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匠門有傳承。

山村的冬天似乎總是迫不及待地早早降臨,那凜冽刺骨的寒風猶如脫韁野馬一般,咆哮著、嘶吼著穿越幽深靜謐的山穀,所到之處,掀起陣陣驚濤駭浪般的氣流,將一片片枯黃凋零的樹葉捲入其中,肆意飛舞。

此時,村裡家家戶戶的屋頂之上已然堆積起了一層厚厚的積雪,遠遠望去,整個村莊披上了一件潔白無瑕的銀裝。儘管天氣嚴寒,但這絲毫未能影響孩子們玩耍嬉鬨的興致。他們在雪地中儘情奔跑追逐,堆雪人,打雪仗,歡聲笑語此起彼伏,衝破這寒天凍地的禁錮,在冰冷的空氣中久久迴盪。

而在沈山河這邊,他有一段時間對這小孩子的遊戲不感興趣了,靜靜地佇立在自己家門前,目光癡癡地望向遠方連綿起伏的山巒,心中對於父親口中的傳奇《魯班書》充滿了無儘的渴望與嚮往。然而,每當他想要追尋這份神秘的技藝時,父親那嚴肅的神情以及王大爺語重心長的叮囑便會如同兩道沉重無比且無形的枷鎖,牢牢地束縛住他那顆躁動不安的心。

父親自己可以不信,但他決不允許兒子去碰。有冇有超自然的能力他不在乎,他隻怕自家孩子“五弊三缺”中攤上任何一個。哪怕隻是萬一,萬萬分之一都不得行。

就在這時,父親那熟悉的呼喊聲突然從木匠鋪內傳了出來:

“心童,一個人在那兒傻愣愣地發什麼呆呢?快些進來搭把手幫幫忙!”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瞬間打破了沈山河的沉思遐想,他趕忙收回視線,定了定神,然後邁著急促的步伐匆匆走回屋內。

一進門,隻見父親正全神貫注地埋頭製作一張精緻典雅的八仙桌。那張八仙桌所選的都是上好的柏木。柏木質地堅硬,尤其是那種長在崖山上的崖柏,紋理清晰而繁美,最難得的是柏木不怕油汙,越使用越光亮。

木料早已被精心切割成大小適宜的尺寸,並整整齊齊地堆疊碼放於地麵之上。沈山珂見狀,迅速放下手中東西,順手拾起一旁放置的刨子,動作麻利地開始刨削起麵前的木料來。就像其他小孩玩玩具一樣,木工刨子就是他一直以來的玩具,不能說多專業,但也有模有樣不算外行了。

隨著刨子在光滑平整的木頭上來回滑動,一陣清脆悅耳、不緊不慢的“嘁嘁嘁”聲響起,與此同時,那些輕薄如紙的木花從刨口噴湧而出然後紛紛揚揚地飄灑而下,如翻飛的蝴蝶,在空中形成一道如夢似幻的美麗景象。

“記住,刨木料的時候力由腳起,雙手順勢往前平推,發力要快,要雙手均衡,刨麵緊貼木料一刨到底再拉回。遇到長料要斷刨時,順著推勢往上一飄,既能保證刨花斷離又不留斷口痕跡。”

父親一邊指導,一邊用手掌在木料上抹過,檢查它的平整度。

沈山河點了點頭,專注地操作著。刨子在他的手中來去自如,木料也變得光滑起來。他抬起頭,看到父親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心中湧起一股成就感,這纔是其他小屁孩做不到的。

“好好練,彆急,一樣一樣來,把基本功練紮實了,學手藝可不是那麼簡單的,現在是冇有那些講究了,以前學徒跟師學藝有三個三年的規矩。第一個三年,徒弟給師傅家乾雜活,不授藝、也不給工錢。第二個三年,師傅開始教手藝,給徒弟一些零花錢。第三個三年徒弟要給師傅打工,師傅給徒弟低於市場價的工資。這樣九年過後,徒弟纔可以自己出去單乾。這都算好的,還有那些師父留一手的,拖著不教的,也有徒弟不開竅學不會的。”

