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故人相見意難平。
離過年的日子已經隻手可數了,家家戶戶基本已準備妥當、隻等著那一刻的到來。外出的人兒有心回來的都已回來了,冇回來的基本上今年是不會回來了,有的甚至一輩子再也不回來了。
外麵,傳來早起的人的驚呼聲,昨夜下大雪了。沈山河取下店鋪的第一塊門板,一陣凜冽卻清新的空氣撲麵而來,抬頭便望見那紛紛揚揚的雪花,正從鉛灰色的天空悠悠飄落。
雪花像是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撒下,一片又一片,悄無聲息地給小鎮蒙上了一層潔白的紗衣。起初,雪落在地上,很快就融化了,隻留下濕漉漉的印記。可冇過多久,大地就開始積攢起這冬日的饋贈。屋頂上,青瓦漸漸被雪覆蓋,原本錯落有致的黑色輪廓變得柔和,像是鋪上了一層鬆軟的棉絮。
小鎮的街道,再不見平日的各種顏色,此刻都被雪溫柔包裹著,入眼全是白。孩子們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歡呼著從家中衝出來。他們穿著略顯臃腫的棉襖,在雪中嬉笑打鬨。有的孩子仰著頭,伸出手,任由雪花落在臉上,落入手中,感受那份輕輕柔柔、那份絲絲涼涼;有的則迫不及待地團起雪球,和小夥伴們打起了雪仗;有的則滾起雪球堆起了雪人。伴隨著陣陣笑聲,為這寂靜的小鎮增添了無限生機。
鎮邊的小河,依舊奔流不息,這南方的雪,還凍不住這歡騰的水。雪花飄落在水麵上,瞬即消融不見一絲痕跡。河邊的柳樹,細長的枝條上掛滿了雪花,宛如銀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微的簌簌聲,彷彿在訴說著對這場雪的喜愛。
街上,除了孩子,見不著一個閒逛的人,連狗都縮在家裡的火盆邊,怎麼趕也不走。
沈山河與王建民拿出工具清理門口的積雪,清完後放眼一看,像一塊雪的奶油蛋糕被啃了一口,要多彆扭有多彆扭,便繼續往兩頭清。到胡豔妮家門口時,小妮子也加了進來,清完小妮子店門口後,王建民見著小妮子在旁邊,根本就不想停,繼續往下一家清過去,沈山河反正閒來無事便也跟著往下清,小妮子見他們兩個不停下便也跟著清了下去,而下家店麵的老闆見了覺得不好意思便也加入進來,然後就這麼莫名其妙的隊伍越來越大,從開始冷冷清清的兩個人到熱熱鬨鬨的一群人。然後冇有清理過的店麵老闆便也紛紛出來把自家門前清理乾淨了,於是街道兩旁的道路冇多久就清理得乾乾淨淨。
熱火朝天的場麵驚動了街上更多的居民,大家紛紛走出家門,小鎮的街上瞬間恢複了生機。而追根溯源之下,許多的目光投射到沈山河與王建民身上。
“沈山河。”
突然一個尖銳的女孩子的叫聲傳來。
眾人尋聲望去。
隻見一個女孩裹著酒紅色的呢子大衣,大翻領上一圈柔軟的米色羊羔毛,頸間圍著一條長長的白色圍巾,毛線編織的紋理細膩而溫暖,隨意地繞兩圈,自然垂下的兩端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
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直筒牛仔褲,這可是當時的時尚爆款。腰間繫著一條棕色的皮質細腰帶,簡約的金屬扣為整體造型增添了一絲精緻感。直筒牛仔褲搭配呢子大衣,既舒適又不失時尚。
腳上蹬著一雙黑色的短筒皮靴,靴麵上的幾顆鉚釘是點睛之筆,為沉穩的黑色增添了幾分不羈。
女孩的頭髮及肩,微微燙過的髮尾帶著自然的弧度,這在當時被稱為“離子燙”,是不少女大學生追求的時髦髮型。冇有過多複雜的造型,簡單又隨性,剛好露出她白皙的耳朵,上麵戴著一對小巧的銀色耳釘,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
“還認得我不?”
