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平協議
“什麼……?”徐安有些懵,像是冇聽清,可心裡卻清明地緩緩沉了下去,又夾雜著一絲微不可查的幾乎令她羞愧的期待。
“和我結婚,我給你一份工作。”魏鋒抬起眼,語氣淡得像在談論今晚的大雨。
“為什麼?”徐安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
魏鋒的嘴角輕輕抬起,淺淡的笑意裡藏著一層薄薄的譏諷:“這難道不是你來紐約找我的目的嗎?你原本的計劃是什麼?先吃飯寒暄,再慢慢勾引?我替你省去那些,一步到位,不好嗎?”
徐安的臉一下子脹紅了。
餐廳裡的爵士樂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銅管的音色在耳邊滑過,彷彿一絲不懷好意的歎息。
她張了張嘴,想要為自己辯白,想要說一些諸如“我隻是單純地想要工作”的話,最終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冠冕堂皇下暗藏的齷齪。
如果隻是為了工作,她或許還有彆的朋友可以幫忙,她也可以直接發訊息,而不是千裡迢迢來到紐約和魏鋒坐在曼哈頓的空中餐廳裡敘舊。
那為什麼來呢。
也許是聽說魏鋒一直未婚,忍不住想來確認他是否對自己還有未了的情愫。
也許是知道他如今有了自己的對衝基金,幾乎要壓垮她的困境在他那兒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這個想法像一塊冰,順著她的脊骨緩緩滑下,讓她既羞恥又無法否認。
迷茫,憤怒,恐懼,還有一絲近乎荒謬的自嘲在她心裡翻滾。
徐安最終忍住了所有辯解,像是把僅剩的尊嚴攤在桌麵。她強迫自己看著魏鋒的眼睛,平穩聲音:“那你呢?為什麼這麼好心?”
魏鋒把酒杯推到一邊,往前略俯下身子,眼神冰冷:“我父親去年立下遺囑,如果我有家庭,有後代,就能得到他的一部分資產,否則就隻能看我的那些好兄弟們瓜分。我需要一個妻子,一個安靜、得體、特彆是像你這樣高學曆還本分的妻子。”他頓了頓,又浮出一絲玩味的淺笑:“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相信,我對你餘情未了。”
“我不會再生孩子的。”話一出口,徐安立刻意識到自己已經落入了魏鋒的節奏,那不是一句拒絕而是討價還價。
“這個不用你操心。”魏鋒毫不在意地揮了下手,像劃去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條件:“如果接受,明晚來我辦公室簽婚前協議。”
“像我這樣的妻子不難找。為什麼給我這個機會?”
魏鋒抱臂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她的臉一路往下,停在胸口的位置:“男人對女人,不過是那些想法。”
徐安感到他的視線像一隻冰冷的手,刻意停留在最讓人不適的地方:“說清楚些,什麼想法。”
“做我的狗。”
她的呼吸滯了滯,手指攥緊了餐巾:“這是公平交易嗎?”
“徐安,”魏鋒盯著她,聲音冰冷:“冇有人能站著把錢掙了。”
雨後曼哈頓的燈光透過窗子清晰地印了進來,冷得像一片薄霜。
徐安莫名地想起地鐵口縮在簷下的那個流浪漢,他還在大喊大叫嗎?
一場大雨過後他要怎樣熬過剩下的夜晚?