父親說道,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然而,在沈山河的內心深處,木工活固然可以學學,但他的心思卻是木工後麵的祖師爺手裡的那本《魯班書》,尤其是下冊。《魯班書》的傳說恰似一顆蘊含著神奇力量的種子,不經意間,悄然落入他的心底,而後迅速生根發芽。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顆幼芽就像得到了充足陽光和雨露滋潤的植物一般,在他的心中越長越大,逐漸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占據著他思維的大部分空間。沈山河就像是一個執著的探索者,對這個神秘傳說背後的真相充滿了無儘的渴望。他無比渴望知道更多關於《魯班書》的秘密,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渴望,如同沙漠中的旅人對綠洲的渴望那般強烈。他幻想著有一天能夠親手觸摸到這本書,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也好,彷彿隻要與這本書有所交集,就能解開腦袋裡那一團團糾纏不清而滋生的迷霧。

其實,民間傳統藝人,所傳技藝有陰陽之分。對應的就像木工《魯班書》上下冊的內容一樣。分彆叫“陰路”或“陰教”以及“陽路”或“陽教”。“陽路”就是製作各種東西的手藝;“陰路”就是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比如治魚刺卡喉的畫的“化骨水”,治蛇毒畫的“蛇水”。

學“陰路”因為有許多奇怪的講究,比如要煉七七四十九天,每天要如何如何;比如一輩子不能吃狗肉等等。且不論真假,反正,願意學、能學會的很少,慢慢也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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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天傍晚,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橙紅色火球,緩緩向著西邊的山巒沉去。那柔和而又絢爛的餘暉灑在大地上,給整個村莊都披上了一層金色的紗衣。沈山河哼著小曲兒,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過村頭的祠堂時,一陣若有若無的低語聲如同絲線一般,不經意間鑽進了他的耳朵。那祠堂的門半掩著,彷彿是一個神秘世界在悄悄地敞開一條細縫,向他發出無聲的邀請。沈山河的心中像是有一隻小兔子在蹦躂,好奇心如同洶湧的潮水,一下子將他淹冇,驅使著他不由自主地靠近祠堂。

沈山河小心翼翼地走到祠堂的門前,就像一個怕驚擾了夢境的孩子,輕輕地把身體靠近門縫。透過那窄窄的門縫望去,他看到幾個老人圍坐在一個火盆旁。那火盆裡的炭火燃燒著,時不時地跳躍出幾粒火星,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在這寂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老人們表情嚴肅,他們的身影在火盆的映照下晃動著,彷彿在商討一件關乎世間生死存亡的大事。

沈山河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撥出的氣息會驚擾到這幾個老人。他像一隻警覺的小鹿,全神貫注地豎起耳朵,耳朵像是兩片靈敏的小樹葉,試圖捕捉到空氣中最細微的動靜,不放過老人的任何一句話。

“老王,你說這《魯班書》真的存在嗎?”

一個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靜,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麵,泛起一圈圈漣漪。

“解放前我就聽老木匠師父說過,這書是真有的。”

王大爺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就像古老的山洞裡迴盪著的沉穩的鐘聲,

“當年魯班祖師爺留下這本書,那可是花費了無數心血,為的就是把木工技藝傳承下去。那時候,木工行當可謂是輝煌一時,已經獨成一家,什麼機關暗道之術,什麼攻城守城的器械,還有造皇宮修大殿的圖紙,應有儘有。祖師爺更是與孔子、孟子、老子、鬼穀子這種人齊名的存在。他老人家深知這門手藝的精妙之處,也明白傳承的重要性,所以精心編撰了《魯班書》。可是,天有不測風雲,他的家人因為在座他製作的飛鳥上天時摔死了,他心智失常之下才研究出下冊中的神鬼之道。估計祖師爺的本意是想讓親人複生吧。”

王大爺微微皺起了眉頭,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惋惜。

“真有這麼玄乎?”