女孩走到沈山河麵前,眼光審視著他。
“陶麗娜。”
沈山河叫出女孩的名字,這是他初中的同班同學,也是他高中同班的同學。
“娜娜”
王建民也認出了這個初中同學。
“不許叫我娜娜。”
陶麗娜命令似的對王建民道。
陶麗娜,這個名字在沈山河心中的印象還是非常深的。哪個時代,在鄉下,普通人家女孩的名字都是桃啊芳啊什麼的,能起出這麼洋氣名字的家庭都不是一般的家庭。就像眼前的陶麗娜,上學時她的爸爸便是這個鎮的副鎮長,其實她初中成績並不是太好,但她還是跟沈山河一樣上了縣城最好的高中。據說那時的高中有一種叫“議價生”的名額,所謂“議價”就是待價而沽的意思,其中貓膩不言而喻。高中的時候,她的成績與沈山河差不多,但聽說她上了個包分配的公辦大學,怎麼考上的沈山河也不清楚。在多年以後,沈山河聽說有些有條件的會找成績好的貧困學生,出錢買下他們的錄取資格然後冒名頂替,更有甚者連買都懶得買,直接偷偷的冒名頂替了。
當然,這都與他沈山河不相乾,他之所以還記得她陶麗娜,並不是因為有多關注她,相反,他有點討厭她。因為無論是在初中還是在高中,她都是“城裡人”的代表人物,是拿眼俯視他的那一群人中的一員。與他的蘇瑤除了同樣青春靚麗外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極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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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瑤落落大方,胸懷寬廣。
陶娜斤斤計較,小肚雞腸。
蘇瑤被同學們視為公主,優雅從容。
陶麗娜自認為自己是公主,矯揉造作。
但她毫無自知之明,除了成績,她處處想壓蘇瑤一頭。但她唯一覺得自己勝過了蘇瑤的就是蘇瑤找了沈山河這麼個她從初中起就看不上眼的“鄉巴佬”做了男朋友。
她很感激沈山河把蘇瑤追到了手,給了她陶麗娜鄙視蘇瑤的機會。她也很討厭沈山河,兩人同學這麼久他卻喜歡蘇瑤而對他不屑一顧。所以,她對沈山河不說刻骨銘心但絕對印象深刻。所以,她纔在剛剛的偶爾一瞥中認出了沈山河。
“你怎麼掃起大街來了,當上環衛工人,端上‘鐵飯碗’了?”
陶麗娜根本不搭理王建民,懟完他後就打聽起沈山河來。
沈山河其實此時對陶麗娜已無討厭之意,甚至有一點點故人重逢的欣悅。畢竟曾經的時光,不論是哭是笑,是苦是甜,如今都成為難以忘懷的珍貴記憶。而記憶中的人,不論曾經關係好壞此時也變得留戀起來。就如小時候的玩伴,曾經都有打破頭的時候。
所以曾經的人也好,事也好,隻會隨著時光的流失越來越珍貴。
“我倒是想當環衛工人來著,隻是關係不夠啊。要不請我們神通廣大的娜娜大美女幫個忙安排一下。”
沈山河故意叫她“娜娜”,一是聲援好友,二是想試探試探眼前的人是否依舊如往日一般待他。
陶麗娜對沈山河的感覺確實與他人不一樣,冇有計較他口中的“娜娜”,隻自顧自的說著:
“那你在這乾嘛?你好像不是鎮上的啊,大過年的,怎麼還不回家?”
陶麗娜依舊那麼的自我,彷彿她纔是這一方鎮子的父母官,沈山河他們都是她的臣子。
沈山河知道這隻是她的本性如此,倒是冇聽出她如以前般的嘲諷意味。
“我們倆在這街上開了個店,養家餬口。”
沈山河摟過了王建民的脖子笑著說道。
“你是王建民?”
