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驚魂。
在家發過一陣呆後,沈山河出了門,吃了碗加糖的豆漿,再來三個肉包子,邊吃邊去廠裡轉了一圈。
覈對了一下年前的訂單需要的用料,派車趕在下雪冰凍前運進廠。
王建民那邊也一樣。自己村裡那邊雖有親爹和劉季明負責,但畢竟時間不長,他們經驗不夠,他得親自過去一趟。
簡單交待一下,沈山河又跨上他心愛的小摩托突突突突上路了,隻是騎到他曾經撞上野豬出車禍的地方,他心中依舊難免閃現出當時的慘烈,那種瀕死的感覺似乎已刻在了他腦海裡。
不過若是叫他放棄騎車重回雙腳丈量路程的時刻,他還是不願意。
因為與自由比起來,生命不算什麼。
沈山河很滿意自己有革命烈士的品質。
他撞上的那頭野豬據說也斷了兩根肋骨,半個月後在山路上被鄰村的一個村民碰到了,那也是個有著大無畏犧牲精神的英雄人物,見到有野豬受傷不太利索勇敢的攔住去路想打個劫。
隻是連車都敢撞的野豬哪會慣著他,衝上去一嘴就把他掀下上百米的山坡。
(普及一點常識,冇受傷的野豬會避人,受傷的野獵比猛虎還猛,傷越重越懶得避人,當然獵人除外,因為它們有一種感知危險的本能。)
沈山河好歹還傷了它兩根肋骨,這位仁兄打野不成反被野打,肋骨也斷了兩根,比沈山河住院的時間都長。
估計那野豬是在山中撿到過哪個熊孩子的數學本,學會了數數,照著自己斷的肋骨數給了他一傢夥。
隻是後來有獵人得著了信,組織起人和狗,帶上火銃終是將它圍殺了,還特意給沈山河送來了兩斤野豬肉。
說是依著他們的規矩,凡是參與了圍獵尤其是能確切知道是傷著了獵物的人都是有資格根據傷害輸出的多少分得獵物的。
隻有那個想“攔路打劫”的村民,毛都冇摸著一根,成了十裡八鄉的飯後談資。
沈山河一路突突突回到了村裡。
雖然天氣有些冷了,不過加工廠裡依舊熱火朝天。
對於這些做工的人來說,苦點累點無所謂,就怕冇事乾,掙不到錢。
尤其是這種多乾多得按勞取酬的工作,一個月就是千多兩千,而且又不用出遠門,不怕拖欠工資,師傅更是雙倍。
想想那些背井離鄉出去打工的,才三五百一個月,一年到頭掙的冇他們一個月多,有的甚至連回來過年的路費都冇有。
所以,誰都怕扯了後腿被老闆換掉。
所以,一個個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來。
總之,這活隻要老闆不完蛋,他們就往死裡乾。
當然,他們這些本就是沈山河挑著的因為種種原因,在地方上相對算是比較困難的人優先照顧的,這已經是讓他們感恩戴德了,自然是不希望沈老闆完蛋的。
大老闆到場,劉季明幾個師傅準備停了機過來聆聽指示。
如今的劉季明已經是沈山河手下一等一的大師傅了,不僅有技術,關鍵是年輕,才二十出頭,依舊還有上升空間。
不像他老爸,雖然也做了大師傅,技術也很成熟,但年紀大了,手腳便快不起來,好在能做到四平八穩。
另一個師傅沈山河原本是讓二愣子上的,他雖然技術上差點,但好在氣力足,也還能控製住木頭不跑偏。
隻是因為小妮子要留在鎮上的廠裡做飯,而這邊做飯的是沈山河的老孃,交換不了。
為了不讓小妮子二兩口分開,隻好請了個外地師傅。
順便說一句,如今沈山河因為王建民一家對他心服口服,對加工廠有了絕對的掌控力,所以也就不再玩人員對換這套,王家村的人回王家村廠裡,自己村的人就回自己村這裡,方便大家順帶照顧一下家裡。
至於鎮上的,主要就是有孩子在鎮上讀書的。
反正,在自己的利益之外,沈山河能與人方便的就儘量與人方便。
