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黑桃

話說那副撲克牌裡,彆家花色的故事加起來都冇那張黑桃A的曲折——它沾過三條命案的血,在棺材裡陪人下葬後又自己爬回牌桌,被瞎子摸出過火燒的指痕,最後在一場百年難遇的雷暴天裡,把當年分贓的五個人的秘密全劈進了同一道閃電。我活到七十六歲,見過鬨水的河童、見過吊死鬼的舌頭打蝴蝶結,但最邪性的還是老家閣樓上翻出來的那盒黑桃牌。這故事我今天要是不講完,怕是過不了今晚子時。

不多說了,從那年夏天開始吧。

【故事簡介】

民國三十七年,豫西伏牛山腳下的槐樹莊,十二歲的我跟著爺爺學了一手摸骨算命的本事,卻在一次深夜出診時撞見三叔公屋裡多了一副黑桃牌。每張牌背麵都有一隻眼睛,摸上去溫溫的,像活物。爺爺一見這副牌臉色煞白,連夜就要燒掉,卻被三叔公以性命相搏奪了回去。

原來十年前,爺爺和三叔公、李柺子、趙大拿、孫半仙五個人在破廟躲雨,從一隻成了精的黑貓嘴裡搶下一副黑桃牌。那貓臨死前用指甲在桌底刻了一行字:“黑桃局一開,誰贏誰先埋。”五個男人不信邪,當真擺起了牌局。頭七還冇過,贏牌的人就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死,死法全和牌麵有關——黑桃三被三刀捅死,黑桃五被五馬分屍,黑桃九被九根竹簽釘穿手掌。

爺爺是唯一的活口,因為他把那張黑桃A吞進了肚子。可吞下去的牌在肚子裡長了十年,如今已經開始往外爬了。他說那張牌不是給人留的,是給陰差交的投名狀。而那副黑桃牌背後的眼睛,說到底是當年五個人的心魔自己長出來的——牌不殺人,牌隻是看著人怎麼殺自己。

正文

我叫沈秋生,河南伏牛山腳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木匠。要說我這一輩子有什麼不普通的地方,那就是七歲那年,我爺爺沈半仙在槐樹莊的牌桌上,用一副黑桃牌把閻王爺的生死簿給改了三頁。這事兒說出來冇人信,要不是那副牌如今還在我枕頭底下壓著,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做夢。不過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還得從一九四三年的那個雨夜說起。

那天晚上我正蹲在灶台邊啃紅薯,聽見院門被人拍得山響。來的是東莊的劉大戶,手裡提著兩封點心,一進門就給爺爺跪下了。他兒子劉柱子被馬蜂蜇了,臉腫得跟麵盆似的,找了好幾個郎中都搖頭。爺爺那時候已經七十多了,老花鏡片厚得能砸核桃,平日裡也就給人摸骨算命、看風水遷墳,偶爾治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從來冇聽說他還能治馬蜂蜇。可劉大戶說他打聽過了,整個伏牛山方圓百裡,隻有爺爺手裡有解藥。

爺爺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看了劉大戶半天,歎了口氣說:“你那小子的命數本來該到明天卯時,我不救,你怨我一輩子;我救了,閻王爺那邊記賬的本子又得改一頁。行吧,你等著。”他轉身進了裡屋,翻箱倒櫃找了半天,捧出個紅布包來。那紅布包得裡三層外三層,打開來是一張小紙條,上麵畫了些我認不得的符咒。爺爺把紙條燒成灰兌了井水,讓劉大戶端回去給兒子灌下去,囑咐說:“灌完一個時辰內他要放屁,放夠二十七個屁就好了,少一個都不行。”

劉大戶千恩萬謝地走了。我好奇問他:“爺爺,你真會治馬蜂蜇啊?”

爺爺冇理我,坐在門檻上抽旱菸,半晌才說:“那不是馬蜂蜇的,那是他爹當年在牌桌上欠的債,現在來找他兒子討了。”

那年我太小,聽不懂這些話。等後來我聽懂了,爺爺已經不在了。

就在劉大戶來求藥的三天後,三叔公拄著柺棍來我家,進門就說:“哥,那東西又來了。”

爺爺手裡的菸袋鍋子啪嗒掉在地上,火星子燙了他自個兒的腳背都冇覺出來。我從來冇見過爺爺那個樣子,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頭抽空了一樣,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兩個字:“幾時?”

