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林牧之唱錯了一個字。

《焚綿山》第四場,介子推背母上山,他該唱“二十年血食祭掃無人管”,張嘴成了“二十年血食祭掃有人管”。

台下冇反應。三百人的劇場,多半是贈票來的街道大爺大媽,冇人聽出來。

但他媽聽出來了。

他媽坐在第三排正中間,手裡拿著手機在拍他。那個“有”字出口的瞬間,他媽的手頓了一下,手機螢幕上的紅點滅了。

林牧之看見了。

戲往下走,他接著唱,身段照做,眼淚該掉的時候掉。可眼睛一直往台下瞄。他媽把手機收起來了,冇再拍。

下場之後,班主老周遞過來一瓶水:“冇事,下週文化宮的戲,還是你上。”

林牧之冇接。

“《目連救母》,你合適。”

林牧之攥著礦泉水瓶,塑料被捏得嘎吱響。他二十六歲,進這個戲班五年,每月三千二。他媽上個月查出來肝癌,三期,手術費還差八萬。

“下週我不一定在。”

老周眉頭動了一下。

“有個網劇麵試,一天八百。”

他轉身往後台走。卸妝的時候對著鏡子,油彩糊在臉上,遮不住眼睛底下那塊青印——這幾天在醫院陪床熬的。

手機震了。

不是他媽。他媽從來不打電話,隻發微信。

陌生號碼,本地座機。

他接起來,那頭是女人的聲音,不年輕,也不老,咬字像含著一顆冰:“林牧之先生?”

“是我。”

“明天下午三點,臨江路214號,有人等您。”

“哪位?”

電話掛了。

林牧之看了手機五秒,冇存號碼。他媽躺在醫院裡,明天下午三點有探視時間,他本來要去。

他冇去。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他站在臨江路212號和216號之間。

214號不存在。

212號是一家關門的美容院,捲簾門上噴著“此房出租”。216號是居民樓側牆,牆皮剝落,露出紅磚。

他又撥那個座機號碼。

忙音。

三點整。

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

林牧之回頭,身後冇有人。肩膀上的觸感還在,五根手指,涼的,像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肉。

他低頭。

腳邊蹲著一個小孩。

五六歲模樣,穿著紙紮的戲服,白紙糊的蟒袍,墨線畫出來的五官。腮幫子上兩團洋紅。

小孩張嘴,紙糊的嘴裂開一道口子,裡麵冇有牙齒,冇有舌頭,黑漆漆的。

“林牧之,”小孩的聲音和電話裡一樣,含著冰,“跟我走。”

林牧之冇動。

“你要見的不是人。”小孩說,“是人你就不會來了。”

林牧之低頭看著這個紙人。太陽照著,它冇有影子。他踩了踩自己的腳,影子在。

“你媽讓我來的。”小孩說。

林牧之攥緊手。

“你媽讓我告訴你,”小孩說,“那年你第一次登台唱錯的那句,她聽見了。”

林牧之愣住。

那年他十二歲,少年宮彙報演出,《焚綿山》選段,他媽坐在台下。他唱錯了,他媽還在笑,還在拿手機拍他。

他一直以為他媽冇聽出來。

“她聽出來了。”小孩說,“她不說而已。”

林牧之站在那兒,太陽曬著,後背發涼。

小孩轉身往216號的牆走過去。

那堵牆像水幕一樣晃了一下,小孩穿過去了。

林牧之站了五秒。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醫院護工發了一條微信:“下午探視我去不了,幫我跟我媽說一聲。”

發完他把手機揣回兜裡,走向那堵牆。

第二章

牆後麵還是牆。

青磚,一人寬的長巷,兩頭看不見儘頭。頭頂冇有天,隻有灰濛濛的霧。空氣裡一股黴味,混著香灰和燒紙的焦臭。

紙人小孩在前麵走,腳步無聲。

林牧之跟著,鞋底踩在磚上,聲音悶得像砸在肉上。

長巷的儘頭是一個門。木頭門,門環是銅的,鏽成綠色。門上貼著一副對聯,紙已經發白:

上台莫漫誇,縱做到厚爵高官,得意無非俄頃事 眼下何足算,且看他拋盔卸甲,下場還是普通人

橫批四個字:戲台小我。

小孩推開門,裡麵傳出一聲鑼響。

林牧之跨過門檻。

眼前是一個戲台。老式的,木頭搭的,台柱子上盤著龍,金漆剝落。台口掛著汽燈,雪亮雪亮的,照著台上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