閒話帶過,沈山河示意幾個師傅不要停機,他冇什麼大事,完全可以在中午吃飯休息時說。
四下裡溜達了一圈,主要是看看麵對即將來臨的下雪天,還有些什麼措施需要到位的。
當然也少不了防火措施。
快過年了,鄉下人家喜歡放鞭炮,尤其是小孩子,喜歡拿著鞭炮亂炸,而廠裡的鋸沫灰,很容易燃,一點火星子就夠了。
而且鋸沫灰的燃屬於陰燃,冇有明火,不形成規模很難被髮現,加之鋸沫灰輕,一陣風過來吹得到處都是,救都救不過來。
目前加工廠這裡是半敞開狀態,沈山河能想象得到一到年關寒假,那些熊孩子鐵定會跑到這裡來玩,弄壞東西倒冇什麼,就是指不定其中就有那麼幾個人中龍鳳拿了鞭炮去炸鋸沫灰,那出了樂子就不是一般的好看了。
當務之急就是還冇有大雪封路趕緊把材料運進來修圍牆,而且至少二米五往上,農村的孩子fanqiang爬樹是個頂個的能手,沈山河自己小時候便冇少乾。
那時的鄉村小學彆的體育設施冇有,竹子做的爬杆那是標配。
現在也就是腿瘸了,否則那種光溜溜的水泥電線杆,他依舊能不藉助任何工具徒手爬上去。
光修圍牆依舊不保險,那些四處亂飛的煙花可是擋不住的。
這時候有人會說,你說得這麼嚴重那鄉下到處是枯枝落葉,那還不年年火災呀?
這就是真的多慮了,野外的枯枝落葉一般都是有些濕氣的,不是明火光煙花一閃而過的高溫高熱是點不燃的,除非是持續明火,所以鄉下每年煙花引起的火災有但很少。
但鋸沫灰不同,尤其是室內乾燥的,它屬於粉塵,燃點很低。
總之,相對於野外的枯枝落葉,沈山河廠裡的鋸沫灰幾乎是幾十倍甚至幾百倍的燃燒風險。他可不敢去賭那個命。
於是,當下沈山河便找來尺寸量了一下長度後給泥瓦匠師傅打了個電話,請他過來修圍牆,順便計算了一下需要的材料,又聯絡了老闆安排車裝磚頭水泥等材料過來。
安排完這些瑣碎事,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調運木料進廠。
王建民那邊他有車也有貨源,沈山河隻須給個數目過去交代一下便行了。
剩下兩個廠便是他親力親為了,其實也不用做什麼,就是派個車來帶上幾個裝車的搬運,再聯絡好貨主把木頭裝到廠裡,他隻要在廠裡“撿尺”計方付錢就是了。
“撿尺”是當地測量木材大小長短的專用稱呼。
也有貨主不方便要求去地頭邊裝車邊撿尺的。沈山河有空就自己去,冇空就讓開車的表姐夫撿一下尺。
包括廠裡揀尺的,冇空的時候鎮上他就讓小妮子或表姐夫撿尺,村裡就是他老爹還有劉季明。
撿尺一般都是要個人,一個量,量好後喊一嗓子:“四米二八一根……”然後一個記碼的,在四米長直徑二八cm的一項下麵加一筆。
當然,因為熟能生巧,一般撿尺的人並不需要一根根的量,隻要看一眼就能報出大小。
賣方一般也是兩人,一個跟著量尺的人,防著他往小了量往小了喊。另一個則也是記碼。
當然,一個人又量又記也是可以的。
完事之後兩個記碼的把數目覈對一下,然後就是結賬給錢。
沈山河聯絡了賣樹的村民,順便把裝車的搬運喊了過來。
因為做長久了,沈山河在村裡有專門給他做裝車搬運的。
這樣做的好處是人員固定,業務熟悉,便能裝得又好又快而且出意外的風險更小。
至於他們的工錢是按方算的,裝一方木材多少錢。
最後就是叫表姐夫吃了午飯就開車過來。
忙完廠裡這些事,離吃飯還有點時間,沈山河懶得等大家一起,一個人溜溜達達回老屋去了。
家裡老媽正在準備飯菜,知道兒子要回來,早上特意在漁船上買了條大魚。
庫區湖上的打漁人,也算是一個獨特的人群。
因為本地多山,資源比較豐富,沿岸人家這些年主要就靠山吃山了。
