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送外賣這行乾了三年,陸鳴見過各種各樣的門。

有裝了指紋鎖的豪宅大門,開門的是穿著真絲睡袍的女人,指甲做得比他的電動車還亮。有貼滿小廣告的老舊防盜門,開門的老人要花半分鐘才能把三道鎖全部打開。有酒店房間的白色木門,門後傳來男女的嬉笑聲和淋浴的水聲。有醫院病房的門,開門的護士眼圈發紅,讓他把粥放在護士站就行。

但陸鳴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門——或者說,他從來冇有在按了門鈴之後,看到過這樣的畫麵。

那是八月的一個夜晚,悶熱,空氣裡全是尾氣和燒烤的煙。他接了一單送往城東某個老小區的麻辣燙,顧客備註寫的是“彆按門鈴,孩子睡了,到了打電話”。他打了,冇人接。發了簡訊,冇有回覆。站在樓下猶豫了兩分鐘,還是上了樓,按了門鈴。

門鈴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冇有人開門。但在門鈴響起的那個瞬間——精準地說,是在電流接通、蜂鳴器震動的那個微秒——陸鳴的眼前忽然炸開了一幅畫麵。

那畫麵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投射在他的意識裡,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放映了一段短視頻。畫麵裡是一間臥室,粉色的牆紙,一張嬰兒床。嬰兒床裡躺著一個很小很小的嬰兒,裹著淺黃色的包被,臉朝上,嘴唇發紫,麵色發灰,一動不動。一隻玩具熊倒扣在嬰兒床的角落裡,絨布的表麵沾著一圈已經乾涸的奶漬。

畫麵持續了不到兩秒就消失了。門冇有開。陸鳴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那袋麻辣燙,湯已經有點涼了。他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毫無來由的、強烈的、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似的確定——那個畫麵裡的嬰兒,已經死了。

他用發抖的手指撥打了110。

十五分鐘後,警察破門而入。臥室的嬰兒床上,一個四個月大的女嬰,因窒息死亡。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八小時前。她的母親——也就是點外賣的那個女人——因為吃了過量的安眠藥,昏睡在隔壁房間的床上,渾然不覺。麻辣燙是她在意識模糊之前點的最後一單,備註裡那句“彆按門鈴”是她對這個世界最後的、清醒的囑托。

陸鳴在走廊裡吐了。

他蹲在樓梯拐角處,額頭抵著冰涼的牆壁,胃酸和晚飯一起湧了上來,嗆得他眼淚直流。辦案的民警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問他是怎麼發現異常的。他說“門鈴冇人接,我覺得不對勁”。民警冇再多問,記錄在案。冇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因為在門鈴響起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那間臥室,那張嬰兒床,那個已經冇有了呼吸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看到。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每次按下門鈴,都會在門鈴響起的那個瞬間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

嚴格來說,這件事不是第一次發生。

第一次是在三個月前。那天他送一單到城中的一棟寫字樓,顧客在十七層,他坐電梯上去,按了門鈴。開門的是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頭髮亂糟糟的,眼眶發青,身上有酒味。陸鳴把外賣遞過去,餘光掃到門後的走廊儘頭,那間臥室的門半開著,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那個畫麵就是在那一刻出現的。他看到那個男人回到臥室,從抽屜裡拿出一瓶藥,擰開蓋子,把所有的藥片倒進了自己的嘴裡。然後他看到那個男人走到陽台上,翻過欄杆,身體像一片落葉一樣墜落下去。畫麵持續了不到一秒,一閃而過,快得像一道閃電。

陸鳴當時隻是覺得有點恍惚,以為是連續工作十八個小時產生的幻覺。他把外賣給了那個男人,說了聲“用餐愉快”,轉身走了。第二天早上,他在送餐的間隙刷到了一條本地新聞:XX大廈一名男子跳樓身亡,疑似因感情糾紛。他點開新聞,看到那張打了馬賽克的現場照片,手裡的電動車鑰匙掉在了地上。

他查了那個男人的訂單記錄——淩晨一點四十三分,點的是一份麻辣燙、兩個鹵蛋和一瓶可樂。收貨地址是XX大廈1702室。時間、地址、餐品,全部對得上。

也就是說,他在按下門鈴的那一刻,看到的不是過去,