另一個略顯年輕的聲音迫不及待地追問道,那聲音裡充滿了好奇與疑惑。

“唉,誰知道呢,不過一直這麼傳的。不過曆朝曆代都把它列為**倒是真的。尤其是下冊的符咒道術,空穴不來風啊。”

王大爺重重地歎了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幾分,像是一道道歲月的溝壑。

“你們想啊,這種神通廣大的東西,就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無數人的目光。很多人都為了得到它爭得頭破血流,無所不用其極。祖師爺本來是希望這門技藝能被正統地傳承下去,可人心是最難把握的東西,為了防止它落入貪婪奸詐之人的手裡,給世人帶來災難,就下了禁令,在上麵施了祖咒。非得大運大德之人方可一觀,還不一定學得會。你想呀,現在哪還有大德大運又有一身木工手藝的人。”

“那現在……”

一個年邁的老者欲言又止,眼神中透著一絲憂慮。

“可惜啊,經過那麼些年的“破四舊”折騰,大家砸廟的砸廟,拆觀的拆觀,控墳掘墓燒祠堂,一下子都冇有了敬畏之心,滿眼都寫著貪婪寫著**,根本就不相信什麼“五弊三缺”非要把那本書找到不可。即然不信邪,又怎麼相信書上寫的那些個東西呢?”

王大爺搖了搖頭,目光中滿是無奈與擔憂,彷彿已經預見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沈山河躲在門外,聽著他們的對話,心中翻湧起複雜的情緒。他意識到,《魯班書》不僅僅是一本技藝傳承的書,它還隱藏著巨大的危險。但他的好奇心卻絲毫未減,反而更加熾熱。他想,如果自己能找到《魯班書》,說不定能解開它的秘密,讓木工技藝發揚光大,而不是讓它成為禍根。至於什麼大德大運,是個什麼東西?他有嗎?他冇有嗎?最起碼木工手藝他覺得自己是有的,不服拿出傢夥事咱練練。

從那天起,沈山河開始更加努力地學習木工技藝。他相信,隻有掌握了真正的技藝,纔能有資格去觸碰《魯班書》的秘密。每天清晨,他早早地起來,幫父親生火、準備工具;白天,他先練基本功,從能使得動的刨子、鑿子開始。認真鋸木、刨料到雕刻、拚接,都上了手;夜晚,他則央著父親給他講各種傳奇故事,尤其是古老相傳的那個墨家和那個站在木工行業的源頭的人。他試圖從中找到關於《魯班書》的線索。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山河的技藝也逐漸精進。他都開始能夠獨立打造出一些簡單的木製用品了,比如製作木盒、木箱,雖然還不夠緊湊美觀,但將就著用用是絕對夠了的。每當他完成一件作品,父親都會露出欣慰的笑容,村裡的鄰居們也對他讚不絕口,起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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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沈師傅,麻煩幫我打張桌子囉。”

但沈山河知道,這些還遠遠不夠。他渴望的不僅僅是成為一個普通的木匠,而是要成為像魯班祖師爺那樣的傳奇人物。

又是一個午後,陽光透過斑駁的窗欞,灑落在那滿是刨木花的地麵上,父親停下手中正在雕琢的活兒。那是一塊老樟木頭,樟木泛黃而清香,不招蟲,木質相對較軟易下刀,常用在傢俱上。木頭已經被父親精心打磨出了一件雛形,原本粗糲的紋理在其斧鑿之下,漸漸浮現出流暢而優美的線條,那是一隻雙翅大開的蝙蝠。沈山河父親最常雕刻的是蝙蝠,蝠喻義“福”,是清代獨有的裝飾風格,常出現在房屋刻像,傢俱裝點和瓷器裝飾中,因隔著現代不遠,如今許多老匠人尚有傳承。

父親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而後目光落在一旁拿著刻刀刻得有模有樣的沈山河身上,眼神裡滿是欣慰與期許。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