而水裡麵的魚,在本地人眼裡隻是加餐的菜,一般都是小打小鬨,少有以此為生的。
於是便有了上遊縣市的人,一般都是夫妻兩個,架了船,一般都是兩艘。
一艘大點的用來作生活用,吃飯、睡覺全在上麵。一艘小點的用來放網打魚。算是真正的水上人家了。
船上多半還有小孩,一來有的以此逃脫計劃生育。二來嘛,船上冇什麼娛樂活動,一男一女除了放網捕魚也就隻好造孩子玩了。
至於說小孩子在船上危險,沒關係,出事了再造一個就是,活下來的都是福大命大的。
他們也有自己不成文的規矩,一段水域誰先駐留誰就長年活動在這段水域,除了本地人,其他打魚人便不會來此打漁,同樣他們也一般不會去彆人水域打漁。
一是時間長了熟悉水域,知道哪裡有魚哪裡不能下網。
二是與當地人混熟了彆人就不弄他的網。
打漁人大都是傍晚時分下網,第二天天冇亮就去收,收完了正好趕上早班船去大一點的鎮上賣。
之所以晚上下網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們的網都很大,幾丈高(一丈三米多點),上百米長,有時甚至幾張網連起來從河這邊攔河扯到對岸。白天來往船隻多,容易出事。
儘管如此,也還是避免不了出事,偶爾會有漁網纏住了船隻的鏍旋槳。這種情況,一般都是雙方自認倒黴——
架船的下水把網割掉。放網的也不能找人麻煩。因為你可以放網,我可以行船,冇有法律規定誰該讓著誰。
除了不常吃的魚,其它菜都是不用另外去買的。
青菜村裡家家戶戶有,就盼著有人買,不用你說,自己就送上門了。
肉也一樣,現在公路通了,殺豬賣肉的三天兩頭就來村裡轉一圈。沈山河廠裡這樣的買肉大戶那是絕對要服務好的。讓他剁骨便剁骨,讓他去皮便去皮。
廚房裡麵沈山河插不上手,他娘說他礙手礙腳。
沈山河本來是要讓他老爸老媽在家啥也不要乾享福的,隻是遭到了兩人一致反對,不是錢的事,是忙了半輩子的人,身體已經適應了也隻適應勞作了。
任何的習慣其實也是一種癮,是很難改過來的。
勞作也一樣,勞動慣了的人你突然讓他什麼都不做,他們心裡便會空落落的,而身體也會出現僵硬、疼痛。
這也是為什麼農村裡很多七老八十的人,明明不愁吃穿卻總停不下來的原因。因為他們一停下來就全身痛、就什麼病都來了。
而城裡退下來的人,閒了就隻好去跳廣場舞、去搶座位、去各種作死。
無事可做的沈山河隻好去樓上把自己的百寶箱拿了出來。
這箱子原來是在他睡的房間裡的,不過現在成了劉季明夫妻倆的臥室,他隻好把自己的東西搬到了閣樓上。
箱裡隻有四樣東西:
父親小時候傳給他的師傳木工技法的手抄本。
走江湖時羅師傅送他的那本古籍《魯班經》上冊和他原樣抄下來的抄本。
鬼市上買下的《魯班書》下冊。
師門傳下來的手抄本他已經基本研究透徹了,而今更多的隻是一個象征意義。
羅師傅送的《魯班經》下冊,他不敢亂翻,自打抄錄下來後再未動過,而抄下來的內容,他彆說學會,連看懂了的都不到一半。
而自己也好,這個社會也好,也似乎離這些東西越來越遠了。
至於《魯班書》下冊,沈山河很想翻開看一下,卻一直不敢。
他本是不相信那些傳言的,但千百年來民間的言之鑿鑿,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很多東西,不是你冇看到你不相信便不存在的,甚至許多你覺得荒謬的東西最終隻是證明瞭你的膚淺無知。
何況,還有當初賣書人的“言傳身教”。
“如果說賣書人的話尚不一定真實的話,那自己呢?
自己遭遇車禍成了殘疾是不是就是因為自己擁有了這本書呢?
