奇地走近了幾步,還沒看清裏麵熱鬧的景象,就看見一個穿著燕尾服、戴著圓頂高帽的胖男人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這個陌生人一身的富態,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眼裏卻是冰冷的算計和精明。

看見德斯蒙特,他就像是看見了行走的錢幣,眼神一亮,急匆匆地湊上來招攬生意:“哎呀,小朋友,你怎麼不帶個傘啊?你看看,這都淋著雨了,明天要生病的。”

“你看,這待在外麵多不好,不如進來看看?我們裏麵在做馬戲表演呢!”胖老闆笑著說,“鎮子裏的人都來了,說不定你還能找到你的朋友,和他們一起玩!”

雖然並不贊同後半部分的話,但德斯蒙特確實對從未見識過的馬戲表演很有興趣。

尤其是他聽說,馬戲團的輝煌時代早就落幕了,現在他們的蹤跡越來越難見到——也許這將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的馬戲表演呢?

德斯蒙特這樣想著,臨頭的時候,又遲疑了,“可是,我沒有帶錢出來。”

“哈哈,沒關係!”馬戲團老闆捧著肚子,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德斯蒙特,“你可以叫家裏人來付錢嘛!我們要在這裏待三天呢,時間很足的。”

*

胖老闆說整個沙漠小鎮的居民們都在這裏,確實是誇張的說辭,至少德斯蒙特沒瞧見西索爾和貝妮思。

不過人多是真的。而且個個都精神亢奮、心緒專註,時不時發出叫好聲。他們完全沒有發現,近來行蹤詭異的病毒傳染源也進到了馬戲團裏麵。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帳篷裏麵,似乎比外麵要大上一些。少年四處張望著,眼裏折射著彩光。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佈局合理,每個人都安分地待在位置上,纔不顯得擁擠雜亂。

前麵的座位都被佔滿了,德斯蒙特便隻能在後麵挑了個位置。好在馬戲團提前考慮過這一點,座椅的高度是圈圈向外提高的,所以並不影響視野。

能夠吸引這麼多觀眾——還不是普通的觀眾,是夜穀“見多識廣”的觀眾,那必然得有足夠精彩的表演做支撐。

身材性/感的女人四肢被捆綁在旋轉著的□□上,十米外,矇著眼睛的特技師將尖利的飛鏢紮進她手指間的縫隙內;半空之中,配合默契的搭檔利用纖細的鋼繩展現各種技藝,手拉手後翻的時候,幾乎能夠觸及觀眾的頭髮;體格健壯、油光水滑的猛獸在檯子邊緣轉了一圈,不時跳上座椅朝觀眾張開血盆大口,在對方驚嚇的目光中,又慢悠悠地打了個噴嚏,回到了馴獸師身邊……

明明都是一些馬戲團常見的專案,但在熟手的表現下,有著不同尋常的刺激。

德斯蒙特看得著迷,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些精彩的表演會慢慢地落寞,變成時代的遺物。

不過,儘管心裏為馬戲表演的工作人員喝彩,德斯蒙特並不像其他的觀眾那樣,有著外放狂熱的表現——可能隻是他性格比較內斂?

看著四周激動到臉色的漲紅、如同豬肝一樣的居民們,少年有些不解,但也沒有過分在意。

歡樂的時光總是飛逝,馬戲表濱的時間更是如此。幾番眼花繚亂、叫人應接不暇的節目後,時針走向了末尾。

謝幕的時候,所有的成員都上了台,胖老闆站在他們之間,手裏捧著一個黑色的鐵盒。除了手中拿東西不方便的胖老闆外,大家都一同揮手告別。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笑臉,對觀眾們說了再見與祝福。

在一片鮮花與掌聲之間,夜穀的居民們都散了場。

德斯蒙特早他們一步走了,心裏卻惦記起了那個黑匣子。

那裏麵究竟是什麼呢?居然能讓馬戲團老闆這麼看重?謝幕的時候都要帶著——不會是放了他愛人的骨灰吧?

曾經兩個人立誌要創辦一個紅火的馬戲團,在成功之前,卻有一個提前離開了人世。另一個人,便帶著對方的遺願,一直在為著夢想奮鬥,直到輝煌的今日,也沒有忘記過去的那個人……

德斯蒙特搖搖頭,把這個昨天在劄記裡看到、不自覺就套進去的故事甩出腦袋。

*

可能是白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晚上做夢的時候,德斯蒙特又一次地見到了這個馬戲團。

不過這一次,他不是安安穩穩地坐在觀眾席上,而是站到了燈光匯聚的舞台上,麵對著一個個的麵熟的工作人員們——他們依舊是那副笑容,彷彿把所有的快樂都凝聚在了臉上的紋路中。

對待這個莫名出現在舞台上的外人,他們也沒有驚慌或是憤怒,而是熱情洋溢地問道:“你喜歡我們今天的表演嗎?”

德斯蒙特點點頭。“你們都很厲害,練了很多年吧?”

聽到這個問題,特技師們麵麵相覷。馴獸師笑出了聲:“不……我們才用了一個晚上,就擁有了這些驚艷的技術!”

空中飛人同她一唱一和,“沒錯!隻要有天賦,一切都變得再輕鬆不過了。”

“天賦?”德斯蒙特重複著他的話,“確實,擁有潛能的人,總是可以以更輕鬆的方式,取得更完美的成就。”

就像是堂哥西索爾在播音主持(還有偷窺?)上的能力,以及他的父母鮑德溫夫婦在經營邪/教上的順遂……至於他自己,德斯蒙特不清楚,那些作弊一樣的力量,算不算是一種天賦。

見他認同他們的說法,馬戲團的工作人員更加激動:“你說得對!天賦就是成功的鑰匙,是走向夢想的關鍵——那麼你呢?你也想擁有這樣的天賦嗎?”

“我?”德斯蒙特一臉詫異,不知道這話題究竟要去往何處。

細究起來,他似乎沒什麼想要的“天賦”——畫畫,他有了長足的長進,而且美的表達是多樣的;學習,他反正都被開除學籍了,再加上基礎的知識其實很簡單;探險……嗯,這個到底算是什麼方麵的?

硬要說的話,他倒是有點想要交友的天賦。

雖然他表示自己已經放下了偏見帶來的傷害,但還是難以擺脫如影隨形的孤獨感。

不過,“交友”這種事,也能算做“天賦”嗎?

如果他許願想要這樣的天賦,並且真正靈驗了,那這天賦是改變了他的性格,還是讓別人改變了對他的看法呢?

德斯蒙特對這些問題的答案都一無所知,所以沉默了半響,沒有回答。

沒有達到預期的回應,馬戲團整體停滯了一會,像是顯示屏出了問題的時候,就像短暫的卡殼那樣。接著,他們的眼睛裏,突然出現了靈動的亮光,比之前僵硬的熱情要鮮活不少。

“你不想要一份令人羨艷的天賦嗎?”沙啞的聲音說,“真有意思……你是怎麼知道,不該回答這個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