“孩子,你學得很快,看得出來,你對這門手藝很喜愛很用心,你也很有天賦。在這些品質都很寶貴的。但爹並不希望你以後靠這個為生,你應該去讀書,考大學。學木匠,你當好玩就行了,匠人,並不是個光彩的事。老人們常說匠人、匠人,就是像人、像人,意思就是說匠人隻是活得像個人,其實彆人還不把他們當人,有需要的時候把你當個人高看一眼,不需要你就是個討飯吃的,隻不過憑了點手藝比光憑口好那麼點。”

沈山河聽到父親這番話語,微微一怔,旋即又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無比堅定,仿若在心中打定了什麼主意道:

“爹,我曉得了,我會好好讀書的。”

至於他心中打的到底是什麼主意,就隻有他自己知道了。他父親也冇多說什麼,滿意的拍了拍兒子的後腦勺,那力度,比他老孃可溫柔多了。沈山河一直在懷疑,他們倆要是打架,他爹一定是躺在下麵的那個。(???)

聽著兒子的話,沈山河的父親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那笑容猶如春日裡的暖陽,驅散了屋子裡因長時間勞作而略顯沉悶的氛圍。隻不知他要是知道自己兒子心中的胡思亂想的話,手上的力氣會不會突然大增,呼他個天旋地轉。

他緩緩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身後堆滿各種工具與書籍的角落。在經過一番翻找後,父親從那堆積如山的物件中,在最底下的一個盒子裡小心翼翼地翻出一本破舊的木工書籍。這本書看上去飽經滄桑,書皮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樣,邊角也微微捲起,散發著一種獨特的古樸氣息。父親隨手將書遞到沈山河手中,輕聲說道:

“這本書可是我師父傳給我的,說是已經有好幾代了。不過我看也就到師公那一代,字都和現在差不多。說不值錢呢,裡麵好多口訣現在都還在用,說值錢吧,好多東西又都用不上了。你雖然還冇上學但也認會幾個字了,就當故事書看吧。”

望著這薄薄的,而且還是手抄的幾張紙,沈山河父親意識到兒子心中的想法,笑著說了一句:

“真傳一張紙,假傳一擔書,所謂江湖一點訣,這就是民間匠人的傳承,都是口手相傳,很少落紙上的。你要願意你將來全寫出來就是。”

沈山河趕緊接雙手接過這本書,雖然聽父親說得輕描淡寫,但好歹還能分得出這書有好多好多年了。常常聽大人講古人修了什麼什麼功夫,多麼多麼厲害,這裡麵莫不也藏得有?他迫不及待地翻開書頁,隻見那紙張早已泛黃,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陳舊紙香。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木工技法口訣,一行行工整的毛筆小楷,想不到父親這一脈木工師傅裡麵還有這麼個文化人,不過想到那才絕古今的祖師爺,也就釋然了。

他滿心歡喜,正要開口感謝父親的這份珍貴饋贈,目光卻不經意地落在了書的其中一頁。在那頁紙上,用蠅頭小楷寫著幾行字,在周圍密密麻麻的文字掩蓋下,這幾行字毫不引人注意,也許有人一輩子翻來覆去都冇注意,也許有人隨眼一瞥就看到了。就好像我們平時找個東西一樣,費儘巴力怎麼都找不到,無意間卻一眼就看到了。

“祖師書上藏於野,下落於塵。”

沈山河的心猛地一跳,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了他的心臟。這意思不是很明顯嗎。“祖師書”不就是祖師爺的書不就是《魯班書》嗎?“上藏於野”意思應該是說上冊藏於鄉野,“下落於塵”不就是說下冊流落凡塵,流落民間嗎?隻不知這句話由何而來,而今又是否還準確,但總算是看到了一絲蛛絲馬跡。

那一刻,一種莫名的使命感如潮水般湧上沈山河的心頭。他總覺得,冥冥之中有什麼在牽引著他,要他朝著某個方向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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