自己不就應了‘五弊三缺’嗎?自已雖然冇有翻閱,但‘擁有’和‘看過’性質相差不大吧?”
沈山河心裡思緒萬千,但越是這樣他越壓不住蠢蠢欲動的心。
“既然我已經‘五弊三缺’了,那我現在是不是就可以看了呢?……
但萬一我的殘疾真的隻是一場意外呢?看了這書要是再給我來上一弊或是一缺那還得了……
難道真會這麼邪乎?
常言道:
信則有,不信則無。
我一直不敢打開,那就是信。但我所受的教育和所見所聞又讓我不信。
就好像彆人看我的‘信’與‘不信’一樣,彆人又怎能知道我的信與不信。那我又怎能知道它的有還是冇有?……”
恍恍惚惚間沈山河的手指在《魯班書》下冊的封麵上摩挲,那紙頁似乎透出微不可察的脈動,像一顆被符咒鎮住的心臟。
“也許,所謂‘五弊三缺’未必是懲罰,而是一種篩選——
讓足夠‘缺’的人,才能窺見缺的背麵。
民間傳言隻說‘鰥寡孤獨殘’,卻冇人追問——
那被拿走的東西究竟去了哪裡?
既然‘物質守恒’,那精神算不算物質?守不守恒?
也許它們並未消失,而是進入了另一個維度,像水庫蓄洪,等一個缺口傾瀉。
自己這條瘸腿,說不定正是‘鑰匙’:
當身體的一部分提前被征用,反而獲得了旁人無緣得見的通行證。
也就是說,那場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一次提前的‘交易驗收’?
但若不是呢?
而且看過與擁有又是否無異?
若是,當‘擁有’已經付出代價,‘看過’或許反而不再追加利息——
債已封頂,何懼再添?
若不是,那就是兩碼事了。”
迷迷糊糊的沈山河似乎陷入了魔之三問——
我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如果說,所謂‘玄’不是學問,而是契約的顯形。魯班祖師把最鋒利的東西封進下冊,並非怕後人濫用,而是怕凡人發現——
所謂“缺”,其實是被精心修剪後的通道;
所謂“弊”,隻是靈魂被削成能穿過針眼的形狀。
越是殘破,越能穿過那個通道,窺見世界的本源?
但問題是,五弊中除了‘殘’,其他‘鰥寡孤獨’都是作用在最親的人身上。
我可以拿自己去賭,但我能拿他們去冒險嗎?”
沈山河眼前閃現出一個個親近的人:
父親、母親、蘇瑤、吳純燕……
一個在他眼前哀嚎著墜入深淵。
“不——”
沈山河一聲悲呼脫口而出,旋即清醒過來。
“咣噹。”
同時,樓下做飯的沈山河老媽手中炒菜的勺子跌落鍋底。
“童童!怎麼啦?怎麼啦?”
兒子的乳名衝口而出,人則瘋狂的奔上樓來。
“冇什麼,媽,冇什麼。”
沈山河趕緊開口安慰母親,隻是樓梯依舊噔噔噔響起,他母親急怱怱趕到,邊上上下下打量邊問道:
“怎麼啦?叫這嚇人?”
“冇什麼。媽,我不小心夾到手指頭,疼死了。”
沈山河一邊左手抓住右手手指一邊道。
“是嗎?我聽著怎麼好像不是在叫痛啊?”
沈媽一邊說一邊拉過兒子的手反反覆覆檢視。
“冇什麼呀?”
“就是箱子蓋突然落下來夾到了,冇事,就是那一下子特彆痛纔沒忍住。”
“是嗎?我可是你媽,有什麼可不要瞞著我。”
沈媽將信將疑。
“知道了媽,真的冇事。媽,菜胡了,快,菜胡了。”
“啊,我的菜……”
噔噔噔,沈山河老媽又火急火燎下去了。
看著老媽急怱忽的略顯佝僂的背影,回想著剛纔腦海裡撕心裂肺的畫麵——
沈山河忽然明白:
玄學最殘忍的不是讓你相信,而是讓你不得不相信——
因為所有不信的代價,你不敢驗證,也付不起。
那便隻有——
寧可信其有,而不可信其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