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林建國跪在地上。
地下室的射燈把他的影子壓成一個蜷縮的黑色團塊,投在水泥地麵上,像某種被碾碎了又重新拚湊起來的形狀。他的膝蓋磕在冰冷的水泥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把被他撞翻的摺疊椅橫在身後,椅腿還在微微晃動。他冇有去扶。他跪在兒子麵前,雙手撐著地麵,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整個人的重心向前傾斜,像是隨時會徹底坍塌。
“我說。”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破碎、帶著被碾過之後的粗糲質感,但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我都說。你把刀放下。”
林卓看著他。那把水果刀還貼在他的手腕上,刀刃陷進皮膚表層大約一毫米,滲出來的血珠已經連成了一條細細的紅線,沿著手腕的弧度流進袖口。他冇有加大力度,也冇有鬆開。他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刻意的、用來威脅對方的平靜,而是一種真正的、近乎好奇的注視,像是在觀察一個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實驗現象。
“你說。”林卓的聲音也很輕,“我在聽。”
蘇眠在指揮車裡握緊了對講機。她的目光死死盯著監控螢幕,同時用另一隻手給方岩打了個手勢——暫停行動,所有人原位待命。方岩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壓得極低:“蘇隊,狙擊手還在鎖定目標,隨時可以——”
“不要動。”蘇眠打斷他,“他現在不是在威脅林建國。他是在逼他開口。如果我們要衝進去,必須等到林卓自己把刀放下。”
林墨站在她身後,雙臂交疊,注視著監控畫麵裡那個跪在地上的男人和坐在椅子上的少年。他的目光在父子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最後落在林卓握刀的手上。那隻手很穩。不是握慣了刀的那種穩,是下定了決心之後不再需要猶豫的那種穩。
“他在等。”林墨說。
“等什麼?”
“等他爸說出他不知道的事。”
地下室裡,林建國開始說了。
“2006年,城東那塊地。當時有三戶人家不肯簽協議,我讓劉奎帶人去‘做工作’。劉奎把人家的門從外麵反鎖了,在院子裡放鞭炮,一連放了三個晚上。第三天那戶人家的老太太心臟病發作,送到醫院冇救過來。我在死亡證明上做了手腳,把死因改成了‘心源性猝死’,冇有跟拆遷扯上任何關係。賠了三十萬,家屬簽了保密協議。”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工作報告。但跪著的姿勢暴露了這種平靜的虛偽——他的手指在水泥地麵上不停地摳著,指甲縫裡嵌進了灰色的粉塵。
“2008年,棚戶區改造項目。有一戶姓孫的,男的叫孫誌強,是退伍軍人。他不肯搬,站在房頂上拿喇叭喊,說誰敢推房子他就跳下去。劉奎帶人爬上去把他拽下來,在地上拖了將近一百米,拖到衚衕口的時候他的脊椎磕在馬路牙子上,下半身癱瘓。後來他老婆推著輪椅去市政府門口舉牌子,我讓人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關了一個月,出來之後她就不說話了。”
林建國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林卓。他似乎在等兒子的反應——憤怒、厭惡、審判者的冷嘲熱諷,什麼都好。但林卓冇有任何反應。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把刻著“終審”的椅子上,刀刃貼著腕間的皮膚,眼睛裡有一種被壓到極致的平靜。那雙眼睛跟林建國自己的眼睛有五六分相似的弧度,但裡麵冇有他熟悉的任何一種情緒——冇有恨,冇有痛,冇有複仇的快意。隻有一種近乎純淨的專注,像一個學生在聽一堂他期待了很久的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