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蘇眠從指揮車裡推門跳下來,快步穿過車道,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方岩緊跟在後麵,右手還搭在腰間的槍套上,冇有解開。

“林卓,”蘇眠的聲音不高,但在這片被全麵封鎖的寂靜中,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現在以涉嫌協助故意殺人、毀滅證據的罪名對你采取強製措施。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陳述的一切都將作為呈堂證供。”

林卓把手放下,配合地伸出手腕。“我知道。我等你們很久了。”

方岩上前一步,手銬的金屬碰觸聲在空蕩的湖麵上傳開。蘇眠注意到方岩鎖銬的時候刻意避開了林卓右手腕上的傷口——那道血痕已經凝固了,在蒼白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印子,像是被一根燒紅的細鐵絲輕輕劃過。傷口不深,不需要縫合,但會留下一道疤。

“帶走。”

林卓被押上警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天瀾山莊那棟彆墅。從他的角度隻能看到屋頂的歐式線條和二樓拉得嚴嚴實實的窗簾。他在那棟房子裡監視了一個月,在父親的地下室裡刻下了“終審”兩個字,在那個密不透風的吸音棉空間裡完成了這場跨越兩代人的審判的最後一場戲。現在這些都被留在身後了。

隨後,林建國在兩名刑警的攙扶下走出彆墅。他的腿幾乎站不穩——不是因為跪了太久導致的肢體麻木,而是某種更根本的、從精神核心滲透到肢體的崩塌。他的大衣在審訊室裡被揉得皺皺巴巴,領口歪斜,褲子的膝蓋處磨破了兩個洞,露出裡麵磨破的皮膚和淡淡的血跡。蘇眠走到他麵前,冇有看他的眼睛,隻是對押送的刑警說了句“直接帶回去,全程錄像,不允許任何人和他單獨接觸”,然後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她發動引擎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看到林墨正站在指揮車旁邊,手裡拿著那本從不離身的黑色筆記本,卻冇有在寫。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警車遠去的方向,微微眯起眼睛。陽光把他半張臉照得很亮,另一半藏在陰影裡,看不出表情。

“方岩,我們走。回局裡。”

這場最後的清算並未結束。

接下來的三天裡,林建國的供述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淹冇了專案組的所有辦案人員。他說出了過去二十年裡所有能記起來的罪行——每一筆行賄的金額和經手人、每一份偽造的審批檔案編號、每一個被威脅過的受害者的姓名和住址。他像是被林卓用那把五塊錢的水果刀切斷了某根控製閥門的精神肌腱,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審訊室的錄像設備連續工作了將近十個小時,中途換了好幾次存儲卡。

方岩和另一個刑警輪流記錄。方岩後來跟蘇眠說,他在刑偵支隊乾了六年,審訊過上百個嫌疑人,從來冇有見過一個人在認罪的時候是那種狀態——不是恐懼,不是悔恨,不是破罐子破摔,而是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林建國在交代完最後一樁舊案之後,在審訊筆錄上簽了字,然後對方岩說了一句話:“我現在可以睡了嗎?”他已經失眠了整整七年,而那個唯一能讓他閉上眼睛的東西,竟然是坦白。

方岩冇有回答他。但那天晚上林建國確實睡著了——看守所的監控畫麵裡,他在硬板床上蜷縮成一團,像嬰兒一樣安靜,一覺睡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