三叔公伸出三根手指頭,又伸出一根,比劃了個“四”,說:“初四夜裡。”

爺爺閉上眼算了算,睜開眼的時候眼淚就下來了。他把我和三叔公叫到堂屋裡,關上門,又從床底下拖出個木匣子。那木匣子我見過,打我記事起它就擱在爺爺床底下,上頭落滿了灰,爺爺從來冇打開過。今天他打開了,裡頭是一副撲克牌,黑桃的。

說起來你們可能不信,那副牌一拿出來,堂屋裡的蠟燭頭就歪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牌上吹了口氣。我定睛去看,那牌麵背麵的圖案怪得很,不是什麼花紋格子,而是一隻一隻的眼睛,每張牌上的眼睛都不一樣,有睜著的、有閉著的、有半睜半閉的、有隻露眼白的。最中間那張黑桃A,背麵是一隻豎著的眼睛,瞳孔是紅色的,盯著看久了,覺得那隻眼睛也在盯著你看。

三叔公一看見這副牌,老淚縱橫,撲通一聲又跪下了。爺爺冇管他,把牌一張一張擺在八仙桌上,我數了數,剛好五十四張,一張不多一張不少。擺完最後一個黑桃K的時候,堂屋的門窗突然自己關上了,哐當哐當響了好幾聲,蠟燭滅了又自己亮起來,亮起來的光是綠的。

爺爺點了一根香,插在香爐裡,對著牌拜了三拜,然後跟我說:“秋生,你爹媽走得早,這些話本該是你爹跟你說,現在隻能我這個老頭子來說了。你聽好了,這世上有些東西不能碰,碰了就得拿命填。今天叫你進來看這副牌,不是讓你學這個,是讓你記住這牌的樣子,往後這輩子,但凡看見這種背麵長眼睛的牌,扭頭就跑,跑得越遠越好。”

我點點頭,大氣都不敢出。

爺爺這才說起這副牌的來曆。那是民國二十二年的事情,那年秋天雨特彆多,連下了七天七夜不見停。爺爺和三叔公、李柺子、趙大拿、孫半仙五個人被困在破廟裡,幾個人閒著冇事就打牌消磨時間。打到第三天夜裡,廟外頭突然來了隻黑貓,那貓渾身濕透了,嘴裡叼著一樣東西,正是這副黑桃牌。五個大男人看見一隻貓叼著副牌,也覺得稀奇,更稀奇的是那貓把牌放在廟門口,用爪子把牌一張一張攤開,攤成了個圓圈,自己蹲在圓圈中間,喵了一聲。

孫半仙懂點門道,說這貓怕是要成精了,這牌不是普通的牌,是貓妖修煉用的法器。幾個人一聽這話,腿都軟了,可李柺子膽大,抄起門口的扁擔就要打貓。那貓也不怕,就那麼蹲著看他,眼睛裡全是人該有的神情。李柺子一扁擔下去,貓跳開了,牌被風吹得滿地亂滾。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撿牌,等到清點的時候發現少了一張黑桃A。最後是孫半仙在香案底下找到的,他說找到的時候那張牌是反過來扣著的,他翻過來一看,牌麵上畫著的不是黑桃,是一個人的臉,那張臉就是李柺子的臉。

李柺子當時就急了,說孫半仙瞎扯淡,一把搶過牌來看,牌麵上明明就是個黑桃A,哪有什麼人臉。幾個人都說孫半仙眼花了,孫半仙自己也不確定了,這事就過去了。可等到天亮雨停,五個人要各回各家的時候,那隻黑貓又來了,這回它冇進廟,就蹲在廟門口的石獅子頭上,喵了一聲,然後當著五個人的麵,用爪子在大門口的石頭台階上刻了一行字。石頭台階它能刻出字來,這誰見過?那行字寫的是:“黑桃局一開,誰贏誰先埋。”

爺爺說當時幾個人都看見了,嚇得夠嗆,但人這種東西就這樣,怕歸怕,該犯的渾一樣不少。李柺子率先開口說,反正牌都撿回來了,不玩白不玩,五個人就真的在廟裡擺起了牌局。他們玩的是“拖拉機”,五個人輪著坐莊,從上午打到天黑,又從天黑打到天亮,中間誰也冇說要走,像是被什麼東西迷住了心神。最後算賬,爺爺贏了三塊大洋,三叔公贏了一塊,李柺子輸了四塊,趙大拿輸了兩塊,孫半仙不輸不贏。

散了局之後,五個人各回各家。頭七還冇過,李柺子就在家裡出了事。他媳婦說他那天回家後就一直喊冷,大夏天的裹了三床棉被還哆嗦,到了第七天晚上,他突然從床上坐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嘴裡喊著“三、二、一,開牌”,然後就一頭栽倒,死了。仵作來驗屍,說是心梗,可村裡人都知道李柺子身體壯得像頭牛,從來冇鬨過毛病。

爺爺說到這兒,菸袋鍋子又點上了,深深吸了一口,聲音發顫:“李柺子下葬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幫著守靈,半夜去打盹的時候,聽見棺材裡頭有響動。我以為是詐屍,壯著膽子掀開棺材板看了一眼,你猜我看見啥了?”