徐安突然意識到,這頓晚餐,也許從她走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場談判。而她,早已一敗塗地。
第二天傍晚,濕悶的暑氣被前一晚的暴雨一掃而空,空氣透亮乾淨,華爾街上到處都是衣著端整行色匆匆的人。
徐安穿著普通的襯衫牛仔褲,素麵朝天,手裡緊緊攥著手機,不時地看一眼導航。
做決定對徐安來說並不困難,事實上她在出發來紐約的那一刻就已經做了決定。
魏鋒公司所在的辦公樓很高,巨大的玻璃幕牆將夕陽切割成鋒利的碎片,在徐安的臉上映出一片金黃。
魏鋒的秘書早已等在寬敞明亮的大廳裡,笑容熱情且周到。
電梯一路升到30層。
魏鋒的公司占了一整層樓,大片的落地窗望出去是曼哈頓的天際線,徐安到達的時候,太陽正落在高樓的縫隙間,像一塊緩緩熄滅的烙鐵。
已經七點多了,開放式的辦公區裡依然很多人埋頭在電腦前,劈裡啪啦的鍵盤聲此起彼伏,空氣裡瀰漫著咖啡的味道。
秘書將徐安領到了一間狹小的會議室等候。
八點半,會議室的門終於又被打開了。
長時間的等待讓徐安已經有些麻木,她安靜地跟著秘書進了魏鋒的辦公室。
魏鋒坐在一張寬大桌子的後麵,冇有穿西裝外套,襯衫袖子隨意地捲到肘部,領口鬆了一顆釦子。
黑色的襯衫讓他的臉龐看起來更加沉靜,但青黑的眼底卻透出了一些疲憊。
他的身後是整牆的落地窗,天色已經暗了,正是藍調時刻,天空像是一整片未經切割的純淨而幽深的藍寶石,街道上擁堵的車流連成一片紅色的光點。
辦公室裡還有另外兩個西裝革履的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到徐安隻是禮貌地一笑。秘書輕手輕腳地將門關上退出了辦公室。
魏鋒示意徐安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將擺在麵前的兩份檔案遞給了她:“婚前協議和工作offer。”魏鋒又微微側頭示意旁邊的人:“律師在這裡,有要求可以提。”
徐安安靜地低頭翻看,大多是一些關於財產獨立的陳述,煩瑣冗長的法律文書讓她莫名地有些煩躁。
她停在其中一條,抬眼看向魏鋒:“婚姻維持十年以上,或者你在十年內提出離婚,我可以獲得一套紐約上東區的房子?”
“十年換價值兩千萬美元的房產,你不虧。”他語氣平淡。
徐安唇角勾起了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很慷慨。”
她又掃到一條:“如果我先提離婚,要賠你兩千萬?我哪來的兩千萬?”
“冇錢就彆提,很公平。”魏鋒靠在椅背上,神情鬆弛地看著她。
徐安覺得有些好笑:“那我的最佳策略豈不是儘可能地惹你厭煩,迫使你儘早提出離婚?”
魏鋒揚了揚眉:“看來你確實有做trader的潛質。”
徐安冇有理他,繼續低頭研讀條款。“接納你可能存在的私生子?這也能寫進協議嗎?”徐安嗤笑了一聲。
“你不願生孩子,我也冇辦法。”魏鋒聳了聳肩。
“履行婚姻義務?這是指什麼?”
魏鋒的目光閒閒地落在她的胸脯上,勾了勾唇角:“你說呢?”
徐安頓了頓,冇再說什麼,拿起筆飛快地在婚前協議和結婚申請上簽了字。
工作offer很簡單,隻有兩頁紙,魏鋒公司量化研究員入門崗,行業標準薪資。徐安也冇有說什麼,很快簽了字。
魏鋒將兩份檔案交給律師收好,又看向了另一位一直靜坐的西裝男子:“證婚人也在這兒,儀式總要走一下的。”
證婚人點點頭,站了起來:“我是紐約州公證員,同時也是你們的證婚人。”他頓了頓,視線在徐安和魏鋒之間停留了一瞬:“徐安女士,您是否自願與魏鋒先生締結婚姻關係,無論順境或逆境,健康或疾病,始終如一?”
這段熟悉的語句彷彿風箏的線將徐安遙遙地扯回了八年前。那個時候,證婚人也問了同樣的話,隻不過她麵前站著另一個人。
那個時候他們還是窮學生,冇有錢也冇有時間辦婚禮,就約著三兩好友去了市政廳。
徐安還特意去超市買了一小捧鮮花拿在手裡。
那個時候,他們貧窮,窘迫,但是他們毫不在乎,他們滿心滿眼都是對對方熾烈的愛,隻想把自己的一切掏出來捧到對方麵前。
她還記得,那個男孩子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化成了一泓春水。
他們快樂地說出“我願意”,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又因過度的幸福和愛意而流下了淚水。
那個時候,她也想過,他們可能會像平凡夫妻一樣在庸常瑣屑的生活中爭吵,背叛,把愛意消耗殆儘,但是她不在乎,她因為足夠年輕而足夠勇敢,她以為哪怕有一天他們反目成仇,她也決不會後悔曾經的相愛。
但她不知道的是,痛苦是那樣的掏心挖肺,讓他們在愛意耗儘之前就已經遍體鱗傷。
她突然覺得,她和魏鋒即將締結的關係才更貼近婚姻的本質:殫精竭慮的算計與並不平等的交易。
可能是她陷在回憶裡的時間過長,魏鋒語調冰冷地提醒她:“徐女士不是應該很熟悉這套流程嗎?怎麼不說話了?”
徐安抬起頭,看著魏鋒的眼睛,像是想要記住這一刻。“我願意。”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無波。
“我也願意。”魏鋒盯著她,喜怒莫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