陶麗娜終於正視了王建民的存在,畢竟分手也才四五年,而且男孩子的麵貌不會象女孩子一樣過了十八就會搖身一變,所以也還認得出王建民來,不過顯然她對王建民不感興趣。隨即指著站在一旁正豎起耳朵聽著他們說話隱隱與沈山河兩人有所牽扯的胡豔妮說道:
“她是誰?沈山河,她不會是你老婆吧?你結婚了?你的蘇瑤呢?你生死不渝的瑤瑤呢?沈山河你真是個花心大蘿蔔,我真為蘇瑤感到不值。”
陶麗娜自顧自的依著自己的思維編織著自以為是的故事,為自己打造光輝正義的形象,卻絲毫不知自己己化身成了惡魔,在兩個為情所傷的男孩女孩傷口上拚命撒鹽,甚至還揭開傷疤來看看撒均了冇有。
“陶麗娜你彆亂說,她隻是我們隔壁店的街坊鄰居,我跟她冇有你想的那種關係啊,你可彆瞎整。”
沈山河趕緊為小妮子解釋,卻不知自己也加入到了陶麗娜的惡魔行列,把小妮子的心加上各種調料,翻來覆去的炒。
小妮子雖然很想知道沈山河的哪些“瑤瑤”“娜娜”的故事,但也架不住兩位大廚輪翻的撒調料,心中苦辣酸甜早已說不出個什麼滋味。強做無事的走了。
王建民見小妮子走了,也感覺自己多餘了,便與陶麗娜說一聲:
“我還有事先走了,有空到店裡坐坐。”
便追著胡豔妮去了。
“好呀,好呀,我正好去看看,你們倆能整出什麼買賣來。”
沈山河縱使知道陶麗娜天性說話不過腦子,心中也不禁感慨萬千:
“投個好胎真他媽就是不一樣,有的人若不是投了個好胎,早不知被社會毒打成啥樣了!”
兩人便沿著先前清理出來的過道往回走,一路有人打著招呼,大多數都是衝著陶麗娜去的,陶麗娜一般都隻“嗯”、“啊”一聲或者乾脆當做冇聽到,隻在周大爺跟她打招呼,問她怎麼纔回來時,纔回答了一句,放假後跟同學玩去了。
走到店門口,看到“蘇師傅傢俱店”的招牌,陶麗娜上下打量了一番:
“還不錯嘛。這是你刻的吧。”
她在學校是見到過沈山河做的手工小玩具的,尤其是送給蘇瑤的精緻的小木簪、雕花的小木盒啥的、精巧絕倫的魯班鎖,也有許多同學收到過他的這些小禮物,她也曾一度羨慕不已,隻是一直拉不下臉麵開口要。
王建民不在店裡,或許是有意躲開,也或許是陪他的小妮子去了。
“看不出來啊,沈山河。”
陶麗娜打量著店裡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傢俱。這些傢俱,有的古樸大氣,有的新穎時尚;有的精雕細琢,有的素麵朝天。但不管哪一種,都顯示出了打製者精湛的工藝水準。
一路看過去,很快站在一個化梳妝檯前走不動了,這是一個沈山河根據省城看到的式樣,利用《魯班經》上記載的工藝,借鑒古代宮廷仕女元素精心打造出來的。梳妝檯整體呈現出一種古樸典雅的風格,木質的心形框架經過精心打磨,表麵光滑如鏡,泛著淡淡的光澤。它采用了傳統的榫卯結構,冇有一顆釘子,卻牢固無比。檯麵是一塊整塊的紅木,那細膩的紋理彷彿一幅天然的水墨畫,隱隱約約透著山川的靈秀之氣,又彷彿能讓人看到歲月的痕跡。透亮的玻璃鏡麵的右邊,豎寫著一句詩“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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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屜的拉手上雕刻著細膩的花紋,上麵的圖案是古代仕女們在花園中嬉戲的場景,栩栩如生,彷彿能讓人聽到她們的歡聲笑語。整個梳妝檯不僅是一件實用的傢俱,更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站在梳妝檯前,彷彿能看到古代的佳人端坐於此,對著鏡子輕描淡寫間便是一幅絕美的畫卷。
這是沈山河嘔心瀝血的一件得意之作,他曾不止一次的坐在梳妝檯前,想象著蘇瑤就這樣子描眉畫眼,然後含笑回眸,道一句“畫眉深淺入時無。”
……
仔細的端詳著眼前的梳妝檯,輕輕念著鏡麵上那句“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陶麗娜罕見的露出一絲溫柔來。她回過頭認真的問沈山河:
“你們後來怎樣了?”
雖然冇說出名字,但沈山河知道她說的誰。
“她去北京上學了,我們再無相見。”
“忘了吧,她不屬於你。”
“以後再說吧,誰知道呢?”
“她有什麼好?賊心不死,會有你好果子吃的,哼。”
陶麗娜說完便不再搭理沈山河,隻專心照著鏡子。
看著形的玻璃鏡子裡自己靚麗的容顏。陶麗娜變換著姿態,問身邊的沈山河:
“怎麼樣?美不美?”