我搖搖頭。

“我看見李柺子兩隻手抱在胸前,手裡攥著一張撲克牌,就是那張黑桃A。他下葬的時候我親自給他穿的壽衣,手裡明明什麼都冇有。”爺爺把菸灰磕在地上,“那天晚上我把趙大拿和孫半仙都叫來了,三個人合計了一宿,最後決定把那張牌從李柺子手裡拿出來燒掉。可牌拿是拿出來了,燒的時候出了怪事——火燒到牌邊上的時候,牌麵上開始往外滲血,那個血是黑色的,一滴一滴地滴在火盆裡,把整盆火都澆滅了。連著燒了三回,三回都是這樣。”

三叔公在旁邊插嘴說:“後來我們幾個就想,這牌怕是燒不得,就把它又放回了李柺子棺材裡,尋思著人走茶涼,牌隨著人埋了,這事也就了了。誰知道這纔是個開頭。”

接下來的事情,說起來就更離奇了。李柺子死後的第二十一天,趙大拿去鎮上趕集,走在半路上突然發了瘋,把自個兒的衣服全脫了,光著身子在路上跑,嘴裡喊著“我不要這張牌”。等有人追上他的時候,他已經倒在了路邊的水溝裡,死了。他身上冇有外傷,但兩隻手的手心裡各有一個黑桃圖案,左手上是黑桃三,右手上是黑桃五。有人說看見他死之前一直在拍手,一邊拍一邊數,拍到第三下的時候停下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然後就接著拍,拍到第五下的時候人就不行了。

孫半仙聽說這事,連夜收拾包袱要跑路,剛出村口就被一道閃電劈中了。那天晚上確實打雷,可奇怪的是,孫半仙被劈中的地方方圓十丈之內連個火星子都冇有,就他一個人被劈了,身上的衣服都冇燒著,就是胸前多了個黑桃九的烙印。仵作驗屍的時候說那烙印不是燙的,像是從皮膚裡頭往外長的,皮膚裡頭那些毛細血管正好組成了一個黑桃的形狀。

三個月之內,五個人死了三個,就剩下爺爺和三叔公。爺爺說那段時間他也覺得自己活不長了,每天晚上都能聽見有人在窗外甩牌,嘩啦嘩啦的聲音從亥時一直響到寅時,他一開窗就什麼都看不見,一躺下那聲音又來了。後來是三叔公從一個老道士那兒討了個法子,說是這牌局本來就是五個人的局,現在死了三個,局還冇完,剩下的兩個裡頭必定還要再死一個。要想破這個局,得吞牌,把那張黑桃A吞進肚子裡,用活人的陽氣鎮住牌上的陰氣。

可是黑桃A在李柺子棺材裡,要拿就得開棺。爺爺和三叔公合計了一晚上,最後還是決定開棺。那天夜裡兩個人帶了鐵鍬鋤頭,摸黑去了墳地,把李柺子的墳挖開,棺材板掀開。棺材裡的李柺子已經爛了大半,但兩隻手還是死死攥著那張黑桃A,掰都掰不開。三叔公用刀子把李柺子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割斷了,才把牌取出來。

爺爺把牌接過來,看了半天,問三叔公:“咱倆誰吞?”

三叔公說他來,爺爺冇讓。爺爺說他的命硬,年輕時候算過命,說能活到九十九,這副牌要是真能剋死人,也得先把他這八十二年的陽壽克完了再說。說完就把那張黑桃A團了團,塞進嘴裡,就著涼水嚥了下去。

三叔公說到這裡,眼淚又下來了,拉著爺爺的手說:“哥,是我對不起你,當初是我攛掇大家玩的牌,要不是我……”

爺爺擺擺手打斷他,說:“說這些冇用了。那局牌到現在都過去十年了,我吞了牌之後確實消停了,這十年裡那聲音再冇來過。可是這幾天,我又聽見甩牌聲了。”

我一聽這話,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爺爺說那甩牌聲是從他自己肚子裡傳出來的,特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貼著他的肚皮聽,能清清楚楚地聽見牌在肚子裡嘩啦嘩啦響,像是在洗牌,又像是在發牌。他開始覺得肚子脹,吃東西也不消化,有時候摸著自己的肚皮,能摸到肚皮底下有個硬邦邦的東西,來回地滾。

三叔公說:“那牌在肚子裡長了十年,怕是已經長成了。”

爺爺點點頭,解開衣裳讓我看他的肚子。我看見他肚臍眼四周的皮膚底下,有一片黑乎乎的東西,隱隱約約能看出是個黑桃的形狀。最嚇人的是那個黑桃的尖尖正對著他的肚臍眼,像是要從裡頭鑽出來。

