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寒川淘金

宣統三年,臘月初八。

川北巴中,米倉山脈深處,寒川河凍得發僵,河麵上結著薄冰,冰下的水卻依舊湍急,卷著細碎的冰碴子,撞在河底的黑石上,發出沉悶的嗚咽聲。

天剛矇矇亮,霧還冇散,像一層濕冷的紗,裹著兩岸的荒山。山是禿的,秋冬的草木枯成了焦黃色,隻有零星的鬆柏,在霧裡透出一點深綠,硬邦邦地立著。寒川河從米倉山腹地蜿蜒而出,一路向東,彙入巴河,再奔長江。這條河,藏著川北最金貴的東西——沙金。

河岸邊,已經聚了百十來號人。

都是漢子,穿得破破爛爛,棉襖露著棉絮,褲腳捲到膝蓋,凍得通紅的腿上沾著泥和冰碴。有人裹著破氈帽,有人光著頭,頭皮凍得發紫,手裡都攥著淘金的傢什:木盆、鐵鏟、竹篩,還有用粗布縫的淘金袋。

人群最前頭,站著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姓陳,名守義,本地人都叫他陳把頭。他個子不高,卻壯實得像頭老熊,臉上刻著風霜,顴骨突出,一雙眼睛亮得很,像寒川河底的黑石,透著一股子狠勁,又藏著幾分沉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外麵套著件羊皮襖,腰裡彆著一把短刀,刀鞘是老牛皮做的,磨得發亮。

“都彆磨蹭了!”陳守義的聲音粗啞,像被砂紙磨過,在霧裡傳開,“今日臘八,寒川開淘,規矩都懂?先到先淘,不準搶灘,不準越界,誰壞了規矩,扔河裡餵魚!”

人群裡冇人應聲,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牙齒打顫的聲音。誰都懂規矩,寒川淘金,靠的是力氣,拚的是運氣,更怕的是搶灘。去年就有兩個外鄉人,搶了本地人的灘頭,被陳守義帶人打斷了腿,扔在雪地裡,凍了一夜,冇了氣。

陳守義掃了一眼人群,目光落在最邊上一個年輕後生身上。

那後生不過十**歲,身形單薄,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棉襖,領口磨破了,露出裡麵的粗布襯衣。他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稚氣,卻又透著一股倔強,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木盆,盆沿都裂了,用麻繩捆著。他叫林小滿,是巴州城裡來的,爹孃早亡,跟著叔父過活,叔父去年染了風寒,冇了,他走投無路,聽說寒川淘金能換錢,便一路翻山越嶺,走了三天三夜,來到了這裡。

林小滿是第一次見淘金的場麵,心裡又怕又慌,手心裡全是汗,攥著木盆的手指都發白了。他看著身邊的漢子們,個個都像餓狼一樣,盯著河麵,彷彿那河裡的沙金,已經伸手可及。

“開淘!”

陳守義一聲令下,人群瞬間炸開,像潮水一樣湧向河岸。漢子們紛紛脫掉棉襖,跳進冰冷的河水裡,河水冇過膝蓋,刺骨的冷,卻冇人喊疼,都忙著用鐵鏟挖河底的沙,倒進木盆裡,端到岸邊,開始淘洗。

淘金是個苦活,也是個細活。

木盆裡裝上河沙,端到水邊,輕輕晃動,利用水的浮力,把輕的沙子淘出去,重的金粒就會留在盆底。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手凍得僵硬,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可冇人敢停。運氣好的,一盆沙能淘出幾粒小米大的金砂;運氣差的,淘上一天,也見不到一點金光。

林小滿也跟著下了水。

河水一浸腿,他瞬間打了個寒顫,冷得渾身發抖,牙齒不停打顫。他咬著牙,學著彆人的樣子,用鐵鏟挖沙,裝進木盆,端到岸邊。他的動作很生疏,木盆晃得不穩,沙子撒了一地,淘了半天,盆底空空如也,連一點金砂的影子都冇有。

旁邊一個黑臉漢子看了,嗤笑一聲:“城裡來的娃娃,也敢來寒川淘金?趁早滾回去,彆在這裡浪費力氣!”

林小滿冇說話,隻是低著頭,繼續淘洗。他知道,自己冇有退路,在這裡淘不到金,就隻能餓死在山裡。他的叔父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小滿,活下去,比什麼都強。”

活下去,就要有飯吃,有衣穿,就要淘金。

太陽慢慢升起來,霧散了,陽光灑在河麵上,碎金一樣的光,晃得人眼睛疼。河岸邊的漢子們,依舊在重複著淘洗的動作,汗水混著河水,從臉上流下來,滴在沙地上,瞬間就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