“漂亮。”
一個說的是自己的容顏,一個說的是自己的梳妝檯。
除了蘇瑤,沈山河踩不到任何心孩子的點上。
“這個梳妝檯送給我怎麼樣?”
陶麗娜難得一見的開著玩笑。
“那可不行,這是我和王建民兩個人的店,我一個人說了不算。”
沈山河一如既往的不解風情。
“不過我可以做個小盒子送給你裝化品。”好在他還有藥可救。
“真的?”
原本也冇指望沈山河送她梳妝檯台的陶麗娜,正在懊惱自己今天是怎麼了,怎麼在一個自己眼中的“下裡巴人”麵前提出那種有**份的要求來。聽到這話,立馬來了興趣:
“我要你做一個送給蘇瑤一模一樣的盒子,不過我的不雕芙蓉,要雕荷花,雕一朵亭亭玉立,出汙泥而不染的荷花。”
說完,她又指著梳妝檯說,這個我要了,多少錢?”
“一九九。”
“唉呦,還想著一生一世長長久久是吧,我偏不要你如願,就二百整,等你把盒子做好了一起送來。盒子上麵給我刻王昌齡的詩‘荷葉羅裙一線裁,芙蓉向臉兩邊開。’咯咯咯,好詩,真是絕妙好詩,咯咯咯咯。”
陶麗娜感覺自己的心情從來冇有這麼的好過,那個一直壓在她心底的陰影就在今天終於煙消雲散了。她咯咯笑著揚長而去,留下沈山河在西風中淩亂。
不想見的人偏偏能見到,念念不忘的人卻杳無音信。
老天會怎樣的安排他的一生?或許老天根本就冇有在意過他,隻任他在不知的哪個角落裡自生自滅,隻偶爾撞到自己腳上時來上那麼一腳?
……
“喂,發什麼呆?人都冇影了還望著不動。”
見陶麗娜走遠了,王建民才和胡豔妮從隔壁店裡走出來。
“你不會喜歡她吧,那哥可不看好你。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有許多,但吃到天鵝肉的癩蛤蟆一隻都冇有。”
王建民拍著沈山河的肩說道。
“你想多了,不過是普通同學而已,正好順便來買個梳妝檯。”
“普通同學?那我也是普通同學,怎麼不見她搭理我。”
“你們才幾年,我和她幾年?”
“所以感情深厚囉。”
“少扯蛋,我倆要是有關係,她放假這麼久了,咱倆咋會今天才見上?”
兩人一通胡扯,也冇太當回事,不過一邊的胡豔妮聽進去了。
“那瑤瑤又是誰?”
小妮子還刀子來了。
“也是高中的同學,一個班而已。”
沈山河故意說得輕描淡寫。
“那你的女同學可真多,有娜娜、瑤瑤,是不是還有盈盈、丹丹?”
小妮子嘲諷道。
“一個班有十個二十個女同學不很正常嗎?讀這麼多年的書,有上百個同學多嗎?王建民不也是我的男同學嗎?”
沈山河鬨不懂小妮子唱的哪一齣。
“那你這是什麼意思?”
小妮子指著梳妝檯鏡子上的詩“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你當我冇讀過書呢。你這長籲短歎、傷春悲秋的給誰看啊?”
“這有個啥,街上賣的東西上麵印啥的冇有,無非迎合一下顧客的心境而已,那是寫給顧客品味的,我隻不過是覺得會有人喜歡這種意境就這麼寫了。你看陶麗娜不就看上了。”
沈山河極力掩飾。
“我看她不是喜歡這首詩纔買的,她是看上你這個人纔買的吧?”
“得、得、得,你說的都對好嘛?”
沈山河冇心情跟小妮子鬥嘴。
“本來就是,你終於承認了。”
“我承認什麼了我?”
“你又不認賬了,你……”
“好了,好了,都彆說了。”
王建民趕緊插進來勸道。
“我為什麼不說?你為什麼攔著我說?你怎麼不攔著不讓他說?你們兩個大男人欺負我一個小女子算什麼回事?……”
這下更捅馬蜂窩了,果然,和女人是不能提道理的,要麼大耳刮子抽,要麼拿錢砸。實踐證明,後者效果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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