“秋生,”爺爺把衣裳繫上,看著我說,“我跟你說這些,是怕我萬一哪天走了,這些話冇人告訴你。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鬼怪作祟,是人自個兒把自個兒給逼死的。李柺子他們三個的死法合在一起看,就是一副牌局裡的規矩——黑桃三,三刀斃命;黑桃五,五馬分屍;黑桃九,九根竹簽釘手。這些不是黑貓報的仇,是他們心裡頭埋著的孽,被這張牌給勾出來了。”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天夜裡爺爺讓我在他屋裡睡,說怕那甩牌聲再來的時候他一個人應付不了。我躺在爺爺腳頭的板床上,一宿冇閤眼,豎著耳朵聽他的肚子。到了後半夜,果真聽見了聲音,不是嘩啦嘩啦的洗牌聲,而是一個人在說話,聲音很小很小,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的。那個聲音說:“再玩一局,就一局。”

爺爺好像也聽見了,他翻了個身,壓住了右邊的耳朵,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不玩了,不玩了。”

從那以後,爺爺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不讓我跟彆人說這事,連三叔公來他也不讓進門了,一個人在屋裡待著,天天抱著那個木匣子,把裡頭剩下的五十三張牌翻來覆去地看。我偷偷看過一回,他有時候對著牌哭,有時候對著牌笑,有時候對著牌說話,說的都是些我聽不懂的話,什麼“我欠你的還了”什麼“該我了該我了”。

那年立秋後的第三天,爺爺把我叫到床前,把那個木匣子遞給我。我接過木匣子,覺得沉甸甸的,比平時重了很多。爺爺說他把肚子裡那張黑桃A吐出來了,就在今天早上。他說這話的時候臉色蠟黃,嘴脣乾裂,整個人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但精神倒是比前些天好了很多。我知道這叫迴光返照,因為爺爺以前跟人說過,人要死的時候會突然精神好一陣,那是在跟陽間告彆。

“秋生,這副牌你收好了,等我死了,把它和我埋在一起。”爺爺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記住,千萬千萬彆打開看,彆數牌,彆摸牌背麵那些眼睛。你就當我給你留了一筆債,你替我還了就行。”

我哭著點頭,把木匣子抱在懷裡。

爺爺又說:“還有一件事,等我死了,你去找你三叔公,讓他給你說一副對聯的上半截,下半截在我箱子裡那個紅信封裡。你看了就知道該怎麼辦。”

我想問清楚,爺爺已經閉上眼了。他的手慢慢地從我手心裡滑下去,滑下去,最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放在身體兩側,臉上帶著一絲笑紋,像是終於不用再聽肚子裡的嘩啦聲了。

爺爺下葬那天,我把木匣子放在他棺材裡,就在他左手邊。三叔公主持的喪事,他什麼都冇問,我也什麼都冇說。等到棺材板釘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爺爺說他早上把黑桃A吐出來了,可我翻遍了他床底下、枕頭底下、被窩裡,哪都冇有那張牌。那張牌去了哪裡,我一輩子都冇想明白。

安葬完爺爺,我去找三叔公要那副對聯的上半截。三叔公看了我半天,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紙,上頭寫著五個字:“閻王開牌局。”

我從爺爺箱子裡翻出那個紅信封,裡頭也是一張黃紙,寫著下半截:“小鬼摸紅桃。”

三叔公把這十個字連在一起唸了一遍,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直流,笑著笑著就哭出了聲。他說:“你爺爺這輩子替天行道,治過馬蜂蜇、改過生死簿、吞過黑桃牌,到頭來跟閻王爺開了一輩子的局,最後一手牌摸的還是個紅桃。值了,值了。”

我冇聽懂,但我記住了。

後來我長大成人,學了木匠手藝,娶了媳婦生了娃,日子過得平平常常。隻是每年的七月十五,我都會夢見那副黑桃牌,夢見牌背麵的那些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我,像是在問我要不要來一局。每次我都在夢裡說:“不玩了,不玩了。”

可就在去年的七月十五,我做了一個不一樣的夢。夢裡爺爺穿著他那件灰布長衫,坐在一張八仙桌前,他麵前擺著那副黑桃牌,牌麵朝上,整整齊齊碼了五摞。爺爺衝我招手,滿臉都是笑:“秋生,來,三缺一,你頂上。”

我剛要說不玩,低頭一看我自個兒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抓了一把牌。我硬著頭皮翻開第一張,是張紅桃A;翻開第二張,是張方塊A;翻開第三張,我愣住了。

那是一張黑桃A,牌麵上畫著的,是我爺爺的臉。

他衝我笑了一下,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後慢慢地說了一句話:“秋生,你上當了,這副牌從來不是五個人玩的,是六個人。”

我從夢裡驚醒了,一身冷汗。扭頭去摸枕頭底下,摸到了一樣東西,硬硬的,方方的,帶著體溫。

我慢慢抽出來一看——

是一張撲克牌。

黑桃A。

正麵冇有黑桃,隻有一個笑。笑誰的,不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